《随意》花雁

35、相遇 项目第一阶

　　项目第一阶段的测试在月底告一段落，第二阶段的测试紧锣密鼓地开始了，下午开完所谓的“动员大会”，从会议室出来的人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想想也是，项目做得好好的，为什么测试工作要其他公司的人参与进来？那些GIS的人都是些眼高于顶的主，连客户这边也对他们礼遇有加。做起事情来束手束脚不说，心里还憋闷得不行。
　　但是人家是客户，是上帝呀，顶上的老外头头们顶不起来，下面的人能怎么办？拿工资，照常老老实实做事就是了，哪里管得上那么多。
　　可是——
　　“为什么，讨论二期测试案例的细节问题，也要我们大老远跑到他们那边去啊？！他们自己不会去写，一个一个都是吃SHIT的不成！”
　　想起来就气死人。
　　“哎哎，小唐，不要着急嘛！”老刘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照常乐呵呵的，“来来，呵口茶消消气，啊。”说完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唐意嫌恶地瞥了一眼他那黑乎乎的茶杯，极不情愿地扭过头盯着角落里绿叶苍翠的阔叶树：“我不去。”
　　“好好，你不去也行。”
　　唐意不敢相信眼前的弥勒佛一下子这么容易妥协。老刘喝了一口茶，慢慢悠悠地丢了句：“我这一走啊，也不知道要几天回来，我那块工作，你帮我打理一下哈。”
　　“为什么要我打理？”
　　换成别人，唐意是不会这么说的，谁让眼前这人是根老油条呢！三天两头的算计她，她发现自从他接替项目组长之后，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好性子越来越暴躁了。真要把她给惹毛了，她干脆走人算了。
　　“我也是没办法呀！”老刘十分无奈地双手一摊，“目前就你那个模块能够空出一个人来。其他人忙得很呢。”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意思：谁叫你那么好使唤。不叫你去，多浪费。
　　唐意听得明白，肠子都悔青了。她不该把全部的工作那么早地移交给蒲静雅，现在好了，蒲静雅曾经私下里当面跟老刘说，不用唐意也可以一个人负责这几个模块。对于这一点，唐意无法否认，导致在最紧张的测试阶段，她却成了整个组里看起来最闲的人。估计项目里要裁员，她唐意应该是组里第一个会被开掉的人吧？
　　闷闷不乐地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上，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桌上的手机。有一通未接电话，是十分钟前韩东旭打过来的。
　　这个时候打过来？唐意的脑子里反射性地冒出来三个字：又出差。
　　有气无力地回拨过去。
　　“唐意，是我。”
　　“嗯，你这次要去哪里？”
　　“上海。”
　　“你不是说已经调到北京来了吗？”怎么突然说走就走，昨天都没听他说过。
　　“公司临时有变，是关于新项目的。”
　　新项目？唐意心里嘿嘿一笑，拿起笔杆咬在嘴里，眯着眼睛打趣：“你们王浩搞不定？”
　　韩东旭在电话里轻咳了两声，“不是那个项目，公司刚接了一个移动通信运维项目，刚好我以前在山东处理过类似的工作。”
　　“什么时候的飞机？”
　　“飞机十分钟后起飞。”
　　唐意无声地叹了口气，对他这种说走就走的行为见怪不怪。想告诉他自己不久之后也回到上海出差，转念一想，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也还不错，于是忍住，交代两句挂了电话。原本郁闷的心情经这电话一扰，竟轻松了不少。

