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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识 关朗清是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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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朗清是小学三年级金秋开学时认识唐意的。
那时她还不叫唐意,叫杨小伊,人跟名字一样,瘦瘦小小的,后脑勺拖着长长的马尾辫,裁剪不太合身的崭新细花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上斜斜地挎着一个书包,看得出是个用旧的军用帆布包,一条时下流行的黑色紧身弹力健美裤裹着细细地腿,越发显得整个人若不经风。她脚踏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胶鞋,也有些宽大,一眼看去,她就像是从历史书里出来的刚刚走完万里长征的红色娘子军。
班主任兼自然课老师邓沐雅把她领进教室给大家介绍时,她有些羞涩地一笑,微微露出来的两排细白牙齿里好像少了两颗门牙。
平时话不多,习惯独来独往,水漾的双眸淡淡地扫你一眼,竟有点清冷冷孤傲出尘的味道,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说她成绩十分不错,老师好像也对她特别照顾,所以刚开始她给人的感觉还是有些神秘的,同学们只敢远观,不敢亲近。
第一次期中考试,全班72人,她排名45。
在这个竞争极为激烈的班级,老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那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最前面几排的学生绝对是老师的得意弟子。座次排名每半个学期变动一次,有人往前移,有人往后挪。估计班主任接受不了自己一直关爱有加的新转学生原来竟是个草包,对杨小伊大为失望,把她从讲台下的第四组第一排移到了最边上的第八组第八排,刚好在关朗清前面。
关朗清是出了名的二世祖,自打进幼儿园开始就一直独霸最角落里的“黄金”位置,老师不疼同学不爱,偶尔失踪个三五节课,只要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老师也都假装没看见,还投其所好,安排他那些臭味相投的好兄弟在周边,免得他上课时为了什么事情满教室乱蹿,所以日子也一直顺风顺水的,既潇洒又滋润。
如今这种平衡好像被打破了,关少爷极不乐意,这个女生碍眼得很,你瞧她那张说起话来会漏风的嘴,看着真是侮辱了他的眼睛,实在是丑死了。
杨小伊的头发很长,有时候往后一靠,发梢落在关朗清的座位上,关朗清像看怪物一样落在自己课桌上的黑发,觉得非常恶心,刚开始还会用木棍挑开,挑得烦了,左手边的好哥们儿向阳提议把文具盒放在桌上,盖子打开,等她的头发掉下来,刚好落在文具盒里,再盖上盒盖子。关朗清玩得乐此不疲,杨小伊觉得头发被夹住,习惯性地将头发一甩,文具盒顺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全跑了出来。
“给我捡!”
关少爷抱着双臂,洋洋得意地命令。
杨小伊也不作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捡起文具,关朗清看在眼里,心中无名火气更旺。
每天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要上演多少回,眼见逼不走这个丑女生,关少爷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后来杨小伊的头发落在他桌上,他也懒得再好心地用个小小文具盒惩罚她了,直接一拳头往她背上招呼过去,一天下来,杨小伊快被打成内伤。
这个方法好像比较有效,杨小伊在往后靠的时候,身子刚碰到他的桌子便迅速地挪开,害得他没了机会练拳头。
关朗清最喜欢老师大声喝“都给我坐直”的声音了,这是杨小伊总会在一惊之下马上座好,一不小心就碰到他的桌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等着这一刻多时的关朗清已经飞快地瞄准,出手。
“咚!”
好大的声音,男生们闷声笑得好不得意。
最气人的是这个丑女生不哭不闹也就算了,还不跟老师告状,更不像其他女生跑回家把爹妈拉到学校来出头,关朗清的长拳打出去就像是打在棉花上,时间长了还真是乏味。
关朗拳头练得烦了,找来一颗大头针,心情不好,也不管她有没有侵犯到他,看着她的背就直接戳过去,越是看到她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他越觉得高兴,他突然有个小小愿望,想看看这个硬骨头的丑女生掉眼泪的样子。
但是这个日子好像一直遥遥无期似的。
班上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也难怪,穿得那么俗,人又这么丑,关键是成绩也不怎么好,看一眼都嫌烦。怪就怪在这样的人也会有一个人愿意搭理,那人就是有“学校土霸王”之称的丁超的妹妹丁凤梅。关朗清三番两次耳提面命:再跟她说话我扁你哦!
