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意》花雁

14、旧识 都说关朗清

　　都说关朗清的《同桌的你》是唱给杨小伊的。
　　杨小伊的好友肖菁曾经直接问过关朗清是否真有此事，关朗清大大方方地承认。
　　中学生早恋可不是件小事情，晚会第二天班主任谭绍黑着脸把关朗清叫进办公室，过了许久才放他出来，关朗清没事人一般，随后出来的班主任脸色更黑了。班主任再把杨小伊叫进办公室，一会儿两人便出来了，杨小伊神色如常，班主任的脸色由阴转晴。
　　虽然在别人面前可以理直气壮，但在杨小伊面前却是连句话也不敢跟她说。
　　说什么？说‘我喜欢你’？
　　关朗清头大地觉得自己真要说出来的话还不是一般的困难。
　　杨小伊倒好，他不说，她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其实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自己胆子越变越小，关朗清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当面捅破那一层横在他跟杨小伊之间的窗户纸。不然隔着窗子看她，就像那首流行歌曲里唱的：雾里看花。
　　雾里看花雾里看花，真是让他越看越花。
　　虽然是早有预谋，但还是要有几个人壮胆的好。
　　肖菁跟杨小伊以姐妹相称，感情好得不得了。还有一件大家不知道的事情是，肖菁私下里跟他表哥方印感情非同一般。
　　怎么也算得上一点裙带关系，关朗清打算牢牢抓住不放。
　　“你觉得她会怎么反应？”
　　这个臭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妄想追她天仙般的妹妹，还跑来问她‘要是我跟小伊直接坦白的话小伊会怎么表示？’
　　还怎么表示？一口啐在他脸上，看他还抬不抬得起脸来。
　　关朗清沉思，认真地考虑着后果。
　　“你帮我探探她的口风？”
　　“你以为我会跟着你乱来？”肖菁冷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写作业，见关朗清神情有些萎靡，叹了口气，“我早探过了。她说‘根本就是还不存在的事情，我拒绝给予明确的答复’。”
　　关朗清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接着抱了一把肖菁，朗声大笑。笑得肖菁毛骨悚然，以为他中邪了。
　　跑进教室，看见杨小伊正在跟苏曼玉比划着聊着些什么。关朗清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杨小伊，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的骚动，颤抖着手轻轻试探再三，最后碰了一下杨小伊的肩膀。
　　杨小伊回头看着她，漂亮的丹凤眼里有些微微的惊讶。
　　杨小伊，我喜欢你。
　　尽管已经很努力地平稳气息，他还是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心在跳：砰——砰——砰——砰——
　　刚才他是这样说的吗？好像一点都不真实。
　　看着她清秀的脸庞，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由于太长时间没有眨动而有些发热。
　　他看见杨小伊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好像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关朗清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杨小伊没有说话，只是极淡极淡地笑了一下，若不是勇敢地看着她的眼睛，他不会知道那笑已经抵达眼底，她是从心底笑出来的，清秀的脸庞此时在他看来说不出的生辉夺目，已长开的眉目间，无形中多了一丝少女特有的纯真妩媚。
　　原来真有所谓的无声胜有声，她只消对他这样轻浅地一笑，他就觉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将自己包围起来，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明晃晃的，他的脸好像红了，有些发烫。
　　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他变得留恋学校。放学了也不想回家，晚上破天荒地睡不着觉，等不及黎明的到来，于是经常偷偷翻墙爬进校园，面朝她宿舍的方向傻坐，一直等到东方升起启明星。起床钟声响起，他觉得内心常常躁动不安，直到早操集合钟声响起，他才欢天喜地地跑到她身边，在班级队伍里很认真的做早操，晨跑。上课时间忍不住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瞄她，被她极其专注的认真模样感染到，于是也跟着认真听讲，头一回发现老师讲的课文自己竟然也能听得津津有味。不经意间转头，偶尔会对上她带笑的眼睛，虽然跟她还是话不多，更多时候他俩就跟以前一样，自己忙自己的事情，只是在自己内心里，关朗清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已经完全占据了自己的全部心思。
　　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淡水一色的唇瓣不经意间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看着就觉得自己像是喝了陈酿百年的葡萄酒，后劲醇厚，只是一小口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她一直很忙，学校的事情，学习的事情，每天中午吃完饭在教室里听校园广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如天籁。看到试卷上她那压倒性的分数，他也觉得非常自豪。
　　她有时候似乎可望而不可即，有时候却又近在心里，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人有些患得患失。
　　“我以为你讨厌我的。”
　　一日中午趁别人都吃饭去了，他等着杨小伊审查播音稿，教室里只有他们俩，他憋不住，低声细语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
　　杨小伊轻笑：“这个周末我要到小学去一趟，你要不要去？”
　　关朗清又是惊讶又是惊喜。这是第一次杨小伊主动跟他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平时就算他再聒噪，她也只是淡淡的笑，仿佛没有听到。这让他不止一次地怀疑，在她的心里，他到底在哪一方位置上？
　　虽然心里还是疑惑重重，但还是点头如捣蒜，要去要去要去，怎么不去。

