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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旧识 “我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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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全都在这里,现在你能否告诉我,那个时候她是怎么过来的。”
楚朝晖摇头,眼睛看着手里的酒杯,那深红色的液体,在轻轻地晃动下,静静地转着,像是人的心思,也随着飘忽不定的旋转。
“你不会想知道的——再说,我跟她约定过,那时的事情绝对不跟任何人提起。”
“不说也好——”关朗清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马路上的霓虹灯,动了一下,脚步有些虚浮,他说的对,真要知道了恐怕自己并不是能承受得起,这么些日子来,几乎每天都在自责,每逢高兴的时候,突然想到她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生气,痛苦,发脾气,浑浑噩噩的眨眼就是四年。自从高中毕业接管了家族的煤矿生意后,这些年来他一年到头很少有时间回来一次,也不敢打探任何关于她的消息,生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就去找她。
想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楚朝晖,“听老刘说起她第一次高考失败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是不是她弟弟——”
“不是,那次病的是她自己——”楚朝晖站起身,跟他碰了下酒杯,两人并排靠着,背抵着落地窗,“高考前一个月她动过一次胆囊切除手术,一次阑尾切除手术和一次肾结石排石手术,前后住了十几天的院,挣扎着进考场,这事情项喻应该知道。”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了眼项喻,他醉醺醺地歪在一边睡着了,一条手臂搭在旁边同样睡得东倒西歪的老刘肩上,轻笑着伸出一只手掌,“我也真是服了她,就那样的状况,她的分数离一本投档线只在5分之遥。我估计以她的性子当然是不服气,所以才来补习。”
真是个多灾多难的女孩子,上天跟她真是杠上了似的。
两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不约而同笑起来,先是轻笑,继而大笑,笑得岔气,咳个不停,于是扔下酒杯替对方顺气。
方华郁闷地看着两人,浓眉挑起,项喻睡得朦朦胧胧的被他们笑声吵醒,睁开茫然的睡眼看了眼四周环境,不明白他们到底在笑什么。
“那你是怎么回事?”方华一直有个疑问没搞清楚,“当年你跟我们一届的,后来怎么反而会低一级?”
“从青杨回到本校后,我休学一年回家照顾我母亲,所以才会这样。”
“唐意不知道你一直在这个学校?”
“偶尔遇到过几次,以前有些误会,我又改了名字,模样多少有些变化,她可能以为我只是一个跟楚朝晖长得相像的叶名扬,所以平时没有交集。”
话是三两句就说清楚了,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作为老同学彼此心照不宣,点到即止,并不需要刨根问底。
“都十二点了,该走了。”
方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挪过去叫醒刘光毅。
“这店是我伯父开的,今天在这里睡就是了。”关朗清拦住他,“我去要几个客房钥匙,稍等一会儿。”
啥?方华的手僵在半空,精明的脑瓜子盘算着以后是不是可以常来。
宿醉后头痛欲裂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楚朝晖和刘光毅项喻三人告别关朗清回学校,这种状态根本不可能去上课,于是索性回寝室看书。
不知道项喻跟刘光毅有什么深仇大恨,见面不是大眼瞪小眼就是冷言冷语,说出来的话根本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不,安安静静的宿舍里,两人三句话不对盘,又抬起杠来。
楚朝晖本来跟他俩就不是很熟悉,若不是关朗清安排这次小聚才多少了解一些事情,他才懒得理他们。
“兄弟俩吵了两年还没吵完。”
“谁跟他是兄弟!”
“我本来就是你表弟,怎么,当真死不承认?”
“我没有你这样无耻的表弟。”
“彼此彼此。”
真是没完没了了,楚朝晖摇摇头下床穿好鞋子,丢了句“我去教室”便推门走了出去。关上门,里面的争吵还在继续。
有本事你这个表哥别靠家里的关系,高考超过我再说。
……无聊,我拒绝跟一个无聊的人争论。
彼此彼此。
哼!有些人不过也是仗着家里撑腰才敢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似乎在说你自己。
我说的是你这个白痴!
