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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识 过完年后, ...

  •   过完年后,初二153班转来一个叫楚朝晖的男生,不苟言笑,独来独往。最喜欢的运动是乒乓球,同学们经常看见他跟班主任对攻,杀得天昏地暗。
      女学生情窦初开,背地里卧谈会上谈论的都是这个迷一样的男生。就连杨小伊也不例外,有事没事混在一群人中间看两人打球,眼睛就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学校运动会上,楚朝晖报名参加男子一万五千米、八千米和二百米跑,前两项打破了学校记录,二百米短跑获第二名,一夜之间声名大噪。
      这样一个神祗似的人物,不管出现在哪里都是众人谈论的对象,听说他是从重点中学转过来的,学习成绩应该很不错。班上的男生们开始接近他,意外地发现此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难以亲近,于是大乐,一个劲地鼓励他替他们争口气,打败那个不可一世的杨小伊。楚朝晖在男生堆里笑得云淡风轻。
      不过杨小伊并不是省油的灯,大小考试总是略胜一筹。
      年后三月份,省里举办物理竞赛,杨小伊名落孙山,楚朝晖凯歌高奏,据说省里有一所学校挖他,他死活不肯去,最后根据他的要求被保送到县一中。
      赛后第二天杨小伊不见了踪影。关朗清见班主任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猜想杨小伊可能跟老师请假回家了,也只得耐心等她再次出现。
      三天后,杨小伊斗志昂扬地回来了。
      回来的那天晚上,学校仿佛为了庆祝她的归来似的刚好放了两场电影,同学们被星爷经典的《大话西游》惹得捧腹大笑,杨小伊呆在教室里,被一群好姐妹围住聊天。
      聊着聊着,也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话,她像是受到了刺激似地站起来跳上课桌,吼了句不超过楚朝晖他就不是楚朝晖。
      关朗清站在窗户外看得分明,忍不住闷笑出来。
      突然发现笑得不止他一个人。
      稍稍转头,就看见站着离他不远的楚朝晖。显然他也听到了杨小伊的话,跟关朗清对视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

      从此杨小伊经常跟楚朝晖讨论问题,有时候讨论得晚了,饭也顾不得吃,不少成绩较好的学生在两人的带动班主任看在眼里欣喜万分。
      中学生学习生活忙乱而枯燥,闲暇时间喜欢在背后讨论谁谁喜欢谁谁谁作为消遣。
      楚朝晖就是那横在杨小伊和关朗清之间的第三者,关少爷在耀眼的楚公子面前一点胜算都好像没有。看关朗清的脸色就知道,一天比一天暗沉。
      某天方华看不下去,拉住他提议:“关哥,要不要揍他一顿。”
      关朗清白了他一眼:“揍谁?”
      方华朝教室里呶呶嘴。
      关朗清透过窗户看过去,楚朝晖半弯着腰站在杨小伊的课桌边。杨小伊拿着笔在纸上划了一阵,抬头看看楚朝晖,见他点点头,继续写写画画。
      方华还要说什么,关朗清瞪了他一眼,跑向自行车棚,推出摩托车“呜——”地一声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初说得很清楚,喜欢她是自己的事情,她喜不喜欢自己,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答应了她不会做出任何会影响她学习的事情。他知道学习对于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一直忍着。如果可以,他真想把那个家伙大卸八块。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路上没有什么人,初春的天气在这个时节还有些寒冷。
      刺耳的刹车声尖叫着。
      关朗清倒在地上,摩托车甩出去老远,“砰”地一声撞在路边的大树上,两个车轮兀自飞转着。
      “妈的!”关朗清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有些瘸的腿走到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弯腰一把揪起他的衣服,蓦地入鼻一股恶臭,关朗清赶紧松手捂着鼻子退开几步,那人刚被提起的身子又撞倒在地上。仿佛感受到关朗清的怒气,挣扎着站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下关朗清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人佝偻着腰,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厚重的衣服,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光脚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胶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此刻他站在关朗清面前畏畏缩缩的不停发抖。
      原来是个疯子。
      “你有没有长眼睛啊!没听见老子车铃响?!滚远点,——看什么,要我揍你才肯走是不是?!妈的!”
      说完一手脱下头盔高高扬起,那人吓了一跳,拾起掉在地上的破蛇皮口袋拎在手里,可能是里面的什么东西摔坏了,嘀嘀嗒嗒地往下滴着水,一股子酸味泛了出来。
      那人好像被他的车撞到了,腿一瘸一拐的。
      这算什么!老子的腿也摔着了,车也坏了,找谁去?!
      默默地推着车往学校走,在离校门口不远处,竟又看见那个人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就要爬上校门口的阶梯。
      “喂!!”
      那人回头看是他,被吓得不清,哆嗦着赶紧移开已经踏上台阶的左脚退开几步,让他先走。
      “你想去哪啊?”
      难得他这么热心。
      “我……我到青杨中学……找、找我女儿。”
      这是谁的家长这么丢人现眼。
      “谁是你女儿?”
      “我女儿叫小、小伊。”
      “啥?小伊?你别告诉我你女儿刚好叫杨小伊吧?”
      还真是个疯子,连女儿也是可以乱找的?!
      哪知那人一听,倏地抬起头,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说:“你认识我女儿,你带我去找她……”
      关朗清嫌恶地一把推开他,吼道:“神经病!!”
      惊动门口的保安,走出来见是关朗清在跟一个疯子纠缠不休,赶紧跑下来问情况。关朗清三言两语说清楚,保安舞动着手里的警棍把他哄走了。
      “告诉你!再敢来,把你关进牢里!”
      那个疯子怕怕地赶紧离开,在不太远的地方靠着一棵树席地而坐,眼睛看着校门口的方向。见他不再生事,保安也懒得搭理他。
      关朗清把车推上校门口的斜坡,觉得膝盖更痛了。反正也没打算上晚自习,干脆跷课跷到底,于是将车头一拐往家里推去,推在半路上,老天居然下起雨来淋得他一身湿,冷风一吹冻得他直哆嗦。骂骂咧咧地回到家里,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关朗清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胡乱洗了个冷水澡,瘫躺在床上头痛欲裂。

