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32、相遇 清晨六点，

　　清晨六点，唐意打着哈欠推门出来，一眼看到韩东旭盘腿坐在客厅里的矮脚桌旁边的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沉思，面色严肃，眉头紧锁。
　　打到一半的哈欠僵住。
　　听见开门的声音，韩东旭抬起头，对上唐意不解的眼神，站了起来。
　　“这么早？”
　　“我睡不着。”唐意哭丧着脸。
　　“怎么？”
　　“我有个坏习惯，在一个地方住久了，换一个床，第一个晚上一定失眠。”说完走到沙发上软软地倒下就不起来了。
　　他昨晚也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睡也睡不着，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激动。
　　唐意窝了一会儿，睁开一只眼睛朝他的电脑屏幕看了一眼又闪开，“你在忙？”
　　“没有。”
　　“你忙你的吧，我去洗脸。”在她眼里，他好像就是那种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的人。
　　继续打着哈欠走进洗漱间。
　　再次出场已经精神抖擞，换好衣服，提上包包，道了声再见就要出门，韩东旭出声阻止：“我送你。”
　　“不用。”
　　这怎么行！被同事看见，多不好意思。怕他坚持，赶紧拉上门飞快地跑了出去。
　　“唐意！”
　　韩东旭追至门口一把拉开，远远地听见她在楼下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一会儿脚步声消失在过道里。
　　韩东旭颓然地合上门。
　　她在怕什么？感情方面他承认自己迟钝了一些，也不善于表达，但是还是感觉到，好像每次他以为两个人已经近了一步，然而事实却是，她似乎离得更远。
　　既然是这样，当初她为什么要提议两个人住在一起？他昨天还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又发现，同一个屋檐下，两个人相处起来反而不自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向来善于分析的脑子，好像完全不听使唤了，千头万绪，就是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接下来几天，有时候韩东旭醒来，唐意已经走了，桌子上留着字条，告诉他哪里可以找到吃的。晚上十点下班回来，简单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匆匆忙忙地洗完澡后进了房间关上门就不出来了。
　　好得很！他忙的时候，她心有抱怨，所以他拼了命把计划提前，累得半死只为能早点回北京；现在他闲下来，她好像比他更忙，他却无话可说。
　　这样就算住在一起又怎样？
　　这天晚上，唐意十一点才回来。见她洗完澡又要把自己关进房间，忍了很久的韩东旭趁她关门之前堵住她。
　　“东旭？”
　　“你每天都回来这么晚。”
　　唐意明显一怔，细细回想他这句话，应该没听错吧，她听见他在抱怨，仔细地打量他阴沉的脸色，微微一笑，拉起他的手，带到沙发上坐下来。
　　“东旭，我这几天确实很忙。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项目，不光是我，大部分人都在努力，等这个项目争取下来就会好多了。”
　　“你们的项目不是在测试吗？怎么又有新的？”
　　唐意摇摇头，无奈地说：“这是公司机密，我实在不能随便说。”
　　韩东旭了然地点点头，转念一想，不对，“你们若是接下这个新项目的话，新旧系统加在一起，你不是会更忙？”
　　这人的脑子转得还不是一般的快！看上去他傻兮兮的，真不好糊弄。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好歹是个技术总监，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员工，哪里比得过他。
　　“东旭，”只能跟他说实话，“我想参与这个新项目。”
　　韩东旭不作声。他不说话，唐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算明白，当初他忙的时候，忽略了她的存在，是多么的无奈身不由己的一件事情。自己还不是一样么？白天一工作起来什么都忘记了，就算是回到家里，满脑子都还是未解决的问题，哪里会想到他。
　　“我……”既然这样，她叹了口气，想说明天就跟组长说退出这个新项目。
　　“没关系。”
　　嗯？他说什么？
　　“我明天就跟组长说，退出新项目的投标计划。”
　　“不用。”
　　他平时言简意赅，这个不用已经说明他支持她。
　　“真的？”唐意一高兴，抱过他的头，在他脸上赏了一个吻，“我去看一会儿资料，你忙你的吧。”
　　“等等！”韩东旭一把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你们组长还是不是厉肖恩？”
