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19、相遇 一语成谶，

　　一语成谶，五年前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没想到现在灵验了。
　　“……唐意！”
　　正对着电脑沉思的唐意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
　　肖恩翻动着手上的值班表，耐着性子再次跟她确认值班的事情，春节前后六天申请值班的组员里，唐意竟然连划了六个勾。
　　唐意笑了笑回答：今年春节不回家，正好加班赚点加班费。
　　肖恩看了一眼她的显示屏，MSN聊天窗口最小化搁置在任务栏里不停地闪动着，不知道她在跟谁聊天聊得这么出神，眼看着她又在发愣，也不再打扰，收拾好东西关机走人。
　　除夕前一天晚上，诺大的办公厅里空荡荡的就只剩下唐意一个人，盯着聊天窗口仿佛石化了一动也不动，蓦地手机铃声响起，在空旷的办公厅里显得有些恐怖。
　　唐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手机，半天才接听。
　　“是我。”
　　唐意愣愣的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是认真的，你相信我。”
　　这语气是简单的陈述句，电话里低沉的男声听起来轻轻缓缓的，就像是在对她说“我今天买了一颗白菜”一样波澜不惊，着实让人难以相信他对这件事情是“认真”的，她很想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刚才是在开玩笑。但是确实是开玩笑吗？好像不是！其实自己也有抱着一半的希望在试探他，没想到会试探出这样一个结局来。
　　“唐意？”电话那头的人怀疑她挂了电话，不确定的叫了她一声。
　　“哦，我在呢。”
　　“你现在在哪？我过来找你。”
　　“不要！”她几乎是尖叫着跳起来的，膝盖碰到桌子，疼得她龇牙咧嘴，觉察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尖锐，赶紧补充，“我在公司，还、还要加班，以后——以后再说吧。”
　　说完连再见也没说便挂了电话丢进包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干脆关机。
　　眼见这班是加不了了。
　　唐意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起身往附近跟同事一起合租的“家”里走去。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整天，这么晚了还有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脸上迅速的化成一粒粒水珠，冰冰凉凉的让她刚才还有些迷糊的脑子清醒了不少，难得有闲心深夜赏雪，一时也不想这么快到家，不到两站地的路程慢悠悠地走了近四十分钟。

　　房子是旧式的精装修三居室，唐意和两个女同事三人各住一间。北京寸土寸金，好在房东太太好说话，不然能在这里找到一套租金合理的房子简直难比登天。
　　在玄关里换好鞋子走进客厅，那两个同事今年也没有回老家，各自带了朋友来围着桌子玩扑克牌。家在杭州的乔微微插不上手，抱着一袋瓜子边嗑边看电视剧。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那个冷血老大这个时候把你留下加班？”
　　都知道唐意的老大是个冷脸包公，项目组里不管老的少的都对他十分忌惮。
　　唐意摇摇头：“都说了肖恩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恐怖。”不喜欢说话又不是他的错，谁规定海龟就一定非得八面玲珑的？
　　乔微微摇摇脑袋，不置可否，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剧。
　　唐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忙着打牌的左颖，心中有话，不知从何说起。
　　“还立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坐下？”
　　唐意笑了笑，伸手接过乔微微递过来的瓜子袋，挨着她坐下来讨好的说：“微微呀，要是我跟你说，我交了个男朋友，你会不会真的……”
　　乔微微倏地转过头看着她，见她笑得十分谄媚，拍了拍手，一把拉过左颖：“女人，你有没有听见刚才她在说什么？”
　　左颖就快赢了，对她的突然打岔十分不满：“你跟她说，照当初的约定，从明天起接下来一个月的晚饭就拜托她啦——大王一对，哈！我捞到底牌啦！”
　　真这么狠！唐意的心都凉了。
　　“别发呆了，哪天带过来让俺们瞧瞧再看具体怎么计划。”
　　左颖拧了一把唐意的脸落井下石，恩，软软的真好捏。
　　她……她只是说如果而已。

