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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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佳节，阳光明媚。
公司放假半天，同事们无所事事约出去玩，唐意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要搬家。并不知道身在上海的韩东旭，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韩东旭！”
罗志坚门也不敲就闯进韩东旭的办公室，脸上阴郁得就像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临，他气急败坏地抖着手里的一叠文档，冲到韩东旭面前，“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东旭背对着他，面朝落地窗，头靠在办公椅上，身体随着椅子的摇晃而惬意地摇晃着。听见问话，慢慢吞吞地将椅子转过来，淡然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若无其事地挑了挑眉，那神情仿佛在告诉他：你不是已经看清楚了么。
“搞屁啊！这个时候你搞交接。”
“不然呢？”韩东旭闲闲地开口，继续惬意地摇晃着，晃得罗志坚头都晕了。
“上海这边最近在忙着争取一个新的合作项目。”
一点兴趣都没有。
韩东旭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思想飘去了哪里。
罗志坚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伸手止住他的摇晃，正要开口，桌上电话铃声很突兀地响了起来。
韩东旭看了桌上的罗志坚一眼，示意他赶紧闪开。
“你好。——是我。”
正要闪人的罗志坚，见他向来冷清的脸蓦地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柔情？吼！有猫腻。
“你等等。”韩东旭用手堵紧话筒，看向坐在角落的会客椅上赖着不走的罗志坚，“你怎么还不走？”
罗志坚抠抠耳朵，翻了个白眼看着天花板，听而不闻。
“喂？……不，我没有在开会……厨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好……好……，我大概22号回家……嗯……好，再见。”
放下电话，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散去，眼神看着桌面，有所思。
唐意喜欢古典诗词，有时候看到什么，心有感悟就会在他面前吟上几句，上次陪她动完手术之后，她送他上车时，她无奈地摇头叹息，微笑着说：喜莫喜兮新相知，悲莫悲兮长别离。
罗志坚像大白天见到了鬼魂，嘴张得老大。韩东旭背着光安安静静地坐着，阴柔的脸上，眼帘轻垂着，向来生硬冷漠又有些木讷的模样此刻像是开了个缺口，有叹息，有轻愁，有喜上眉梢，有认准某件重大事件时的坚决，又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的迟疑，就像一幅浊世多情公子的水墨画，看似寥寥数笔，细观细腻丰富，只敢远视，不敢高声，生恐惊吓了他。
“东旭？”
嗯。
那轻轻地嗯，像是从内心最深的地方发出来的，表明他此刻有多么心不在焉，那么他的心遗失到了哪里？
“刚才是谁打电话？”
韩东旭像是突然惊醒过来，一瞬间，脸上又恢复成往日的淡漠模样，看了眼神色怪异的罗志坚，语气坚决：“那件事情没得商量。”
说完起身，提起外套出门。
“你去哪里？”罗志坚追在他身后。
“去机场，回家。”
“回……回哪里家？”
“北京。”
袖子甩了甩，挥开罗志坚抓住他的手，莞尔一笑，潇洒地消失在电梯里。
“家”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词。
对韩东旭来说，他一直用“我住的地方”形容自己的家。事实也是如此，他从来没有费心去经营它，一年没几天会呆在北京，事实上他在任何一个城市驻足的时间都不长，隋园9号楼5单元301的那套小两居室还是罗志坚帮他买好了装修的，在他看来，那个地方跟他住的任何一家宾馆并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现在感觉不一样了，里面住了一个时不时就扰乱他心神的女子。
深夜站在自家门外，他一时竟不敢将手里的钥匙放进钥匙孔里去。眼睛扫过门上的猫眼，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使他更加犹豫，思索着自己是不是干脆再返回上海去算了。
蓦地门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声音，他一愣，退开几步，门从里面打开了，唐意穿着睡衣，头上戴着干发帽，低着头没看见门外的他，背对着他退出房门，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拎着几个垃圾袋。
关门的时候，有个垃圾袋没来得及撤离现场，被门夹了一下，唐意手一滑，袋子掉在地上。
“我来。”
韩东旭连忙上前帮忙，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把手提包递给她，然后弯下腰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垃圾袋。
“东旭？”唐意惊呼，“怎么会今天回来了？”
