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17、旧识 罗老爷子果

　　罗老爷子果然名不虚传，中药加针灸推拿双管齐下精心调理，一个月下来楚朝晖母亲的病已见明显好转，楚朝晖看在眼里，喜上眉梢。
　　很久之后楚朝晖才问唐意为什么要帮他，又是怎么知道他母亲的事情，他一直隐藏得很好，就算是以前在同一所中学，他也没向任何人提过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报恩。”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噎得楚朝晖无话可说。
　　楚妈妈头一遭到学校来找儿子，一路问询过来，绕来绕去绕晕了方向。楚朝晖正在科学馆看书，放学后吃完晚饭回到教室拿书才听同学说起母亲来看他，急得满校园到处找，最后在二楼文科班教室里找到她，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一大堆女生把母亲围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母亲笑容满面，拉拉这个的手心疼地关切几句，又理理那个散落下来的头发认真地回答问题。
　　他满头黑线站在教室门口，听着那阵阵笑声，进退两难。
　　有个女生看见了他，叫了他一声。
　　教室里的人听见，齐刷刷地抬起眼睛看向他，很丢脸地觉察到自己竟然脸红了。
　　楚妈妈看见儿子，惊喜万分，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向他。
　　“朝晖啊，你的同学都是好好的人儿呢。”
　　楚妈妈的嗓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柔软酥甜，这么惊喜地说出来，又惹得那群女生欢喜地格格直笑。楚朝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扶起母亲的手，带她到宿舍休息。
　　“特别是那个叫唐意的，”一路上楚妈妈还在不停地夸奖他的“同班同学”，“你不在，她就很热心的带我进教室，还给我倒水喝，真是个好女孩。”
　　“妈——”楚朝晖纠正，“那些人不是我班上的。”
　　“什么？不是啊？”楚妈妈一愣，“她们没说不是呀。”
　　那群女生！
　　楚朝晖肯定地跟母亲说，那里面没有叫唐意的女生。楚妈妈见儿子脸色严肃，点点头，想想又不对，指责儿子，“你说过唐意是你班上的，她怎么又不是啦？你骗妈妈！”
　　这个罪恶他可担当不起，做儿子的有口难言。
　　唉！谁说做母亲的上了年纪就会变糊涂的。
　　正愁着怎么跟母亲解释，碰巧远远地看见唐意拿着饭盆正要走上宿舍楼的天桥，楚朝晖想也没想，大声叫了声唐意。
　　唐意看见楚朝晖母子，飞快地跑了过来。
　　“咿？你才是唐意啊？”
　　楚妈妈眼睛有点花，上前拉着唐意的手凑近了看。
　　“伯母您吃过晚饭了没有？”
　　楚朝晖一愣，刚才顾着应付母亲的唠叨，居然连这也忘记问了。
　　楚妈妈摇头说还没吃，赶过来本来就是想找儿子一起吃吃饭顺便看看儿子学校的，谁知学校这么大，找来找去迷路了。
　　“你带伯母去宿舍休息，我马上去打饭，等下送到你们宿舍去。”
　　唐意说完又飞快地往食堂跑过去了。
　　楚妈妈拉着儿子的手，又是一顿好说，心里非常自豪，觉得这个儿子真不错，在学校里人缘这么好，有那么多同学关心他，还有很多女孩子哩！

　　男生宿舍里头一回进来一个女生，一时间纷乱的房间变得安安静静，走动的人也都刻意放慢放轻脚步，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唐意把打来的盒饭递给楚朝晖，自己退了出去。
　　男生宿舍还是不要逗留太久，一进去就显得浑身不自在。
　　楚朝晖等母亲吃完饭，收拾饭盒走出宿舍丢进垃圾桶里，见唐意并没有离开，而是在宿舍外面的大树下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想得正出神，无意识地绕着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楚朝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发现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下来的样子，忍住笑，放缓脚步慢慢地靠近她，深怕把她吓着。