　　这个如果第二天就变成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除夕，千家万户都在忙着准备过年，唐意早早的出了门去上班，雪已经停了，地上又铺了一层新的，看起来昨晚上下了很久。出了楼道门往左转，小道上赫然站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人瘦高身材，西装革履，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长大衣，正是韩东旭。唐意刚出现他就看见了她，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下，开了开口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过来的？”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不会是等了很久吧？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一本正经的回答：“一小时十五分钟以前。”
　　唐意忍不住有些想笑，突然想起什么来：“你昨天不是还在山东出差吗？”
　　“今早四点半的飞机。”
　　如果不是对眼前这个人多少了解一些，她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吃过早饭没有？”
　　“还没有。”
　　果然！唐意头一歪，“走，我们去喝点粥。”
　　说完饶过他走在前面，朝小区门口卖早点的小摊走去，走了几步见他还立在原地，催促的声音大了些：“怎么不走？”
　　他迟疑了一下跟在后面。
　　不一会儿来到小卖摊，人还不少。
　　唐意吩咐他先坐下，自己跑到老板那里很快点了两份早餐端过来。
　　“快吃，这里的东西虽然简单，做得还不错，我天天吃。”
　　他看了一眼面前冒着白烟的豆浆，看了眼稀里呼噜喝着豆浆的唐意，拿起勺子。
　　唐意吃东西很快，这都是上班给逼出来的，好在她的胃够强壮，不然哪经得起这样的闹腾。不一会儿汤碗见底，唐意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吃了？”
　　他皱着眉，眼睛半垂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唐意耐着性子，看着他等他开口。
　　这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别扭，他不肯开口，她只好问：
　　“今天还要上班吗？”
　　“下午三点半有个会要赶去开。”才说了一句，手机铃声响了，他皱了皱眉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也没看直接关掉了，有些歉意地看着唐意。
　　这人脑子有问题吗？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那你还不快走？”
　　唐意站起来，帮他拿起外套，催促他快点动身。
　　他乖乖地站起来，慢慢地穿上外套，“唐意。”
　　嗯？
　　走在前面的唐意头也没回，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我真的是认真的，你相信我。”
　　唐意脚下一滞，转过身看着他，长得还真是高，像根竹竿。
　　这么急着跑回来就是想跟她说这句话的？打个电话不就说清楚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上班，回头再慢慢说。”
　　哪知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了，半低着头，他的身形瘦弱单薄，此时立在苍茫的雪地里，竟有些可怜的让人鼻子不受控制地发酸。
　　“你看这样好不好？”唐意想了想，“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慢慢考虑，要是一个星期之后你的决定依然没有变，我就跟你交往，怎样？”
　　这镜头怎么想起来这么熟悉？
　　“不用考虑。”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走吧，还愣到什么时候，赶不上飞机看你怎么开会。”
　　唐意凶巴巴地推了他一把。
　　“唐意？”
　　“又怎么了？！”
　　“你不要关机。”
　　什么？唐意掏出手机，想起从昨晚上就没开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手机。
　　两人在小区外的马路上等了好久才等到计程车，唐意把他推进车，“嘭”地一声关上，刚合上又猛地打开。
　　“韩东旭，”他疑惑地看着她，唐意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
　　车门再次关上，计程车绝尘而去。
　　唐意看着车慢慢地消失在视野里，愣了好半天。