      第二天一早,关朗清感冒了,也不去买药,先把车推到修车铺折腾了一个上午才收拾妥当,慢腾腾地到了学校,放好车走进教室,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估计都吃饭去了。打开杨小伊的抽屉找出几张交给她保管的餐票往食堂走去,半路上遇到肖菁拿着饭盆迎面走来。
      “关朗清?你跑哪里去了?杨小伊到处找你。”
      “找我?”
      关朗清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
      “没说,看起来挺急的——不过应该没事。”
      “哦,一会儿我找她问清楚。”
      “她请假了,昨晚上没回寝室,人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要不你去问问谭老师?”
      问他?那岂不是羊入虎口没事找训。
      关朗清哼了一声对她的意见不予采纳,绕过她径自往食堂走。
      中午校园广播照常进行,播音员里没有杨小伊的声音。
      下午上课铃响,她没有来上课。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关朗清按耐不住,第五天一大早,骑着摩托车直接到百里外的杨小伊家里去找人。房门紧锁,一个人都没有。关朗清想了一会儿把车骑到村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顺便打听杨小伊的下落,接连问了附近好几家人,都说不知道。关朗清这才急了,又骑着车往杨小伊外婆家里开去,也是房门紧锁。
      记得杨小伊说过外婆跟舅舅们住在一起,只是这个时候刚好是春忙季节,可能都种地去了。关朗清找了个石凳坐下来等,人一松下来就觉得浑身酸痛,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关朗清被人叫醒,睁开眼睛看见一个50岁左右的中年人,慈眉善目,杨小伊倒是有几分像他,关朗清猜想他可能是小伊的舅舅。
      “听我妈说小盛病了,她可能也跟去医院了。”
      关朗清一听是县城第二医院,心一下子凉了。此去县城三百多里,现在已经将近下午两点多钟,就算想去也不可能了,他累得要命,打算还是先回家,等明天再去。

      骑着车回到学校时已经天黑,关朗清筋疲力尽地走进教室,一坐下来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睡得正香被人推醒,火大地睁开眼睛,很意外的看清推他的是楚朝晖。一看到这个人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没等他开口,楚朝晖沉声:“跟我出来。”见他不买账,楚朝晖目露凶光低声轻喝:“关于杨小伊。”说完率先走出教室。
      楚朝晖走得很快,关朗清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了教学楼后面的紫荆园里。楚朝晖在树丛深处站定,慢慢地转过身,眼看着关朗清一步步走近,等他在离自己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后,握紧拳头,猛地一拳击中关朗清下颚,关朗清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关朗清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一拳是替她打的。你听清楚了,她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要偿命!”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问你,”楚朝晖逼近他,“前几天你是不是撞了一个人,还不准他找女儿。有没有?”
      关朗清想了想,挥开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大声说:“是!那个自称是杨小伊的父亲——杨小伊的父亲我见过,不是那个疯子!那人分明是个神经病——”
      “你不是喜欢她吗?怎么你没有调查清楚,”楚朝晖打断他的话,眼中喷火,“杨小伊有两个父亲。那个你口中的神经病是她养父,而你看到的那个是她生父唐建烨。杨小盛病重进了医院,医生见他疯疯癫癫的又拿不出钱来,所以不给看病,他没办法才千辛万苦来学校找女儿,你倒有本事,撞断人家的腿不说,还叫保安不准他踏进学校——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
      楚朝晖猛地推了他一掌,关朗清踉跄着退了几步,脚绊着树枝,跌坐在地上。
      他不知道。
      “下晚自习的时候幸亏保安叫住她,她才在校门口见到她爸爸,被雨淋透了冷得发抖,你知不知道杨小伊没怪你,太晚了拦不到车,知道你有机车,所以到处找你想请你帮忙送她去医院,那个时候她那么需要你,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
      他不知道。
      杨小伊曾说他做事有时候太自以为是,莽莽撞撞的,他已经在改了。
      他还是做错事了,弥天大错。
      那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天使一样张开翅膀扑进她的怀里时,笑得那样开心,怎么会突然病重?
      “杨小盛……现在……”不敢知道,又想知道。
      “我不知道。”楚朝晖低下头看着他,语气凝重,“唐家包了车送他去县城医院时已经不省人事了,我本来想跟去,杨小伊死活不肯,我……不知道她现在会怎样……”
      关朗清抱着头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楚朝晖言尽于此,绕过他走出紫荆园。
      “慢着!”关朗清的声音有些哽,“那个时候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楚朝晖停住,背对着他,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异常冰冷。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
      “杨小伊……她怎样?”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夹杂着愤怒传来。
      “你最好求神保佑杨小盛平安无事。”