　　周末终于到来，等杨小伊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关朗清叫她等一会儿，自己跑到自行车棚推来自己的摩托车。
　　杨小伊连连摇着手往后退，拒绝坐这种车。
　　关朗清有些失望：要是她能坐在他身后，那就得抱着他的腰，他到时再把车骑快一些……想入非非间杨小伊已经走远了，关朗清连忙锁好车跑上前跟在她身后。
　　一回头，几个前些天给他出馊主意的方华等人躲在车棚的柱子后面冲他挤眉弄眼。他气极，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以杨小伊的聪明，岂会看不出他的“策略”？真是班门弄斧。
　　走了半个小时才到青杨小学，路上遇到几个老师，两人礼貌地打着招呼。绕过宽阔的操场，杨小伊带着关朗清径自朝小学三年级教室走去。
　　教室里的人好像已经认识杨小伊，一见她出现在教室门口便争先恐后地叫着：“杨小盛，你姐姐来找你了。”话音刚落，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了出来，看见杨小伊，张开双臂扑上去抱住咯咯直笑。杨小伊被他扑了个趔趄，身后的关朗清忙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帮她稳住身子。杨小盛叽叽呱呱地说着这几天来的新鲜事，杨小伊默默地听着，时而插两句话，柔柔的眼神落在他白胖的圆脸上，宠溺得让人嫉妒。
　　说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姐姐身后还有一个男生。胖胖的手指一指，惊喜的叫了声：大哥你怎么也过来？
　　关朗清对上杨小伊带笑的眼睛，脸红一阵白一阵。
　　姐弟俩聊了一阵，杨小伊叮嘱弟弟要听话，杨小盛假装不满地皱眉嘀咕：还当我是小孩子。摇摇手眉开眼笑地进了教室。
　　看完杨小伊的弟弟，两人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后往回中学。
　　“原来……你都知道。”
　　关朗清在杨小伊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边走边踢着石子。
　　“姥姥在学校外面租了间屋子给我们姐弟几个做饭，照料我们几个饮食起居，只是到底年纪大了身子不便，平时我们又要上课，帮不上她什么忙。五年级时我更忙，姐姐又进了初中部，弟弟们都还小，你经常逃课帮姥姥挑水搬柴。刚开始我还觉得奇怪，外婆口里念念不休的好心男生到底是谁，后来发现是你。我心想你以前那么对我，难得现在肯知悔改，再说你自尊心极强，我怕直接点破了反而不好，于是也就顺其自然，想着说不定你也只是一时新鲜，没想到你一直会坚持到我六年级毕业。”
　　说到这里又是一笑，眼睛看着他有些微红的脸，“我进了初中，外婆身体不好不能再照顾我们，小弟小小年纪在学校寄宿没有人照顾，经常被一些大同学欺负，你出面帮他，很多我这个姐姐应该尽的责任，你都帮我做了。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只是时间越往后移，不知道为什么我越觉得难以开口，真的很谢谢你¬——我想我只能跟你说声谢谢，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关朗清闷闷地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眉头紧缩，从她的话里，他好像听出一些自己并不想了解的东西。
　　“我并不需要你的谢谢，更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谢谢，听起来很生疏。
　　杨小伊一愣，认真地想了想，开玩笑：“我看过的书里面，有很多这样的镜头。”
　　关朗清抬起眼帘，看着杨小伊，问什么样的镜头。
　　“一个男人无怨无悔地帮了一个女人许多，女人对此无以为报，但不报又心有不安，通常这种情况下，女人都会有这样的话：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敢问关公子，小女子我现在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而你又不接受我的谢谢，难道也要小女子以身相许？”
　　关朗清站定，朗声反问：“是又怎样？”
　　“那天你说你喜欢我，不是一时冲动，你帮我这么多，都是因为你喜欢我？”
　　“是！”
　　嗯，憋了这么久，现如今她这样问他这样干脆地答，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杨小伊又沉默了，关朗清一颗心像悬了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的。
　　“中学生不许早恋，不然会被学校开除，你该知道我把学习看得很重。”
　　“我又没说要跟你谈恋爱，怕什么？”他只是说了喜欢她而已。
　　“我不知要怎么样才算喜欢，或许我对你并没有你说的那种喜欢的感觉。”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明白了。”杨小伊点点头，又认真地看着他说：“你保证不会影响我的学习。”
　　关朗清迅速立正站好，竖起右手，像模像样地对天发誓，说坚决保证不会做任何会影响杨小伊学习的事情，杨小伊被他佯装正经的样子逗得直笑。
　　“听说五年级时，你们班有两个女生为了你吵架，有一个差点割腕自杀——真有此事？”
　　关朗清一听，黑了脸：“听谁胡说的？！是谁要死也不关我的事情。”
　　“喂，那两人到底是谁啊？”
　　“你若是承认自己在吃醋，我告诉你也可以。”什么时候她这么八卦！不过她肯关心他，他是非常高兴的，这可以表明她多少有点在乎他，前提是只要跟这些无聊的事情有关。
　　“嘁！不说拉倒，我还没兴趣听。”杨小伊双手背在身后，仰天看天，“再说我也知道。”
　　“那你还问！”
　　“我没话找话——哎哟！”
　　“我看你是没话找打！”
　　“谁叫你敲我的头！把我打蠢了你负责不起。”
　　“那你就聪明些！我最讨厌笨蛋——哎～哎～别扯、别扯我耳环——我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