　　办公室里只有唐意一个人。
　　受韩东旭的影响，到现在还没能回过神来，按照设计图做出来的界面频频出问题，不是这里颜色不对，就是那里少了个控件。
　　这样的状态是没法干活儿了，唐意呻吟一声关掉显示器，椅子一转，背对着电脑，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灰白色的天花板出神，思绪飘啊飘，就飘到昨天晚上。
　　大学里很少跟同学在MSN或者QQ上聊天，偶尔实在是不想工作的时候，才随便在里面找个人来放松一下。
　　昨天很意外的，她的MSN好友里只看到韩东旭一个人在线。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候，他在网上做什么呢？
　　“韩东旭？”
　　韩东旭简单回复：晚上好。
　　“这么晚了在做什么呢？”
　　“整理文档。”
　　……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她不发消息，他就呆在那里。
　　“我介绍个女孩子给你认识吧？”
　　忍不住想开玩笑，看他怎么回。过了老半天才见到一个简单得可怜的回复：
　　“好。”
　　还‘好’？唐意一下子来了兴致。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你觉得会适合我的就行。”
　　“外貌？才学？家境？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无所谓。”
　　无所谓？唐意依稀记得他的家境其实不错，偶尔看到他自己有司机送他上下学，不过为数不多，在学校里他一直独来独往的像个谜一样，男生都很少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一下啦！”
　　唐意边敲边在脑海里搜刮可能会适合他的女孩子。
　　正想着那边的韩东旭又发消息过来：“你看着办就行。”
　　“你家里催你结婚了吗？”不然哪个男生愿意这么随便就找个女朋友的。
　　“没有。”
　　“那你这么随便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怎么给你介绍才好。”
　　“感情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唐意赞同地点点头。
　　“真没别的要求？我介绍个胖妞给你。”
　　“好。”
　　“还是瘦一点的好看。”
　　“好。”
　　“目不识丁的打工妹。”
　　“可以。”
　　想起上次的大学同学聚会，思索了一会儿，要不要试试？
　　“要不我毛遂自荐好了。”
　　“好。”
　　还真好？唐意就这么目瞪口呆。
　　大哥，我在耍心眼儿倒追你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哟！
　　估计是见她不再说话，那边的消息发过来：“唐意，你还在不在？”
　　“在。”
　　“我接受你的毛遂自荐。”
　　“慢着——我开玩笑的。”
　　“我没当玩笑。”
　　这么认真！
　　“我跟你好像不是很熟悉。”
　　“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六年了。”
　　这也算？六年里说过的话包括网上的聊天记录都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两百句。
　　“我交男朋友有原则的。”
　　“以婚姻为前提，我也一样。”
　　他知道？估计是上次聚会的时候自己说过的话他往心里去了吧。
　　“我不会在感情上放太多的精力和时间。”
　　“一样。”
　　这样的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吗？
　　然后韩东旭对她说：唐意，我是认真的，上回聚会你不也说过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吗？
　　就算有山盟海誓又怎样？到头来满腔的爱恋抵不过他的一句轻轻的对不起。就算你拼尽全身的力气去挽留他，在这三个字面前，你根本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与其在爱面前痛苦挣扎，其实还不如在没有爱的保护圈平平淡淡地生活，这样就算是全世界都放弃你，你也不会失去所有，你至少还有自我，就算其他人都离你而去，至少还有自己陪着自己。
　　唐意，你还在吗？
　　在。
　　你不相信的话，我打个电话给你，你别不接。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电话铃就响了，他说：
　　唐意，我是认真的，你相信我。

　　是不是该相信？
　　再仔细一想：她要这个“相信”做什么？
　　唉！她一定是着了魔了，手机铃声怎么到现在还在响个不停？她都被烦得产生幻觉了。
　　嗯？不是幻觉，手机真的在响。
　　看看来电显示，是个新号码，不是他打来的。
　　“喂？你好。”
　　“唐意，东旭。”
　　他倒是很快就进入‘角色’了，听听，自报家门，顺便把姓氏给省掉了。
　　“怎么换号码了？”
　　“……我一直用这个号码，昨天还给你打过。”本来就很低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闷闷的。
　　耶？唐意不可思议地把手机放到眼前，翻动电话簿找出手机里韩东旭的电话，跟这个完全不一样嘛！什么时候换的也不跟她说一声？
　　韩东旭没听见她回话，喂了好几声，唐意赶紧把手机放在耳边。
　　“哦……我手机里存的可能是你以前的旧号码。”
　　“把这个号码记好。”
　　“好，等下就记。”
　　“现在就记。”
　　唐意怀疑自己听错了，刚刚说话的是韩东旭？像个跟大人耍赖的小男孩：小孩子晚上不要吃糖，不然坏牙齿！——不！我现在就要吃！
　　嗤！唐意忍不住一笑，还是乖乖的把这个号码增加在手机里韩东旭的名字下。
　　“记下了吗？”
　　“记下了。”
　　“记在哪里了？”
　　“手机里。”
　　“回去记得找一本电话簿，把号码抄下来。”
　　“好啦！——你开完会了？”
　　“半个小时后飞机起飞。”
　　“啊？哦……那你去开会，拜拜。”说完挂了电话，暗自吐了吐舌头。
　　向来反应比较灵敏的脑瓜子好像生锈了，尽说错话。
　　刚放下手机，来电铃声又响起，这回看清了，来电显示是韩东旭打来的。
　　“还有什么事？”
　　“唐意，你家人都怎么称呼你？”
　　“小伊，伊人的伊。”
　　“小伊，拜拜。”
　　唐意瞠目结舌，傻瓜似的回了句：
　　“拜拜。”
　　手机里传来对方挂断后的嘟——嘟——声。
　　唐意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摇摇头，管它呢！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