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24、相遇 唐意的生活

　　唐意的生活并没有随着韩东旭的加入而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他忙，她更忙。他三天两头出差，她倒是原地不动，只是上班时间从早上八点半延迟到晚上十点半，每周六天，周日加班是家常便饭，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既要避开高峰期吃晚饭，还要抓紧时间睡个小午觉，晚上下班很多次回到家里，另外两个同事已经睡了。偶尔韩东旭打电话过来，她都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勉强跟他说几句话，第二天早上起来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回事，只是看着电话，完全忘了自己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至于约会，简直就是奢望。
　　两个人刚开始的一个月只有其中两个周末见了两回，还是吃饭吃到一半，韩东旭就被公司打来的电话骚扰了好几次。
　　这样下去可不行，两人商量好，除非分隔两地，否则至少每个周六晚上两个人要一起吃顿饭。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关机。
　　“如果一直这么下去可怎么办才好？”
　　夜晚凉风习习，两人吃完饭后在唐意住的小区里散着步。
　　韩东旭看着前方，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对唐意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话没有半点反应。唐意不满，从他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韩东旭仿佛惊醒过来，不解地看着唐意。
　　“韩东旭……”
　　“东旭。”韩东旭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长臂一伸，牵起唐意的手。紧了下手掌，女生的手怎么这么小。
　　唐意满头黑线，觉得他有时候还真是固执得有些让人费解，“厄，东旭，——你在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技术支持。”
　　“我一直没有问你，你在你们公司是什么职位？”
　　“一般员工。”
　　“普通员工会到处乱飞，四处出差？你们单位多少人？不会是你们老板欺负你老实，把你一个人当几个人用的吧？”
　　“没有。”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你想听什么？”
　　唐意气闷，跟这根木头实在是难以沟通。韩东旭又陷入沉思，过了好半天才发觉身边的唐意不对劲，走到路灯下，只见她虽是看着路面，眼神确似乎没有焦距，被水银灯光照着有些苍白的小脸此刻看上去竟有些——难过？她在难过什么？眼见她就要撞上电线杆，却是浑然不觉，直直地就朝着它走去，连忙手一用力将她拉开，唐意茫然中被拉了个趔趄，待要发作，一眼看见近在咫尺的电线杆，“哦”了一声绕开，抽回手，低头继续闷闷地走自己的路。
　　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韩东旭只好由着她，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谁知她越走越快，绕开小道笔直地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前，从他手里拿过包包挎在肩上，转身径自上楼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唐意掀开窗帘的一角，见韩东旭仍然呆呆愣愣地看着她房间的方向。直道她打开房间里的灯，韩东旭又看了半天才慢慢地转身离去。
　　那背景被灯光拉得很长，脚步似乎也有些沉重，唐意看在眼里，喉咙发紧，鼻子酸酸的，就跟当初春节时，在苍茫的雪地里见到他独自一人站在路边时的情形一样。心中实在放不下，犹豫再三，拿起钥匙又跑下楼去。
　　韩东旭正在倒车，自后视镜里看到唐意只穿着见毛衣跑了出来，赶紧下车迎向她。
　　“忘了什么东西吗？”
　　“是的。”
　　她跑得有些气喘，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化成白烟，在他胸前流连不去。
　　“韩东旭，你，你头低下来一些，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可能是跑得急了，她的语气有些急促，他微微一愣，顺从地稍稍弯下腰。
　　唐意突然伸出双手搭上他的肩，头一偏，凑过脸来。
　　“叭唧”！一个温温的吻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左脸上。
　　韩东旭完全呆住了，像个木头人一样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眼前面带羞涩的笑脸，大脑一片空白。唐意亲完，歪着头欣赏了几秒，嘻嘻笑着飞快地退开几步后，也不理会已经化成石像的韩东旭，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跑回去了。

