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21、相遇 大年初一早

　　第二天大年初一，早上，唐意挣扎着爬起来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拜年。挂上电话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八点五十，以最快的速度洗刷完毕跑着去公司。
　　真的老了，这样跑一跑，累得她骨头都快散架了。
　　唐意坐了半天心跳才回复正常，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不知道现在芬兰是几点钟。百度一搜，结果出来了，首都赫尔辛基比北京时间晚六个小时，那么现在那里是——凌晨三点半？
　　这样推算起来，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睡觉喽？
　　不过也不一定，以前好几次跟他聊天都是在凌晨一两点。
　　想起第一次聊天的场景，真是很不可思议。那个时候谁会想到，两个人会在今天成为——恋人？
　　这个词好别扭，那——情人？
　　唐意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恶心的不行。
　　那怎么形容他们俩的关系？居然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唉！管它！说不定十天期限过去他不跟她在一起了。
　　当时为什么会说是十天呢……真是个连自己都想不通的问题。
　　嗯？他果然在线。
　　她一登陆，他的消息立刻就发了过来，简简单单两个字：唐意。
　　唐意身子往后一靠，看着这两个字出神。
　　好像他的声音就近在耳边。
　　慢慢地也敲了一个简单的字回复：嗯。
　　“加班？”
　　“嗯，你也是？”
　　“整理资料。”
　　“你一直都这么忙吗？”
　　“不是。”
　　“我好像每次跟你在网上聊天，都是很晚，你是不是经常在国外工作？”
　　“大部分时间在国内。”
　　“你在什么公司工作？”
　　“GIS。”
　　没听说过，这是什么单位？
　　唐意职业习惯，搬出百度又搜，搜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没搜到这个公司。”
　　不会是忽悠她的吧。
　　“Global Information Service，刚重组的新公司。”
　　“你是不是很忙？”
　　“还好。”
　　这个人说话一直这么简略？唐意皱眉，“要是忙的话，以后不要随便跟我打招呼了，或者直接告诉我，不然我又不知道，拉着你闲扯的话会影响你工作。”
　　“不会。”
　　还说不会，她都打了这么多，他才回两个字。
　　“你在那边还好吗？”
　　“好。”
　　“什么时候回来？”
　　“元宵节。”
　　还有十几天呢。唐意退出登录，不再跟他聊。
　　忙到中午十二点，唐意随便到外面的小卖部买了些面包当午餐，匆匆吃完赶回办公室。
　　今天的任务才完成了四分之一，再这样下去，她六天都做不完了。
　　洗了个冷水脸，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唐意嘀嘀嗒嗒敲键盘的声音在响。
　　贴着新年窗花纸的玻璃门外，一个身影半隐在门后看了许久才离开，唐意浑然不觉。
　　晚上八点，唐意总算完成计划好的工作，锁好门收拾东西回家，一路上饿得头昏眼花，并不知道一辆车跟在她身后慢慢地在地上滑行，直到她进了家门才调转头离开。
　　这群女人还算善良，给她留了饭菜。
　　唐意拿微波炉热好，端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节目不是晚会就是些搞笑的贺岁片。看到晚上十一点半，按时睡觉，一天光阴悄然溜走。

　　一个人加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五，初六来上班的人多了几个，大都是她们这些刚毕业不久，头一回独自在外地过年的年轻人。加班只是个幌子，多半为的是躲开家里的唠叨，一个人过一个清清静静属于自己的春节。
　　怎么过？还不是晚上玩通宵，白天睡大觉，再怎么放纵也没有人管，还有同龄人陪着，何乐而不为？
　　当领导的都是过来人，有家有室的才懒得理会这群被憋坏的年轻人，工作任务象征性的布置了几个，放任他们在办公室里闹腾，于是家里呆闷了的人都跑到公司来消磨时光。
　　除了唐意是真的需要加班，说出去怕是除了跟她一个项目组的白馨没有人愿意相信。
　　白馨花了一个小时完成一整天的任务，见唐意耳朵塞着耳塞对着电脑显示屏聚精会神地工作。
