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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巫迴翻窗子走了。
      走的很急,一盏清酒还没有喝完。
      胡言仍歪在椅子上不动弹,目光从他留下的酒盏移到窗沿,移到墙壁上淡淡的法纹,再移到光秃秃的横梁上。
      孤零零看了一会儿,她不由得生出恼意来——
      先骂巫迴:魔修真不是个东西!普天之下,哪里有客人吃一半晾着主人跑路的道理。一句“是我想左了”,扔下杯子就跑。跑便跑罢,还要说:“菜不合胃口但和你说话很开心。”开心你个鬼,吃活人的杀人犯,死僵尸!
      再骂魔尊:上梁不正下梁歪,活该魔界死亡率天下第一。老不修占着鸡窝不下蛋,娶老婆还娶到正道去了,怎么不上仙门跟你三清道祖滚床单。老娘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偏要被当成已婚妇女。往前数二十年,我“夜场花蝴蝶”撩谁不是探囊取物,让你作的连鹅都调戏不成。以后魔界人口老龄化,通通去你家吃你老婆本。
      骂完还不解气,继续思索下一个人选。如今境况,罪魁祸首是那个心脏上插了自己法器碎片的小姑娘,可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怎么能骂,胡言眼珠一转,招出紫云瓶的碎片,在桌上一一摆好,洋洋得意:
      你这瓶子,坑害我好惨!肾11、外星人不一道带来,连路费都要我自己赚。我不骂你,单给你看这一桌好菜。色香味俱全,还有世上绝伦的好酒。我偏叫你眼馋,你一口也不要想碰到!
      说着将化雪抱过来,端端正正放在紫云瓶面前。
      紫云瓶自然不可能回答她。
      胡言与酒坛子默默相对。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探头看了眼酒坛内。
      坛里还剩一小半,明晃晃映着她醉眼朦胧的脸。她习惯地伸手去拿,碰到坛口,手一颤,下意识收了回来。
      醉鬼胡言绝不承认自己露了怯。立刻给自己找借口:“你这酒也是奇怪。淮山喝你许多杯,你不醉他,让他没事人一样走出去;我只喝你一小口,你就要让我睡地板。欺软怕硬,可见不是个好东西。”
      骂的爽了,她取出春风化雨剑,一气呵成舞了一套剑法。
      紫云修士花痴归花痴,修行是十分认真的,肌肉记忆磨砺得十分好。手中剑越舞越顺,直到剑随心动,完全不需要回忆招数的地步。胡言从桃花阁入门剑法一直练到春风化雨,畅快淋漓,大呼过瘾,叹道:“修道之人,该当如此!”
      说罢随意将紫云瓶碎片扫回识海,也不管一地狼藉,抬脚便走。
      走了几步,又回到雅间,对酒坛子道:“我先饶你这一回,过几日再同你计较。”倒出水囊中的水,装进余下的美酒,大踏步出去了。
      *
      店中大堂空空荡荡,没个人影。
      胡言原本歪歪倒倒从楼梯上蹭下来,及到大堂,想起刚结识的好友淮山。淮山是个会写好字的斯文人,想必看不上她这等混混形貌。他还欠着他一幅题字,可不能叫他借此赖了去。于是她立刻直起身,整整衣冠,施了清净咒,确认自己仪态如常,这才提起微笑、款款走了下去。
      四下无人,胡言立在堂前道:“淮山,我走了。”
      整座酒楼都在淮山的神识范围,不怕他听不到。
      淮山没有出现,后厨转出一人,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睁着铜铃般的大眼道:“先生不在。”
      这位当是淮山招的厨子,结丹后期已臻圆满,道号新裕。
      新裕是妖修,原型有些像金钱豹。胡言看得出来原型,却认不出种属,可以说是非常真实了。
      他打量胡言一二,明白这是今天来的那位款爷,便客气地解释:“先生平时不喝酒,唯独会饮一些化雪。每每用过,总是一个人关在屋中,谁也不许去见。并非有意冷落您。”
      “原来如此。”胡言点一点头,不甚在意:“那我改日再来找他,他还欠着我一幅字呢。”说着眼睛盯上他手中盘子,目不转睛道:“道友做的是什么糕点?真真是可爱,我站在这里竟能闻到甜甜的香气。”
      你叫了一桌菜还没吃饱吗?盯上我这碟可怜的糕点。新裕忍不住腹诽一句。但淮山平时极其吝啬墨宝,肯送这正道修士一幅,可见二人关系相当好。他不敢托大,小心翼翼捧着糕点挪到柜台前,放在柜台上给胡言看:“是先生家乡的吃食。先前先生讲经时提了一嘴儿,我闲来无事,试着做一做。”
      碟子里放着五块看不出形状、团成一团的黄色糕点。
      厨师是个技术活儿。一些必要的技能若是用法术完成,饭菜上难免沾上厨师自己的术法气息,会被客人不喜。因此魔界的厨师也需真功夫。
      淮山招的这位厨子,烧大菜是一把好手。但,做糕点这样的精细活,实在是为难他。胡言看 他一根手指,几乎就有自己的两个粗。
      她深吸口气,细细品味一番,惊喜不已:“是桂花糕!”