　　“不是，肖恩现在是项目总经理了，新组长叫刘志勇。”知道他会问，干脆老实交代。
　　韩东旭对她的回答很满意，弯了弯嘴角，“我明天下午飞上海，早上我送你上班。”
　　“可是——”
　　“没有可是。”韩东旭淡淡地丢了句，无视唐意愁眉苦脸的模样，合上笔记本，进房间拿了睡衣去洗澡。

　　出来之后唐意已经进自己房间了，韩东旭在她门前站了一会儿，透过底下的门缝，不难看出里面的灯还亮着。抬起手想敲她的门，又停下，朝主卧室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到回来。如是再三，来去数次，最后直接按下门把手，直接推门进去。
　　毫不意外地看到里面正在看书的女子因为他突然的闯入吓了一跳。
　　“东旭？”
　　“我今晚要在这里睡。”
　　啥？！她没听错吧。那个——那个——
　　韩东旭淡淡地说完，拿起手上的干毛巾随便擦了擦头发，也不管主人同不同意，走到床边，拉开她的被子，赖在她床上不起来。床上只有一个枕头，韩东旭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抓过一个毛绒玩具垫在脑后，嗯，舒服。
　　唐意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眼看着他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就快睡着了，忍不住拉了拉被子，声音怯怯的，“那个……东旭？”
　　“嗯？”
　　“你还是睡自己房间去。”
　　韩东旭一翻身，背对着她假装没听见。他根本没睡着，睁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
　　慢慢地坐起来，转过身，她低着头站在床边，都快哭出来了。
　　韩东旭拉起她的手，感觉到她明显地一僵，不过没有挣开。叹了口气，下床站起来伸开双臂，轻轻地拥抱她，右手轻轻地安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他啊，非要向这样受到一定刺激，才肯抛开所有的顾虑和踌躇，这么近的抱着她，怎么以前自己一直没有发现呢？他要怎么做才好，实在是恨透了自己的个性。
　　唐意没有推开他，但是忍不住颤抖的身体，表明她在抗拒，害怕。
　　她这一软弱，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又离她更近了些，心里开了缺口，有些东西好像冒了出来，让他明白了很多。
　　“唐意？”
　　“嗯。”
　　“你就当陪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过了好久，她才止住了颤抖，低低地说：好。

　　次日早上9点，韩东旭还没把车停稳，唐意就急急忙忙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上了公司大门前的台阶，打住，又倒了回来，跑到韩东旭车前。韩东旭摇下车窗，以为她落了什么东西。
　　“你下午几点的飞机？”
　　“两点。”
　　“那——一路平安。到了给我打电话。”
　　说完噔噔噔又跑上去了。
　　韩东旭下了车，看着她刷卡进了大门，直到整个人消失在大楼里。摇摇头，无声地笑了笑。扶着车门转过身来正要上车，一辆白色小车滑了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韩东旭。”
　　韩东旭站定，看着从车里走下来的年轻男人。
　　那人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拿下墨镜，似笑非笑。这是个很强势的男人，眼神犀利，看似亲切，实则冷漠阴晦，让人不寒而栗，个子很高，无形中就给人一种不露自威的压迫感。他不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但是很显然，这人知道自己。
　　果真名副其实！厉肖恩暗暗感叹。
　　此人看起来似乎比照片上的要随和一些，只是周身那份坦然，仿佛就算眼前来个宇宙大爆炸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的淡定，与其说是淡定，还不如说是满不在乎，仿佛自信到极点，又仿佛什么事都没能入他的眼。那眼睛乍一看去波澜不惊，细看深不见底，看久了让人觉得就要被淹没下去。
　　“我是厉肖恩。”
　　“你好。”
　　两人礼节性地握了下手，韩东旭感觉到他的手比自己的更有力，肖恩发现对方的手比自己的要冰冷。
　　肖恩看了眼他身后的车，淡笑：“来送唐意？”
　　“顺便看看这个公司。——很不错。”
　　两人一起抬头看向前面的八层高楼。看了一会儿，相视一笑。
　　“你忙，我先走一步。”
　　“请。”
　　韩东旭欠了欠身，矮下身钻进车里，一踩油门，银灰色的小车眨眼间消失在视野里。
　　肖恩脸上的笑戏剧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退后几步看了眼自己工作了快三年的公司大楼。