　　都说工作起来的唐意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她的周围仿佛有一圈无形的气流防护罩，隔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喧嚣，脸色严肃地板着，嘴唇轻抿着，或是沉思，或是双手飞快地敲打键盘，冷凝的气息让人望而却步，不敢前去打扰，生怕惊醒了这尊‘清静法身佛’。
　　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拿下耳塞，推开椅子站起来。
　　“有人要一起去吃晚饭么？”
　　办公室里的一排指示世界九大地区时间的挂钟上，标记着北京东八区的那一座此刻“叮”的一声轻微的清响，时针指向傍晚六点。
　　都说唐意体内有个怪物，果真不假。
　　听她说自己的生物钟十分精准，大一刚开始她们寝室里的人都不信，于是她就现场做试验，睡觉前什么也不想，默默地跟自己说：我要在凌晨三点醒过来。结果真在凌晨三点突然从熟睡中惊醒，结果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第二天上信息基础原理，那是大家唯一一次看见唐意在课堂上睡觉。从此之后，她成为两个宿舍公用的可移动定时闹钟，一直任职到大四毕业，唐意现在提起那件事情还在叹息：真是年少轻狂，一失足成千古恨。
　　“没有人要去么？”
　　唐意看了一眼右后方挤在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么的同事们，摇摇头，扬了扬手里的钱包自言自语：“难得我出血想请一回客，居然没有人捧场——”
　　话音刚落，办公厅的人欢呼一声蹦跳着围上来。
　　“我去我去！”、“我想吃红京鱼。”、“去吃必胜客吧！”
　　唐意嘴角含笑，也不理会他们跟在身后大呼小叫，走在前面带路。
　　同事们还在身后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游戏、基金股票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觉察到自己七转八拐地来到一片半新不旧的住宅区。
　　一个同事发现事情不对劲，赶紧叫住唐意：“你不会是要带我们到你家里去吃饭吧。”
　　“哼！能吃她做的饭还真算你有口福了。”
　　“是么？”
　　“别急，一会儿就知道了，——喏，到了。”
　　脚下站的是已经放干了水的水池，周围是高高的住宅楼。大家愣了会儿神，见唐意已经走过水池边的凉亭，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过去了，于是赶紧跟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唐意到底要去哪里。唐意关子卖到底，笑眯眯地缄口不言。
　　带着他们经过一个小广场后在一个小屋子面前停下来，身后的同事一眼看见浅咖啡色的门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粘成的风俗画，就轮廓看来像是一个头顶着酒坛的少数名族少女，仔细闻闻，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溢出，顺着小门往上看，木质的门框上镶嵌着两个黑灰色的艺术字：蒙埃。
　　唐意伸手推门，门内风铃“当啷”一阵响动，听起来像是金属的碰撞声，声音并不清脆，让人不由得想到门上的“蒙埃”二字。
　　“欢迎光临！”
　　门内两个身着傣族服饰的女服务生面带微笑，见进来的是唐意，语带惊喜：“啊，是您呀唐意。”
　　唐意笑着点点头：“我早上打过电话说了要定十个人的位子。”
　　其中一个服务生笑着说知道，从木质地椭圆形的吧台里走了出来，带领他们经过玄关的过道，掀开纯手工编织的门帘，推开门帘后面的木门，一阵欢快的音乐浪潮扑面传来。
　　“还站着做什么，快进来。”
　　果然不出所料，同事们已经看得呆了。
　　室内只有一个不大的厅，光线昏暗，四面的墙上贴着夸张的图案，放眼看去，屋内设施除了前方表演台上的架子鼓手风琴等乐器，看得见的地方都摆放着大大小小古老得有些诡异的装饰品，房顶没有水晶吊灯，能照亮房间的只有被一整排仿真的热带植物遮住的玻璃墙，四面倒悬着的啤酒瓶灯管幽幽地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置身其中，就好像来到了原始土著人的集聚地。
　　服务员带领着他们一群人穿过大厅，在玻璃墙对面靠墙的桌子前停了下来。
　　没见过这么夸张的桌子。
　　这张不规矩的圆桌显然是用四张奇形怪状的小木桌子临时拼成的，奇特之处在于每张桌子的桌面，看上去好像是由一整张木板做成，桌子边缘还能看得见树的分枝切割之后留下的一圈圈年轮，不知道工匠从哪里找来这么大的树。