回来？
“我去倒，你先进去。”
韩东旭提好垃圾袋，眼神掠过她的头顶，疾步下楼去。在二楼楼梯间站定，楼上的关门声迟迟没有响起。
倒好垃圾上楼，门虚掩着，里面的唐意听见脚步声拉开门，笑嘻嘻地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欢迎回家。”
他点点头走进门。喉咙哽着，说不出话来。
跟想象中的情形好像不太一样，他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唐意关上门，跟在他身后，见他的脚步有些滞，背影也稍显僵硬。
“东旭。”
正在脱下外套的韩东旭停下来，回转身面朝着唐意。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唐意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住在这里？”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让她这个月就搬过来？
“不是。”韩东旭很快地否认。
“那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OK，既然他都说自己没有不高兴了，他为什么板着个脸活像她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刚想发作，想到他平时也就是这个样子，说不定是他累了，于是靠近他几步，冲他一笑：“有没有发现你的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韩东旭闻言四下看了看，点点头：“嗯，干净整洁了很多。”边说着边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坐下来。
唐意翻翻白眼，走过去把他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我问你哦，”唐意指了指他的卧室，“你都没有发现你的房间里有很多蟑螂吗？”
有吗？他从来没看见过。韩东旭摇摇头。
她今天搬过来，打开客房，把被子放在床上，累了坐在床上，伸手一摸，全是灰尘。于是干紧拍拍屁股上的灰跳起来，拉开窗帘打算找抹布把床垫擦干净，谁知漂亮的窗帘被人一抖，灰尘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了她满头满脸，窗户更是朦朦胧胧一层污垢。于是赶紧拆下来窗帘塞进洗衣机。先放好衣服吧，打开衣柜，一股湿闷的霉气扑鼻而来，呛得要死。拉开抽屉，里面还有很多装修完剩下来的螺丝钉之类的，估计这个房间从来没有人用过。
好不容易清洁完房间，饿了走进厨房想找点吃的，谁知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几瓶已经过期的矿泉水啥都没有。橱柜子里只有一个电热水壶，别说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完全没有存在过的痕迹。
唐意是坚决不吃泡面的，但是实在饿得不行，想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胡乱吃点，回来继续打扫卫生，拖地……那地板一眼望去倒挺干净，仔细看，满地都是脚印还有些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怎么拖都拖不掉，钢丝球不能用，最后不得不用手指裹着抹布使劲地抠。
忙了一个下午，只剩下韩东旭的房间没有碰过。
于是打电话给他问一下需不需要帮他整理一下，韩东旭说好。
打开门，里面堆着几只箱子，床上的被子没叠，她忍不住又翻白眼，心想这位先生看起来倒是光鲜亮丽，个人生活实在是一团糟，难怪他这么急着要她搬进来，怕是想把她当成钟点工吧！
苦笑着扯开裹成一团的被子，一股怪味飘了出来，忙丢下。想起他经常出差，应该好长时间没清洗了，于是把被套卸下来塞进洗衣机，再从衣柜里找一套干净的被套。结果刚拉开门，一大堆蟑螂拖家带口地从里面排着队溜了出来。猛然见到这么多蟑螂吓得她忍不住尖叫，跳着脚胡乱踩死几只，其余的慌不择路四下鼠蹿。拨拉一下里面的西装衬衣，打开放内衣的抽屉，又跑出来几只，唐意一咬牙，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一抖，丢在床上。小强出来一只她踩死一只，出来一对踩死一双，遇到刚开始那样拖家带口的暂且绕过，她自会收拾……
小强会出现的地方一般来说应该是厨房，不过韩大人的厨房里空荡荡的，蟑螂就算在里面也会被活活饿死吧。
清理完衣柜，唐意拿起晾衣棍子四处敲打随意堆着地上的纸箱子，很不意外又看到不少家伙跑出来。打开箱子，里面全是书，地理杂志，财经，程序员，历史，更多的是IT方面的技术书……现在不是看书的时候，唐意清理好书架，把书全放上去后，提起纸箱，发现好多小强苍蝇蚊子蜘蛛的遗体……真是看得浑身鸡皮疙瘩全都冒出来了。
收拾好房间，还有一堆衣服躺在床上呢，看样子都得重新再洗一遍……衬衣西装看起来价值不菲，只能拿去干洗了，剩下的全排队等候洗衣机，窗帘、衣服、床单、被套……足足洗了五大缸才洗完。
晾好衣服，最后的工作——拖地。由于这间卧室有很多——生灵共同居住着，所以清理起来更加麻烦。
等到一切搞定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她实在是拿不出半分力气来倒那堆清理出来打包好的垃圾了，干脆先去洗澡，轻松一下再说。
洗完澡瘫软在沙发上，看着那堆垃圾实在碍眼，只得拖着酸痛的身子去倒掉。
出门，就遇到韩东旭。