　　书上常说，恋人之间，身体的距离就是心的距离。
　　从交往到现在，他对她最大的尺度仅限于牵手而已。她一直以为他对感情冷感，今天亲了他一下，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冷感，而是害羞。
　　什么年代了，还有这么单纯的成年人。
　　想起他刚才脸色绯红的痴呆样子，唐意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可真是捡到活宝了。想一会儿，笑一会儿，原先的气也消了。这个男人是闷了一点，不过逗一逗还是很有趣的，他好歹也差不多二十——
　　二十几？
　　唐意突然想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别的也就算了，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哪年哪月那日出生的。
　　正要打电话给韩东旭，忽然想到他应该还在开车，于是放下手机，找好衣服先去洗澡，打算过一个小时再打。
　　洗完衣服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唐意按下手机快捷键‘2’，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一阵细细簌簌的杂音之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唐意？”。
　　声音好像就在耳边，唐意腮帮子有点发热，将手机拿开一段距离。
　　“到了吗？”
　　“嗯。”
　　“在忙什么呢？”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通电话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十点之后，问的最多的就是“你在忙什么呢？”
　　“刚才在开一个电子会议。”
　　这个时候还开会？
　　唐意忍不住又皱眉，心里有些遗憾，“那我等你开完会再打。”
　　电话那边没有回应，唐意“喂”了一声，韩东旭回了句“还在。”好像不是很想这样结束谈话似的。
　　管他呢！唐意继续跟他说话，
　　“韩东……”
　　“东旭。”
　　唐意吐了吐舌头，又忘记了，——忙改口，“东旭，你是哪年哪天生日？”
　　“84年，10月23日。”韩东旭老老实实地回答。
　　唐意好久没有回过神来。韩东旭正等着她说话，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再吭声，忍不住放轻了声音，问：“怎么了？”
　　“大哥啊，你知不知道，我足足大了你两岁耶？”
　　这年头流行姐弟恋，没错。但是她不是走流行路线的人呐！一时糊涂，当初怎么忘了这个问题。
　　“知道。”
　　“知道？”他说他知道的意思，是不是指他知道她比他大了两岁？这不是废话么！唐意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以前看过你的档案。”
　　很早以前是多早？难道他那么久以前就对她留意了？这是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唐意叹息一声爬上床，抓过一只特大号的皮卡丘把玩着。
　　“东旭，你好像是你们家唯一的孩子吧？”
　　记得大学时班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同学都是独生子女，当初一听到自己有四个兄弟姐妹时，他们由于太惊讶而张大了的嘴都可以塞进去大鸭蛋了，那种夸张的表情使她现在回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是的。”
　　果然！唐意揪着皮卡丘的耳朵，“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是你们家三代单传的。”
　　“不是。”
　　还好还好。
　　哧——皮卡丘耳朵上的绒毛被揪下来一缕，疼得它“皮卡皮卡”地怪叫起来。
　　“什么声音？”
　　“哦，是玩具的声音。我、我不跟你说了，你去忙，拜拜！”
　　挂下电话，手机丢得老远。
　　当初白馨跟言文瑞在一起时，她还笑白馨老牛吃嫩草，比言文瑞大两个月的白馨是老牛，那她是什么？千年老妖？！嗤！
　　呆了好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把正在自我反省的唐意吓得毛骨悚然，爬过去接起来，是韩东旭打过来的。
　　“唐意。”
　　“哎……”唐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
　　韩东旭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迟疑地开口，“明天我要飞一趟上海。”
　　“哦。”
　　“这次可能待的时间要长一些。”
　　“长一些是指多久？”
　　“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不会一直呆在那边了吧？
　　“你想不想一起过去？”