　　“现在点菜呢还是看一会儿表演？”屋子里有些吵，服务员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不少。
　　“今天唱歌的是些谁？”
　　“哦，是马来西亚和越南来的几个客人。”
　　正说着，架子鼓“当”地一声巨响，表演告一段落，大厅里的人高声叫好，还有不少人站起来鼓掌。
　　表演台上的人笑着互相拥抱，叽里呱啦地讨论着什么，脱下帽子朝欢呼的观众挥挥手，走下台拿起堆在墙角的大背包，吹着响亮的口哨，在众人的目视下，抛着飞吻鱼贯而出。
　　“听老板说他们计划去内蒙一带游玩，这批走了，等下还有一批。”
　　服务员见跟着唐意过来的几个人意犹未尽，笑着介绍，手里的笔指了指在另一个角落里喝啤酒的一大桌客人，“他们这批人是计划去西藏的，其中一个是哈尔滨的流浪歌手，其他的是从朝鲜和日本过来的，总共七个。”
　　“唐意，这是什么地方？”苏成拉过唐意低声问，这个地方阴森森的好诡异。
　　服务员听得分明，忍不住咯咯一笑：“这里是吃饭的地方呀！要不要现在点单？”
　　唐意点点头，接过菜单递给还在忙着四下打量的同事。这些菜看起来好精致特别，从来都没有吃过。
　　“糖，你常来？这里的服务生都认识你。”
　　“喂，唐意，刚才那个服务生叫什么？看起来好像笑傲江湖里的蓝凤凰，我一定要找她约会。”花花公子丁坤刚说完，头顶就遭左颖敲了个爆栗子。
　　“她叫关海岚，门口另外一个是她的姐姐关清岚，店老板和服务生都是云南人，这里经常会有一些驴友过来吃饭聚会唱歌，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地方，怎样？不错吧？”
　　只有苏成一个人夸张地抖着身子忙不迭地摇头。众人戏谑，直说他胆小如鼠。
　　说说笑笑间饭菜上来，都是些风味小吃，看上去就让人垂涎，唐意还没开口，他们已经飞快地出手，大快朵颐。此时大厅里又是一片叫好声，刚才在角落里喝酒的客人们在众人的挥手中站起来走上表演台，调音，弹奏，演唱。
　　这次的音乐比较柔和，屋内的灯光像是受到了感应似的风格一转，原本七彩的光芒此刻全换上一色昏黄，照着整间屋子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去，流浪的歌手弹着吉它，眼睛像是穿过前方看向更远的彼岸，低沉的声线唱着不知名的情歌，歌声绕梁，耐人寻味。
　　一曲完毕，没有人鼓掌，仿佛无形间在场的人都还没有从余韵里回过神来，深怕一个额外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醉人的温柔。
　　首先是台上的人吹着口哨笑了起来，鼓手，贝司手们站起来，他们跟上一批人一样，互相拥抱，国籍不同，肤色各异，笑容是共同的语言。
　　唐意耐心地回答同事们仿佛永远也问不完的问题，不经意的看见店老板绕过一排排客人朝她这桌走来。
　　“白老板——，”唐意笑着站了起来，转眼看了看周围的同事，“这些是我同事。”
　　白老板一点也不老，一身休闲，斯斯文文的面容透着淡淡的书卷气，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像个教书先生。
　　“唐意，你可有很久没来了。”白老板的笑就像清风。
　　“我看是你很久没来了吧？我很多次过来都没看见你在。”
　　白老板一愣，笑开了，“那是，我前两天才从云南回来的——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见关灵秀吗？她这次随我过来了，只不过现在不在店里，改天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唐意惊喜万分，“一言为定。”
　　“那是当然。”
　　白老板跟唐意打完招呼，欠了欠身，说了句“失陪”，转身跟别桌打招呼去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回程的路上，苏成屁颠屁颠地跑到唐意身边，“以后我是不是只要过来说‘我是唐意的好朋友’，老板就会给我个优惠？”
　　“你只要没事多过来捧场，不用这么说老板也会给你优惠。”
　　一句话说得众人哈哈大笑。
　　“你不是跟店老板很熟么？”
　　“老板跟每一个常客都很熟的，我想做生意的都这样。”
　　“那是，苏成你绝对不是做老板的料。”
　　苏成讪讪地笑了两声退场。
　　“唐意，你今天请客，是因为今天什么特殊日子么？”
　　“微微你不是吧，吃完了才问人家为什么请你，恐怕被卖了还帮别人数钞票。”
　　乔微微佯怒，举着拳头追着苏成跑。
　　夜晚天色开了，没有月亮，星星结阵，欢快地闪烁着，明天该是个晴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