　　“刚才谢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哦——我想问你待会儿是要送伯母回罗爷爷那里呢，还是另有安排？”
　　楚朝晖想了一下：“晚上有测验，我等下了自习再送她过去。”
　　“那里路不好走，再说天色太晚了，伯母腿脚又不灵便，要不问问她愿不愿意今晚跟我挤一挤，明天早上再过去？”
　　楚朝晖点点头，进去接了母亲出来，由唐意带去女生宿舍。
　　看着一老一少搀扶着远去的背影，楚朝晖没来由地一阵发冷，内心有些莫名的不安。

　　女生宿舍里此刻因楚妈妈的到来闹翻了天。
　　开始大呼小叫的是陈回君。
　　“哦？咿咿的妈妈来了呀，伯母好！”
　　刚进来的老少二人异口同声：
　　“好好——”
　　“她不是我妈妈。”
　　宿舍里其她人面面相觑，杜春雨跳出来：“这明明是楚朝晖的妈妈啦！”
　　楚妈妈一看到她，假装生气上前拉起她的手：“你这丫头怎么骗我呢，说自己是小意。”
　　哦？小意？这么亲热了。
　　女生们很暧昧地看了一眼唐意，长长的“哦——”了一声。唐意像赶蚊子一样挥开这堆女人，扶着她坐在自己床上，倒了杯水给她喝。
　　众人又怪怪地“哦——”了一声，唐意咬着牙关不敢发作，狠狠地瞪了一眼围观的女生们，警告她们识相的赶紧走远点，没人买账，照旧挤眉弄眼。
　　楚妈妈笑眼眯眯。
　　“楚妈妈，”张筱菊一手拉过杜春雨，一手推了把唐意，“您看看这两个人怎么样？”
　　众女生也都一愣，不知道张筱菊想说什么。楚妈妈也是不明所以，但见眼前两个白白净净的妙龄女孩乖巧地站在自己面前，眉开眼笑：“很好呀，你们都很好的人呢。”
　　“那！”张筱菊屁股一扭拐开两人，亲热地挽着楚妈妈，“两个人都敬了茶给您喝，你更中意哪一个呀？”
　　“哈！”女生们明白过来，哄堂大笑。
　　唐意和杜春雨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追着张筱菊到处跑。
　　楚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这些个女孩子都在笑什么，惊讶地开口：“两个我都很中意呀！”
　　“哇呀！”女生们好不容易止住笑，此刻听楚妈妈这么一说，又笑得直不起腰来。
　　那边唐意杜春雨联手逮到张筱菊，按在床上死命地挠，张筱菊触痒不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别挠啦，我投降、我投降！”
　　唐意松开手，凶凶地低声恐吓她：有个人在你就登鼻子上脸的，再敢乱说，看我以后怎么修理你！
　　张筱菊举双手投降，保证不乱说。
　　“楚妈妈，”张筱菊趁唐意去打开水的空档又死性不改地猴上去，“依我看哪，‘小意’年长，就当大的，豆豆年幼，就做小的吧，正好您对这两个儿媳妇都很满意，您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楚妈妈这时才明白过来，看着眼前这些笑得前俯后仰的女孩子，哭笑不得。
　　打水回来的唐意听得清楚，火大地吼了一声：“姓张的！”
　　张筱菊跳起脚来，趁着唐意手不得空，赶紧逃离现场，远远地传来弱弱的抱怨：谁叫你弄坏我的宝宝！这次便宜了你……
　　杜春雨像个霜打的茄子，蔫了，看着笑成一团的女生满腹委屈：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第二天一大早，楚朝晖在送母亲的途中发现她的心情特别的好，时而想起什么有趣事情似的偷偷笑，十分诧异。
　　“妈，您笑什么？”
　　“啊？没、没什么。”楚妈妈冲儿子眨眨眼睛，“朝晖啊，我不久就回去了，以后你要是有时间就经常过来看看罗医生，两个老人家怪冷清的。”
　　楚朝晖点头。
　　“小意那里你就代妈妈好好谢谢她，真是个好姑娘啊！”
　　楚朝晖脚下突然一滑，小意？唐意？

　　农历十二月初九，罗老爷子八十大寿。
　　唐意和楚朝晖下午请了半天假，带着早早准备好的礼物赶去罗府贺寿。
　　按下门铃，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吼声，跟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的吼叫声里夹杂着十足的火药味。
　　“谁啊？！”
　　“我是小伊。”
　　门打开后，罗老爷子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迎出来，大老远地就听见他在冲谁吼个不停。