你还是在说你自己。
……
教室里大家都在高声背诵历史政治。
政治历史会考居然安排在这个紧张的阶段进行,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但是不考过就别想参加高考。
补习生都不在,他们上一届已经考过了,因此老师特意授权他们可以自由安排学习时间,并不一定非要到教室来。可能是嫌教室太吵闹,他们找清静地方复习去了。学生忙着应付一个星期后的考试,老师们也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放下手里的教学计划,三五不时地聚会吃饭交际应酬,只要学生在规定的时间内该在教室的都在,管他们在做什么。放眼理科办公室,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可怜的值班老师在看报纸。
楚朝晖看了会儿书,被教室里嘈杂的朗读声吵得头痛,也不理会老师的规定,抱起课本走出教室。本想去宿舍,想到那里还有两个人比教室里的人更吵,图书馆人又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突然记起主任好像特意给补习的插班生安排过一间多媒体教室用于这段时间自习,于是一转身朝科学馆走去。
三年前学校为了升省重点高中花重资建了这座科学馆,他在学校前后呆了六年,总共才进去过两次,一次是参加全校升重点动员大会,另外一次是参加高考动员大会。
爬上六楼,推开教室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这是间可容纳二百多人的阶梯形教室,保养得很好但是很少使用,里面零零散散的坐着不少人。楚朝晖合上门悄悄地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四下寻找唐意。她不在,可能还在补习班没回来。
做完一整套综合试卷,楚朝晖伸伸有些酸痛的手臂,动了动僵直的脖子做简单的头部运动,转头间看见唐意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埋头写作业,愣了一下,小心的推开椅子,朝她走过去。
唐意被突然挡住自己光线的身影吓得一抖,抬起头见是楚朝晖,笑了笑,以口型问他什么事,楚朝晖指了指大门,唐意会意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教室。
六楼外面是一个露天的观望台,一米高的女儿墙上摆满了耐寒的花花草草。
“复习得怎样了?”
“其它的没什么,物理还是不行。”说到这里恨恨地咬牙切齿,“本姑娘跟它天生宿敌,认命了!”
“看得出来,”楚朝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示深切认同,“前些日子看见你跟文争鸣两个人,捏着根头发当吊绳研究单摆运动原理和动滑轮与水平线的夹角问题。”
唐意脸红到了耳根,嗫嚅着:“是啊……让你们这些物理高手看了笑话……”
楚朝晖面带微笑看着她不语。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学什么?”她转移开这个尴尬的话题。
“土木建筑。”
“为什么?”
为什么?说不清楚。其实学什么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有人曾经无意间说过,将来如果可以,想要一所完全只属于自己的房子,亲手布置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你呢?”
“从懂事起就希望选择医学方向——不过我想可能要放弃这个想法了。”
“这话怎么说?”
“说出来你不要笑。”
唐意抿着嘴,脸还红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我不笑。”
“好的医学校至少要五年,要想学得好最好选择本硕连读,但是我不是应届生,所以没这个选择了。再说,刚毕业的医学生赚不了钱,我要选择一个可以让我尽快赚多钱的专业。——但是我还不知道现在什么专业可以最快赚钱……”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你想得已经很清楚了。”对于这一点,楚朝晖由衷地欣赏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不想去离家太远的地方,你呢?”
“一样。”
仿佛无形之中有了某种约定似的,唐意发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速,脸好像又红了,赶紧转过头不敢看他。
还是不要说的好。
楚朝晖看着她的侧面,心思急转,本来想跟她说一些关于关朗清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说他有私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对了,”她突然说,“你象棋下得怎么样?”
楚朝晖说还行。
唐意乐了:“你自己都说还行那就是不错喽,明天下午我要去一个看望罗爷爷,想不想一起去?”见他愣愣地皱着眉不作声,锲而不舍地连连追问“去不去去不去?”