　　——很不错？！
　　心一惊，回身倒好车，拿出文件走进大门。
　　迎面白馨抱着文件夹从一楼打印室走了过来，见到他，打了个招呼。
　　“拿的什么？”
　　“昨晚的会议纪要，已经翻译完打印好了。”
　　肖恩点点头，跟白馨一起走进电梯，按下8。
　　“你等下通知各个组，九点一刻召开紧急会议。”
　　“好的。”白馨说完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概是什么问题，这么赶？”
　　肖恩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不答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新的项目，只怕有得争。”
　　白馨不敢再问，低头整理资料，心里不解，昨晚上开会开到十点才散会，这个新项目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么，难道突生变故？
　　“你跟着我一直忙，辛苦了。”
　　“不辛苦。”简直受宠若惊，这个自从当上项目经理，私下里冷得跟冰块一样的上司，突然关心起她的死活来。
　　“有空就去跟唐意聊聊什么的，以前你们在一个组挺谈得来的。对了，你们好像是一所大学毕业的？”
　　“是的，”白馨不明天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大概是善心突发了吧，不管怎么说，他肯跟她说话，总比两个人僵在电梯里相对无言尴尬得好，“不是同班，当时我们住隔壁宿舍。”想到这里补充了一句，“不过她男朋友跟她是同班同学，呵呵，很奇妙吧？”
　　“难怪。”肖恩笑着点点头。
　　电梯在八楼停下，走出电梯的肖恩，脸上带着笑意，一路上跟同事们打着招呼。
　　白馨走在后面偷眼打量，连他的背影，都显得冷冰冰的。

　　中午，白馨下楼叫言文瑞一起吃饭，经过唐意的工位，想起早上肖恩那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话，停下来，俏俏靠近唐意身后，猛地伸手挠向她腋窝。
　　唐意吓得尖叫，扭着身子回头见是白馨，打了她一下：“你要吓死我！”
　　白馨嘻嘻一笑，跳上她的桌子坐下：“你哪里是吓得死的人，你是千年老妖嘛！”
　　果然，自从告诉她韩东旭比她小两岁之后，这个被她笑话了一年的丫头逮着机会就讽刺她，开口闭口千年老妖，还大言不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夫子有言：喂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唐意不跟此人一般见识。
　　“还不吃饭？”
　　“茶水间的微波炉后面排了老长的队，我等半个小时后再去。”
　　白馨明白地点点头，瞄见她手里的书，“你在看什么？”不等她回答，拿过来随手翻了翻，“数据库方面的，怎么突然研究这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感兴趣的你都不感兴趣，说了你也不爱听。”
　　“呵呵，真是我的知音啊！对了，最近跟东哥怎样？”东哥是唐意班上对韩东旭的称呼，男生个个都有绰号，唯独对韩东旭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于是随便就着他的名字叫了一个意思意思，久而久之就在年级里叫开了。“听说你搬家了，不会是像我一样，两个人同居了吧？”
　　唐意难得扭扭捏捏地红了脸。
　　白馨瞧出端倪，哪里肯放过她：“真的真的？喂，怎么样？”
　　怎么样……唐意仔细地想了想，笑一笑，又苦着脸摇摇头。白馨一双慧眼看得明白：这女人，在神圣的爱情面前，栽了！
　　“都不知道怎么说，——今天又去上海了。”
　　“你不是说他已经提早完成那边的工作了么？”
　　“是啊，他也是因为我才花了很多功夫提前完成那边工作的，结果一回来，我又忙成那样，唉——昨天闹了点矛盾，我猜他生气了所以干脆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唐意很挫败地把头搁在桌上，有气无力，“我看我以后得少做点工作，太忙了不好。”
　　“这跟你工作多少又有什么关系？他自己还不是一样！”说到这里白馨就气不打一处来，“哦，他自己满世界乱飞，放你一个人独守空房！你忙一点，他就有那么多话说？真是过分哎！”说着说着纤指一抬，指向窗外，“换成我，早出墙去了。”
　　唐意忍不住呻吟，真是不能跟这个女人乱说话，瞧她那义愤填膺的样子！什么出墙，真是！
　　“说什么呢你！乱七八糟！”
　　看，不用她出手，自然有人教育她这朵带刺的白玫瑰花。言文瑞拍下她的手，屈起食指，敲了下她的头。
　　“你敢打我！”
　　“走了！吃饭！”言文瑞一把扯下她，拖着她往外走，“尽给唐意出馊主意，都把她带坏了，哼！还出墙呢！再说我把你关起来……”
　　唉！
　　真是一对小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