　　两人对看一眼，穿过院子走进客厅。
　　屋子里坐着好几个人，罗恒叔叔低着头站在中间，罗老爷子正口沫横飞地教训儿子。来得好像不是时候，唐意悄悄地放下礼物叫上楚朝晖出了屋子在庭院里等着。
　　“小伊？——人呢？！小伊？！”
　　唐意赶紧应了一声，罗老爷子走出来见两人站在院子里吹冷风，怒：“人都来了怎么还不进来？！你们一个两个都古里古怪！”
　　唐意忙快走几步走上前，低眉顺眼地跟着罗老爷子进了里屋，顺手拿起刚才搁在茶几上的礼盒递上去，罗老爷子接过，打开来见是满满两大罐黑乎乎的东西，一闻下去，香味醇厚，正是蜂蜜。
　　“这是什么蜂蜜？”
　　“这是我家里养的雷子蜂酿出来的雷子蜂蜜，绝对无污染无任何化学成份，您大可吃得放心，知道您喜欢，特意拿来孝敬您，祝您健康开心。”
　　“嗯，”罗老爷子喜笑颜开，再接过楚朝晖的礼物，方方正正的提起来倒是有些分量，打开外壳的防水油纸，露出一个漆着墨绿色暗纹的长方体木盒子。摇了摇，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响声，打开盒盖子往两边平展开后是一个以墨蓝色作底板，四角描以浓黑吉祥云暗纹的棋盘，暗红色刻线划出深浅适中的网状棋格，棋盘中央以盒轴线为界，墨红和墨绿色的象棋棋子分领楚汉，随手拈起一颗棋子来，木刻的棋子沉甸甸的竟有些压手，闻一下，淡淡的树漆味里缠着绵绵的木香。
　　“九樟树刻的，嗯，这套家伙做工精美，花了你不少钱吧？”
　　“这是我母亲托村里一个熟人老木匠做的，说不上花钱，您喜欢就好。”
　　“还是这两个孩子关心老头子，”罗老爷子喜滋滋地把礼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看了眼还立在屋子中央的儿子，又发火，“不像你们——一个个生下来就会惹我生气！我罗振鹏真是白养了一群脓包！还站着干什么？！当枪靶子吗？快快走开！”
　　罗恒如蒙大赦，赶紧快步躲到角落里坐了下来。
　　唐意不安偷偷瞄了眼房间里的其他人，除了在厨房里忙个不停的罗奶奶，全都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这次是谁惹老爷子这么大的火气。
　　正坐立不安，厨房里罗奶奶叫她过去帮忙，唐意巴不得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屋子，几乎是跳起脚冲进厨房。
　　进来才发现地上有个人正背对着她刷碗，唐意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是你罗颖阿姨。”罗奶奶向唐意介绍，“你从来没见过她吧？”
　　听见母亲说起自己，罗颖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唐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她对罗奶奶笑，“难怪您二老总是把她挂在嘴边，倒是个乖巧的丫头，我看着也喜欢得很。”
　　唐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她问了声好，卷起袖子帮忙洗菜。
　　“小伊今年高考吧？”
　　罗阿姨亲切地问，唐意点头说是。
　　“哎呀，刚好我家那个小子今年也要参加高考呢。”
　　“你还说！”罗奶奶敲了一下女儿的头，手上的冷水落进她衣服里，罗颖哎呀呀叫着笑着躲开。
　　“可不许再提了，你爸还为这事情生着气呢！”
　　唐意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但涉及到人家家事，她一个外人，倒也不好多嘴问这问那。
　　饭菜很快准备好了，老爷子不喜欢热闹，所以宴席上除了唐意和楚朝晖，其他都是罗老爷子至亲的家人，这些人里面好几个都是第一次见面。
　　“那个小子人呢？！”
　　罗老爷子发现席上少了一个人，又火大的开口。
　　罗颖轻言细语地解释，说小孩子不懂事，呕了气开车出去了，等一下回来再好好教训他，您现在发那么大的火，让小伊看了笑话。罗老爷子看了眼默默坐在末席的唐意和楚朝晖，忍住怒火，顺着罗颖给的台阶往下走：
　　“小伊以后可不许惹老头子生气！”
　　“是是是！”
　　唐意点头如捣蒜。
　　罗老爷子这才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