　　一起过去？去上海么？她目前没这么计划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听他的意思，是可能在那边就不回来北京了？这算什么！他们才刚开始，他就要和她分开？
　　“你能不能不去？”
　　下意识地问完这个问题，唐意自己也愣住了，回过神来赶紧又说，“不是不是，我是想问大概会有多久？一点都不确定吗？”
　　“至少是半年。”
　　那么久，不过比刚才想象的时间又短了很多倍，但是——
　　“为什么刚才见面的时候你不说清楚？”
　　“是刚决定的。项目在上海试验性投产，需要人手……”
　　穿上拖鞋走下床，拉开窗帘，靠着窗棂远望着远处，夜雾正浓，清雅袅绕，明明隔得很近的景色忽隐忽现，努力去看，却又怎么看都看不透前方到底是什么。
　　“唐意……”
　　唐意的手机拿在手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没有听见电话那头韩东旭在说些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唐意过了很久才把电话放回耳边，一字一顿，“你在GIS，到底任什么职？”他又是出差，又是电子会议，又是出国，还有那么多好像永无止境的“临时决定”，每一次重大的事情总像是少不了他。
　　韩东旭好像在思考着怎么回答她，过了好久才开口：“核心蓝图架构技术总监。”
　　唐意紧紧地咬着下嘴唇，强忍着不要让自己哭出来。最先是眼泪不受控制滴滴滑落，瞬间模糊了视线，远处的风景更看不清楚。
　　“为什么骗我说自己只是普通员工？”
　　她跟他可以算得上是同行，不会不知道核心技术总监是个什么概念。他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处高职，早该想到的，刚毕业的普通员工，若没有一定的背景，怎么会忙成他那个样子，只是他一再说得轻描淡写，用其他的话岔开了去，迷了她的视听，让她没能追问。
　　“你哭了？”
　　“不要你管！”
　　“唐意？”
　　“你为什么瞒我？”
　　“我没有瞒你，一直都是实话实说。”仔细一想，觉得话有些不对，赶在唐意挂电话之前补充，“公司的事情我除了处理技术层面的问题以外其余的几乎什么都不需要管，这跟一个从事开发的普通员工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
　　电话里唐意不说话，但也没有挂断电话，抽抽咽咽的似乎在强忍着什么，韩东旭听得分明，紧握着拳头，心中有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不要生气，我、我哪里都不去了……”
　　他想来想去只会说这么一句，唐意仍然没有回话。
　　一种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感觉渐渐地袭上全身，唐意忽然觉得很冷，开始只是裸露在外的手臂有些凉，慢慢得由表入骨，忍不住伸手抱着自己，整个人还是瑟瑟发抖。
　　我哪里都不去了……好熟悉的句子，好像是谁说过的呢……
　　“你去。”
　　韩东旭默不作声，唐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空中飘忽着的。
　　“我并不想你有任何遗憾。”
　　唐意想起自己目前所做的项目，感同身受。
　　这个商业银行证券联合运营系统从零开始，她负责的子系统是个全新的业务模块， Mainframe放眼国内外根本没有几家单位能用得起，项目开发阶段没有完善的业务资料可以借鉴，技术上没有足够的参考可以提供指南，尤其当一直指导她的冯俊山离职之后，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要放弃。但是一想到这是个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她这个刚步入社会的女生参与这个据说是有史以来本行业耗资最高的项目，她就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一点一滴，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现如今独当一面，其间的艰辛只怕整个公司只有一个人知道。一年多以来，她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守着，捧着，一点一滴地看着她渐渐长大，完善，每看到她朝前走了哪怕是小小的一步，她都惊喜万分，觉得胜利的终点更加靠近。
　　软件公司人员流动频繁不是什么稀奇事，这个项目里的人来来去去不知换了多少批，自己始终不为所动，固执地坚持着，其它的什么都不去想，一心一意坦然地迎接一次又一次变更，测试，只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能亲眼看到这个项目顺利投入生产线，实现它预期估算时的不菲价值和意义。
　　韩东旭说，唐意，我会尽快回北京。
　　茫茫迷雾散去，唐意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抹鲜嫩翠绿的生命色彩，不畏夜寒风冷，顽强地自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褐色保护下缓缓地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