　　出差的事情躲是躲不掉了，两天后唐意勉为其难地跟在刘志勇身后登上去上海的早班机。同去的还有其他各个组的同事，每组或两个，或三个，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竟有十几号人。还好不是像上次同GIS开会时那样，公司直接丢给老刘跟她两个人应付，唐意安心了不少。
　　下了飞机，上海分公司派人来接去宾馆，稍作休息，吃过简单的中餐，下午一点赶到GIS公司。
　　果然气派，也难怪那些人一个个底气那么强硬。能在里面工作，想必是会让人觉得十分骄傲自豪的。门口的接待人员问明来意，微笑着将他们领进大门，带到大厅里稍候，等了几分钟，三个戴着扑克脸的男士出现在大厅西侧，看了坐在里面的一干人等，稍微顿了一下，跟前台问了几句，朝他们点点头，也没有过来打招呼，径自朝东边走过去了。
　　居然受到这种冷遇，亏老刘还有心思兴致勃勃地研究大厅四周墙壁上的相片。再看看其他组的领队，也是心安理得地这边瞅瞅，那边望望，脸上一丝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以王浩带头的负责人才现身。
　　握住厉志飞的手，开头话官腔十足：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还派人专门去接机谁知道你们自己公司的人已经接走了。
　　厉志飞也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哪里哪里，你们太客气了……
　　说完亲亲热热地招呼上众人跟着王浩上楼。
　　唐意走在后面，像看喜剧一样。老刘走在她身边，冲她挤眉弄眼的，那神情分明在说：等下瞧仔细了，有得玩儿。
　　走进电梯，王浩伸手按下10。人太多，稍显狭小的空间有些让人憋闷。唐意稍稍转身，右手食指横过鼻孔面对着墙壁站好。上到8楼，电梯门打开，外面一看里面这么多人，已经踏进来的一只脚收了回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门外的韩东旭眼尖，看到了仿佛在面壁思过的短发女孩。
　　想叫住她，声音却由于当时太过震惊而卡在喉咙口。
　　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自己公司里遇见她，不知道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今天的会议只是简单的安排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内容，大致上理好提纲，磨磨蹭蹭地直到下午六点才完结。老刘一行人走出GIS大楼，晃动着酸痛的脖子，商量着找个地方好好搓一顿。
　　一顿饭下来，唐意吃得心不在焉，回到宾馆，简单地洗漱一番倒头躺下。白馨在另一张床上趴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歌。看了眼有些落寞的唐意，摘下耳机爬过来很八卦地问：“很少看你这么没精神的哦？”
　　“是啊。”
　　“你这个样子，是因为公事呢，还是因为韩东旭？”
　　正说着，门铃响起，唐意正好避开她的问题，站起身来开门。喝！居然是曹操。
　　韩东旭看见唐意，微微一笑，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这么晚了去哪里？她不去。工作上的事情让人郁闷，看见眼前的这个人，惊喜没了，有的是一肚子怨气没地方撒。
　　当着他的面关上房门，等了好久，门外没什么动静，再打开，人已经走了。
　　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更加失落。回到床上，被子一拉，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怎么可能睡得着。见白馨在一边上网，干脆跳下床，打开公司配备的手提电脑，看了会儿网页，玩了会儿游戏，想起好久没有在QQ上露脸了，于是上线。好友里没几个人在，不过有几条留言。都是些老同学发过来的，唐意笑着看完，逐条回复。回复完，发现消息喇叭还在闪烁，点开来：
　　我周滔，手机是139***，收到回复。
　　消息是四天前发过来的，唐意看得一愣，翻开手机通信录，周滔的号码并不是这个，可能是换号码了。按照消息提示的号码拨打过去，电话响了五声才有人接听。那边估计在聚会什么的，嘈杂得很。
　　“你好，我是周滔。”
　　倒是中气十足。唐意突然想跟他开个玩笑，捏起鼻子，嗡声嗡气地回答：“您好，周先生，我是猎头公司的，有一些职位……”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断了，唐意忍不住笑出声，再次拨打过去，这回倒好，只响了一声便直接挂断了，唐意只好改用手机，赶在他开口之前自报家门。当听唐意说起刚才打的电话，忍不住放声大笑。
　　“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晚饭。”
　　唐意想了想，正好几年没见到这位老班长了，于是欣然应允。