丁凤梅找来哥哥跟他干了一票,丁超输得落花流水,于是丁大小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她说多话了,杨小伊变成一个十足的孤家寡人,她的名字从此就一个字:喂。
关朗清第一次看到杨小伊掉眼泪是在一堂作文课上。
语文老师是刚毕业的张明君,风神俊朗,年轻有为,调皮捣蛋的在他面前,无不被他周身的刚正之气震得服服帖帖,刚参加教学工作就接下校大队辅导员的重职,主管少先队组织工作,深受全校师生的好评和喜欢。
这天上课,张老师一扫往日和蔼可亲的模样,脸色阴暗,先是当着全班念了一篇作文,然后叫杨小伊站起来。
“说过好多次,不许抄袭!我生平最恨有些人总喜欢剽窃他人劳动成果——放学后给我留下来写检讨,写到我满意为止。”
哦,杨小伊抄袭别人的作文,拿来参加学校一学期一次的年级作文竞赛。
“我没抄。”
声音细弱蚊蝇,关朗清怀疑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得到。
张老师耳尖,听得分明,气极冷笑,扬了扬手里的作文本,见杨小伊站得笔直,面无惧色直直地看着他,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火,快步走过来在杨小伊面前站定,“啪”的一声把本子扔在她的桌上。
“你是没机会抄,是以前背好了默写出来的吧?以为老师看不出来?——还敢不服气?!像你这种成绩差的人就会耍小聪明,一点都不虚心踏实,还敢狡辩!哼!”
张老师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只是生了一会儿气,转过身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笑容可掬地开始上课。
关朗清瞪着杨小伊的背影好长一段时间,她一直低着头,半天也没有翻动一下书本。这时向阳朝他比划着用食指指着自己的眼睛,上下动个不停,关朗清好奇之下往前侧伸过头去看,见杨小伊面色平静,半垂着眼帘,紧咬着下唇,亮晶晶的泪珠顺着长长的睫毛掉下来,一颗一颗落在课本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喂!‘羊’小‘衣’,你是不是有个姐姐也在这个学校啊?”
杨小伊看了他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她是不是叫‘牛大裤’啊?”
周围一片闷闷的哄笑。
关朗清嘀咕“牛对羊,大对小,裤对衣——我哪里分析错了。”
周围的笑声更大。
杨小伊一愣,知道自己被他耍了,皱了皱眉。
讲台上的老师听见,扔下书,一拍讲桌,大吼一声:“后面的吵什么?!——杨小伊,给我站教室外面去!”
杨小伊慢慢地站起来往教室外走,经过讲台时,老师伸手推了她一把,“快点!磨磨蹭蹭——看见你我都烦!”
被他突然出手推了个趔趄,差点撞在黑板上。
“哈——”教室里笑声阵阵。
关朗清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笑不出来,看着张老师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十分厌恶。
期末考试,关朗清依然独霸倒数第一的位置,杨小伊——嗯,成绩有所提升,爬到中间去了,这意味着下学期她的座位将会往前调。
新学期很快到来,关朗清很意外地发现坐在自己前面的仍然是杨小伊。一个寒假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变——教室没变,周围的弟兄没变,老师没变,杨小伊好像长高了点,上学期还有些宽大的衣服现在穿着刚好。
杨小伊似乎已经习惯了被周围人忽视,很意外关朗清等人好像也不故意刁难她了,估计也是腻烦了吧——这样最好。
她下课不像其他女生三三两两地约出去玩橡皮筋——估计是没有人理她,经常低着头盯着桌面,半天也不见动一下,后来才发现,课桌下她的腿上搁着一本字迹密密麻麻的小说,趁她出去偷偷翻开她的抽屉,看见几本厚厚的小说,这个杨小伊不会是绝望了吧,居然上课也看这种——武侠小说,老师要是知道了非把她大卸八块不可。翻来看看,头大,书里面的语言好像已经超过了他能理解的范围,只明白里面的苗人凤胡一刀是人的名字——什么爹娘给自己的儿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取这么怪里怪气的名字。
正翻得欢,眼前光线一暗,原来杨小伊回来了,见他在翻自己的课桌,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神情有点紧张。
关朗清气不打一处来:老子翻来看看而已,紧张个什么劲?怕老子给撕了?!