“我很奇怪你平时到底是怎么生活的，这样的环境你也住的下去！”
“我很忙。”
“是哦，忙得非要请一堆蟑螂来帮你搞卫生。”
韩东旭讪讪地撇开眼去看电视。一眼看到电视桌上，摆着一瓶雅致的淡紫色花。
“那是什么花？”
“嗯？”唐意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是紫罗兰，不过是假的，你的客厅太过单调冷硬，我只好拿出来装点一下。”
“是你最喜欢的花么？”
“嗯。”说到这里，兴奋地坐直身子，“你看不出来吧？这花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亲手织了送给我的。”
“她为什么送花给你？”
“这个——”唐意犹豫了一下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我在资助四川贫困山区的两个小女孩读高中，不过我没有那么多钱，每个月只能寄给她们每人一百五。”说完有些愧疚地低下头玩手指，“她们俩每个学期都寄通知书给我，有一个成绩很优秀，另外一个成绩一般，但是心灵手巧，手艺特别好，还想过织一件毛衣给我呢，只是我不想她在这上面花时间，没让她织。”
“你见过她们吗？”
“我哪有时间。”难得她会也有抱怨的时候，嘟着嘴，“她们住在深山里面，坐完火车转汽车，来去至少要六天。我计划明年项目完成后，大概五一之后请个长假去看看。”
韩东旭几乎压抑不住心里的震撼。眼前这个女子，他还有多少没有了解到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
“说实话，我并不是那么高尚的人，只不过我自己念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广州的伯伯资助过我，直到大学毕业。”
“那位资助你的伯伯叫什么？”
“姓曹，名桦章，”唐意神色暗淡，“他经常出差，我好多次说要去找他，他都说暂时没空招待我，只要我过得好好的他就放心了，我猜他是不是不想见我。如今我已经能自立，还钱给他，他自然是不要的，但是我又没办法报答他，只好将他这份情，转移到那两个女孩子身上，这样，我的心才踏实一些。那两个孩子要谢，也只需谢谢曹伯伯，这样是不是很怪？”
“没有。”
唐意有心事，神情有些抑郁，痴痴地看着地板。
咖啡色的木地板被她擦得亮晶晶的，低头看去，似乎能倒映出人影来。韩东旭的眼睛落地上淡蓝色的毛绒拖鞋上，顺着鞋子往上，看到沙发里她光洁的脚丫子，看了看自己脚上还穿着皮鞋，赶紧站起身，走到玄关里换上拖鞋。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哦对。”她跳下沙发，拍了拍脑勺，“我都忘记了，你的床单我都给洗了，现在用的是我的，你不会不习惯吧？”
“不会。”
“睡衣挂在你房间外面的阳台上，现在应该已经干了。”
“嗯。”
“那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笑笑，道了声晚安，走进客房。
掩上房门，背靠在门上，沉思。
怕是再呆上一秒，就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吓着了她。
阳台上挂满了衣服床单之类的，窗外的风轻轻一吹，随意地悠荡着，让他的心也跟着，飘过来，游过去。慢慢地走近，拉开隔开阳台的玻璃门，玉玲兰的淡淡香味散开来充盈着他所有的嗅觉。
这味道他认得的，那天公司开业庆典他不得以多喝了两杯，无意之中到她家容她收留了一晚，躺在她的床上，床单上的味道就跟这一样；还有那天早上，她很认真地对他说两个人住在一起时，他情难自抑抱起她时，她衣服上也有这个味道。
让人，很安心，不想放手。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唐意柔柔的声音，“东旭，你睡了吗？”
他走过去打开门。
唐意见他还穿着整齐的衬衣，惊讶的目光一闪而过，站在门口问他：“刚才忘说了，我从明天开始可能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你明天要飞去上海吗？”
“明天不用，就在家里。”
“哦，”她的右手食指点在下巴上，但凡她有什么事情不太确定地开口时，都会有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冰箱里面有面包和牛奶，你如果想吃就拿微波炉热一下，——啊，你会用微波炉吧？”
从来没用过，不过看到别人用过，应该不难操作，于是点点头。
“你明天在家刚好，你的衣服就在小区门口的干洗店里，这是单子，你明天去拿一下。”说完递给他一张纸条，“当然啦，洗衣费你得自己掏，店老板说你的衣服洗起来会比较贵，我跟她谈好了，总共三百四。”韩东旭接在手里看了看，十二件衣服。
韩东旭点点头，又听她嘿嘿一笑继续说，
“你书架上有一本《DB2数据库核心编程解析》，能不能借我一阵子？”
韩东旭回头看了看她指的落地书架，走过去找了一阵，没找着，“你放哪里了？”
唐意犹豫了一下，走进去，蹲下来手一伸从倒数第三排拿出一本厚厚的黑色封面的书抱在怀里，站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谢了，晚安。”她的右手搁在耳朵边招了招。
“晚安。”
她走得很快。幸好，不然自己忍不住，差点就伸手拉住她了。
夜凉如水。
韩东旭了无睡意，走到阳台，拨开悬下来的衣服，站在窗前眺望前方。
人定亥时，小区里只有路灯静静地守护着。
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地方是这样的醉人。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