      两个星期过后,关朗清才见到杨小伊。
      那天下午他们正在上化学课,杨小伊在教室门外叫了声“报告”,老师拉开教室门,坐在最后一排的关朗清一眼看见了她。面对全班同学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嘴角带着笑,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下巴削尖了些,其它的都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关朗清不敢去找她,话也不敢去跟她说。
      杨小伊自打回来后就没睁眼瞧过他,遑论跟他说话。偶尔两人插肩而过,关朗清甚至感觉到一种沉闷的死气弥散在两人之间,压抑地他都要疯掉了。
      坐立不安过了半个月,一天中午他正在睡觉,杨小伊走过来敲他的课桌把他叫醒,他顿时惊喜万分。
      杨小伊问他周末要不要跟她去一趟小学。
      他当然去。

      一切都好像真的没有变化,直到他看到久违了的杨小盛。
      还是跟以前一样欢呼着跑出来,杨小伊却吓得脸色刷的白了,冲上去扶住他,厉声数落:“叫你不要乱跑你还跑!”
      杨小盛拿她的话当耳边风,抱着他的胳膊格格地笑着。
      关朗清像看到鬼魂一样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原来胖乎乎的小不点如今又瘦又小,头发又干又枯,脸色是大病初愈后的蜡黄,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总觉得像是缺少了点什么。
      看见关朗清,杨小盛热情地跟他握手打招呼——小手冰冰凉凉的没有温度,关朗清忍不住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温暖的大掌里。
      姐弟俩聊了许久,最后杨小盛在杨小伊的叮嘱下依依不舍地进了教室。
      回学校的路上,关朗清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弟弟他,”杨小伊缓缓的开口,见关朗清看着自己,伸出右手食指按了按自己的头部,“这里出了问题。”
      关朗清心神俱震。
      刚才一直觉得杨小盛的眼睛跟以前不太一样,那是少了份孩童特有的灵气。
      “乡镇上的那些医生,见他疼得厉害,叫喊的声音影响了整个医院的宁静,也没有做事先检查,半个小时内连接打了三支强制镇痛药剂,打下去弟弟倒也不喊痛了,只是过了几分钟就晕过去不省人事,除了心跳浑身都是冰冷的,我赶到那里,怎么叫他他都不应,我以为他就这样死了……后来过了好久才抢救过来,也总是醒一阵子昏迷一阵子,不得已转去县医院,那里的医生对他也是束手无策,住院一个星期,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妈妈打算把他往市医院转。我抽了个空去吃饭,机缘巧合下遇到一个阿姨,见我六神无主的便问我有什么急事,一听我说到弟弟的病,马上告诉我附近有一个退伍的军医,一定可以治好我弟弟,我不相信有这样的巧事,她就说自己以前也得过那种病的,就是老军医治好了她,当时我弟弟只剩下半条命了,去市里路途遥远,医生都说不准他能不能挺得过,我当时就想,如果他因此走了,我也不活了……后来,我才决定要赌一赌,好在弟弟服用他开药过了三天便神奇的好了,只是——”
      杨小伊看着关朗清,眼睛里像是沉积了千年的冰雪一样让人觉得不寒而栗,“我知道当初他在镇上医院时,打的那种镇痛剂会损伤人的脑部神经不说,弟弟还对它过敏,如果我可以早到哪怕只是半个小时,我也绝对不会允许那些庸医没有作好事先检查就给他打针,他因此昏迷导致大脑缺氧太久,留下后遗症,怕是终其一生都难以痊愈。妈妈临死的时候抱着他,把他的小手放在我手里,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将来考大学,娶妻生子,他本来十分聪明伶俐的,但是现在……”
      杨小伊哭了。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哭。
      只是轻轻浅泣,那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是落在他心上,灼得他疼痛难抑。
      “对不起……”
      杨小伊走远了,关朗清还呆立在原地。
      耳边还回响着她的声音。
      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不能怪你,都是我的错,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初三开学,杨小伊改名唐意,不久之后,楚朝晖转学了。她以学习为由,推开所有的职务,专心书本,整个人突然间沉默了不说,连笑容也鲜少显现在脸上。中考在即,能从乡下普通中学进入县城重点高中的只有年级排名前五的人,一时间整个班级笼罩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关朗清鼓起勇气问她:你原谅自己了没有?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不怪他,只是在惩罚自己,比恨他更让他痛苦。
      没办法面对她,只能逃得远远的,说不定只有看不到他,时间长了,她就会原谅自己。
      如果你自始自终无法原谅自己,今生,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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