很少见她这么兴奋激动的模样,楚朝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真是着了魔了。
唐意口中的“罗爷爷”住得离县城中心有点远,两人先是坐了三十分钟的车,然后步行穿过一大片菜畦,拐过几条小巷子才在一所门户紧闭的院子外停下来。
唐意驾轻就熟,掀开院门边一个小铁盒的盖子,伸进手指按电铃。
“谁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来。
“爷爷我是小伊。”
“哦,快进来。”
院门锁“啪嗒”一声弹开,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头笑呵呵地迎了出来,一把拉起唐意,“知道我老头子寂寞还这么久都不来,走,先陪爷爷杀上三百回合。”
仿佛当随同过来的楚朝晖是隐形人。
见唐意被他拉进屋子,楚朝晖只好独自一人跟在后面。
“奶奶呢?”
“前几天你罗叔叔家里有点事把她叫过去了。”
“您吃了中饭没有?”
“先不吃,我等下随便煮点面就行了——啊呀你啰嗦个没完,你不是过来陪我下棋解闷的了?”老爷子拍了一掌桌子,吹胡子瞪眼。
“是的呀!那,”四下张望,看见角落里的楚朝晖,一把拉过来推到他面前,“我是杀不过您老人家,但是我今天带了帮手来,这是我同学楚朝晖。”
老爷子摸了摸胡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楚朝晖,指着他对唐意说,“他杀得过你我才肯跟他下。”
唐意拍着胸口保证。
楚朝晖不知道唐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玩也好有什么别的用心也好,他奉陪就是。
于是跟唐意煞有介事地一唱一搭,老爷子手掌一挥,吩咐唐意搬出棋盘,摆好棋子,一老一少四目相对,杀气顿生。
“老爷子您请。”
“年轻人你先。”
楚朝晖不语,伸手指点江山,牵卒。
“怎么不坐下?”老爷子见他站着下棋,惊讶不已。
“习惯。”
老爷子点点头,抚着胡须低头下棋。
唐意见两人你来我往,片刻之后已经达到忘我的境界,捂着嘴偷笑,悄悄走进厨房打算给老爷子准备午饭。见冰箱里还有几样小菜,拿出来洗干净,一会儿炒熟端出来,两人还在厮杀。
老爷子棋风凌厉,果然军人的作风就是不一样,攻守兼备,看似破釜沉舟,实则谋有后动,将军坐镇,四周重兵把守,虽然士已以身殉国,但一队小兵已经一路过关斩将摸入敌后。相比之下楚朝晖似乎稍逊一筹,元帅之位虽然还能得以保全,也有那么几个兵将杀人重围,巨象几个田字飞落笑傲对手沙场,倒也威慑性十足,只是伤亡惨重,帅就快变成光杆司令。仔细看去,心下暗惊,分明是个两败俱伤的打法。
“我败了。”
楚朝晖看了自己的棋路,笑着认输。
老爷子微笑不语,眼睛看着他,有几分赞许。
唐意扶老爷子到餐桌吃饭,好奇地问:“爷爷,我的帮手怎样?”
老爷子不说话,仰面哈哈大笑。
吃过饭,唐意洗刷完毕,挨着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着聊着唐意起身给老爷子倒了一杯开水,悠悠地开口:“爷爷你精读武侠小说不下千篇,已经知道小伊此举别有所求喽?”
楚朝晖忍不住闷笑,自己也是武侠迷,近视眼就是当年看书太猛造成的。
“你这丫头想气死老头子是不是!”老爷子又气又笑,“赶紧从实招来,有什么事情要老爷子出手的?”
“不敢瞒您老人家,我这位——同学的母亲身体微恙,想借爷爷的回春妙手诊察诊察。”
楚朝晖猛地一震,内心波涛汹涌,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的颤抖。
老爷子乜斜着眼睛佯怒地白了她一眼,不悦地皱眉。
楚朝晖正想开口,唐意忙以眼神制止。
“难得我丫头有求于人,算你小子运气好。”喝了半杯水,老爷子慢才腾腾地开口,“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老头子只是在部队呆过几年而已,不是大罗神仙——什么时候带人过来,提前一天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