哗啦一声,书的封面应声香消玉殒。
杨小伊欲哭无泪,关朗清冷哼一声,丢下书呼朋唤友地跑出去了,跑出去时还假装没看见似地踩了一脚,后面的人也都跟着一人一脚踩过去,踩得她心都痛了。
从此之后,关朗清总觉得杨小伊看自己的时候眼神是没有焦距的,就好像在看空气,关朗清烦透了,忍不住就动手揍一揍杨小伊碍眼的背脊。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三年级结束,班主任对这个销声匿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如今已经名列前十的杨小伊另眼相看,四年级开学,把她的位置往中间调了好几排。
四年级是最重要的一年,学期末全镇统考后学校可以公开重新招生,青杨小学是全镇三十多所学校中最好的学校,所以里面的人想留下,外面的学生想进来,其他学校既想透过某些方式吸纳一批好学生,又要用某种手段阻止自己学校的好学生流走他乡,一时间各学校剑拔弩张,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
杨小伊就是在这样凝重的学习氛围里脱颖而出的,统考结果那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分数,让她整个人显得光芒万丈,五年级分班,进入最好的五年甲班,最明亮的据说‘风水最好’的教室,最新的课桌,最优秀的同学,最尽职尽责的老师。
相比之下,五年丁班的关朗清就逊色多了。分班之后,关朗清很少在学校里遇到杨小伊。唯独每学期期中期末考试学校放榜时,他可以看见她的名字很嚣张地用红色的字体突兀地霸占在学习园地上。
关朗清经常忍不住想,刚开始转学过来时,杨小伊是不是故意要表现得很低调,以达到最后一鸣惊人的效果,她是否预料到只有这样前后巨大的落差,到最后所有的人才能够更深地记得她。家长们教育自己的子女一定要努力,听说那个杨小伊,刚开始成绩也不好,后来经过不懈的奋斗,现在都能拿第一了等等。老师甚至有些暗地里担心,这个学生这么高高在上,放眼整个学校根本没有人可以在学习上压制她,要是她一骄傲学习下降了升不了重点中学那可真是浪费了,因此对她的特殊管教尤为严厉。
层层保护下,杨小伊进入最好的六年甲班也是顺利成章的事情,偶尔在公共场合出现那么几次,她的身上好像已经出现北大清华大才女的影子。
只是她还是很低调,人还是清清淡淡的,言谈举止中规中矩,喜怒不形于色,别人对她指指点点,她统统看不见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观鼻,鼻观心,完全置身事外就像个木头人。老师叹息:原来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六年级儿童节,县里组织各小学联欢。
虽然学习成绩才是衡量一个学校学生好与坏的标准,但是这种盛会,好学校也会把学习暂时抛开,千挑万选找来学生安排节目以争取在县领导面前风光一把。班主任连正平突发奇想,安排杨小伊独唱一曲,杨小伊坚决不从,固执地像个石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答应了,不过不是独唱,而是参加跳舞。
关朗清很清楚地记得那天联欢会上,杨小伊和另外两个他不认识的女生跳《猜谜语》。那是关朗清第一次看见杨小伊笑得那么开心,她在台上舞姿轻盈,衣袂纷飞,脸上的胭脂画得小脸红扑扑的,一抬手,一转头,混身上上下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笑。跳着跳着,活泼的舞曲带动台下的人也忍不住和着节拍跳起来。晚会结束,她还跟县长合影留念。
都以为她能顺利考进省重点中学,如果进市一中有点困难那倒是可以接受,县一中总是百分百能进的,但结果却出人意外,她的会考分数只够进当地的青杨中学。有人后来解释,说她经不起大考的压力,所以考砸了。
关朗清暗地里猜想,她不会又是想在中学里先低调,然后再来个一鸣惊人吧?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是在瞎想,杨小伊想低调也不可能了,中学里大部分都是认识的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她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低调,反而比以前更开朗了许多,走在外面也是跟一群女生一起有说有笑的。成绩还是绝对的第一,没有人能胜过她。
他不认识这样的杨小伊,虽然对个中缘由不得而知,但是他还是非常兴奋的,因为自己刚好跟杨小伊在同一个初中班,而且还是同桌。
只不过,恐怕她已经不记得他了吧?他考虑要不要来个自我介绍。
元旦节,班里组织班级新年晚会,杨小伊只负责组织台下的工作,但她的好友悄悄地在节目单上把她的名字写在“主持人”一栏里。她只好在晚会刚开始的时候露了下脸,而后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嗑瓜子,再也不肯上台。于是很滑稽的,初153班的节目主持人只有一个男同志杨刚。
轮到关朗清表演节目,他声色俱佳,唱了首《同桌的你》。
别人怎么看他,他不关心。
双眼都落在角落里那个独自优哉游哉嗑着瓜子的长发少女身上。
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想起刚学的某篇课文上引入过这样一句庄子《逍遥游》里的语句:
北海有冥,其名为鲲,水击三千里,抟扶摇直上九万里。
关朗清喜欢杨小伊,他猜可能没有人知道自己写过情书给她吧,六年级毕业的那年暑假,他还偷偷地跑到她家乡,不过没敢去找她,只是远远地看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