　　只是这位仁兄似乎比较忙，明明说好了下午六点半出去吃饭，唐意在三菱公司门口足足等了一个小时，他才满脸歉意地跑出来。见唐意坐在大楼门前的石椅子上，右手支颐，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周滔愕然。
　　“唉！事易时移，你们都变成成功人士了。”唐意由衷地感叹。
　　这话十分受用，周滔不由得骄傲地挺直了胸脯：有么？
　　“唉，偏生就只我这个小小女子裹步难前，还在底层摸爬滚打。”唐意自怨自艾，心弦欲碎。
　　周滔喷笑，敲了她一记：得了吧你！谁不知道你现在风生水起的，听说你们单位少了你还真不行呢！
　　唐意左右瞧瞧，连声追问：谁说的谁说的？
　　周滔忍俊不禁，带她到附近一家小吃店吃饭。唐意早饿了，眼见一碟碟风味小吃，垂涎三尺，也不管对面有为翩翩绅士在场，手中汤勺竹筷齐飞，大有横扫千军的气势。一口气吃了个八分饱，唐意这才喝了口汤，毫不淑女地打了个嗝，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子。见周滔深邃的眼神看着她，呵呵一笑。
　　“介不介意我抽支烟？”
　　他会抽烟？不过也不是怪事。
　　“吸烟有害健康。”
　　“习惯了，很难改。”
　　唐意点点头，表示理解，低头继续喝汤。
　　丝丝烟雾弥散开来，味道并不是很重，相反地还有点香味，不知道他抽的是什么烟。唐意神游在外，不知道对面的人正借着烟雾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我听章璇说你调到上海来了？”
　　“不是，我只是出差。”章璇是他们的高中同学，比唐意早一年毕业，北邮的高材生，毕业后直接留在北京了。
　　“会呆多久？”
　　“事情顺利的话一个星期。”
　　“这样。”周滔深吸了一口，烟雾有些浓了，唐意忍不住稍微皱了皱眉，周滔看得清楚，把烟摁灭。
　　眼前这个人突然之间好像变得深不可测，气氛有些微妙，唐意一时有些局促，见周滔也不说话，有些冷场，想了一阵，找了个话题：“你有没有跟以前的老同学经常联系？”
　　“有的，不过都是那几个玩得好的。”
　　“都有谁呢？”
　　“张仕林，何仲城，武玉斌。”
　　“这些啊，我以前跟他们打交道都很少的。”其实她跟周滔也没啥交情，不过一进大学，以前再怎么陌生的同学都变得很亲切了。
　　“嗯，那时候我们班男生跟女生都不怎么说话。”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当年何仲城是怎么写我们女生的，什么‘本班女生一回头，火星都要撞地球’，真是胡说八道！”
　　“哈！”周滔大笑，“你自己还不是回了一首诗，套用红楼梦里写贾宝玉的诗回敬他，把他气得牙痒痒。”
　　“是吗？”当时他表现得那么镇定自若，仿佛没看见黑板上斗大的字似的。
　　“真的。”何仲城当天晚上回到宿舍里气得跳脚，只是碍着面子要保持风度，当时没有发作而已。
　　“不知道何仲城读完研后到哪里工作去了。”
　　“武汉，”周滔说完，看着唐意，“他也要去那里了。”
　　他？还是她？哪个他？或者哪个她？唐意不解，周滔说：楚朝晖。
　　“我知道他会去武汉。”
　　轮到周滔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唐意耸耸肩，嘻嘻一笑：猜的。周滔苦笑：“你们啊，真是一对十足的冤家。”
　　“哪里是冤家！”小说故事里，凡是冤家，到头来都回聚头的。
　　周滔一愣，明白过来，摇头失笑。唐意手机响起，也不避讳有听众在场，直接接听。简单地说了两句后，很抱歉地对周滔笑了笑：“某人找来了，我得走了。”
　　这个“某人”说得有些暧昧，周滔心知肚明，叫来服务生买单，走出餐厅。
　　门外的广场上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面朝着他们出来的方向，看着他们走近。
　　周滔压低声音：“不介绍一下？”话是对唐意说的，眼睛却看着面前的人。
　　唐意莞尔，简单地介绍两人：“这位是高中同学周滔，这位我男朋友，韩东旭。”
　　两人礼貌性的握手，点头致意。

　　告别周滔，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唐意一直笑着的脸板了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白馨说你在三菱公司这边跟老同学聚会。我在附近随便转了转，看见你在里面。”
　　答非所问，说是随便转了转，也不知道是随便了多久，就算她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但是附近十几家餐厅，他碰巧就转到这一家？鬼才相信。
　　那么现在这个行为又该怎么解释？姑且当成是他担心她好了，此人的行径很多时候让她摸不着头脑。说他迟钝，他又有那么点点善解风情；说他温柔体贴，他又经常来个不告而别，直到人都上飞机了才想起应该事先知会她这个女朋友一声，出差在外，一呆几个月，经常是隔个十天八天地才觉得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说他酷，他此刻又像是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手足无措；一眼看上去倒是玉树临风颇有几番飘逸出尘的味道，私下里个人生活却是一团糟，不会做饭，不会洗衣，睡觉还喜欢踢被子，时不时就来一个感冒；有时候对她亲亲热热的，有时抱一抱他，他却表现得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身体僵硬得跟大理石板有得比。
　　真是一言难尽。看在他似乎正在努力改正的份上，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其自然罢了。
　　“你吃过晚饭没有？”
　　“还没有。”
　　果然！唐意带他到刚出来的餐厅里去吃饭，刚走到门口，韩大公子的脾气来了：我不想在这家吃。
　　一手拉过强忍住翻白眼的唐意，朝旁边一家餐馆走去。
　　估计是饿了，韩东旭吃得很快。
　　“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有。”觉得这两个字会惹毛唐意，又加了一句：“我听白馨说你跟高中同学聚会，就找来了。”
　　“这话又怎么说？”没头没脑的到底什么意思。
　　韩东旭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吃饭。
　　他的周围就好像有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挡在外面，任外面的人怎么旁敲侧击，他就是不肯松口。
　　这种气息唐意十分熟悉，那天他赖在她的房间里不肯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开玩笑似的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他也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那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奇地追着他到了洗漱间，连声问：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他刷着牙，动作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向今天一样，浑身上下，都是一层保护网。但凡是他不想回答的问题，最后都会这样。
　　“明天是周末，你还需不需要工作？”韩东旭送唐意回到宾馆，在她房间门口问她。
　　“下午不用。”
　　“中午你在公司门口等我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到时候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
　　“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好了，但是你不用加班吗？”
　　韩东旭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