      新裕没想她能认出来,大喜过望:“正是!”他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捏出来的五个团子,感到了莫大的满足。
      样子做对了(?),味道却不知正不正宗。新裕犹豫片刻,忍痛割爱:“道友吃过吗?可否替我尝一尝味道,看看是否做对了。”
      胡言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喜笑颜开,挑了个模样最好看的下手。放到嘴边,却又想起来什么,赶紧问:“白糖、糯米粉、蜜桂花、熟油做的?加别的什么没有?”
      “没有没有,看来料也对了。”新裕松一口气,满眼期待地催促:“您快尝尝!”
      胡言张口要咬,忽然又停住,追问:“油是什么油?”
      “癸清草榨的油,是魔界最好的素油。”新裕被她一上一下吊的心痒,说话也没那么规矩了:“先生是人修,不吃人。”连淮山的真身都一气儿说出来,只待胡言打消顾虑、赶紧试味。
      在他的殷切期盼下,胡言终于放心地咬了下去。
      入口松软清甜,味道比胡言吃过的要淡一些。魔界灵气充裕,长养万物,产出的粮食比凡间的口感好上许多。新裕捏出的死亡造型没能糟蹋桂花糕的美味,唇齿间甜糯的触感细腻而柔软。
      胡言诚恳点头,夸赞道:“十分不错!”
      她不是饭桶,确实已经吃饱了,只是见着甜食馋得很。吃完一个桂花团子,胃中实在再腾不出空位。然而端到她胡言面前的东西,岂有收回去之理。不但要现在的,还要剥削完以后的。她缓缓蹙眉,做出凝神思索的样子:“可我总觉得,有一些不对……”
      新裕原本正欢欣鼓舞,猛然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忐忑问道:“哪里不对?”
      “不好说、不好说。”胡言郑重地凑上前又嗅一嗅,沉思片刻,忽而作恍然大悟状:“没有人间的味道。”
      人间?新裕糊涂了,见胡言言辞高深,不敢大意,将她当作高人,谦虚请教:“道友,人间是什么味道?”难道要抓几个人磨了做进去?可先生不吃呀。
      “这个嘛,”胡言起身,很有逼格地踱步:“人类集市,道友去过吗?‘红妆春骑。踏月影、竿旗穿市。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箫声断、约彩鸾归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辇路、喧阗且止。听得念奴歌起。’再说情调,‘虫响金阶捣练天,玉狻呀口喷香烟。来宵待赏中秋月,剩取珊瑚钉御筵。’道友,你不懂。”
      她恨不得手上有把折扇扇起来,慨然道:“人类啊,最是感性,最是多情。情至深了,见木不是木,见草不是草,见这桂花糕不是桂花糕。草木无情也有情,吃这桂花糕,也不是为了吃桂花糕。‘斜辉犹可玩,移宴上西楼’,道友我问你,吃的好好的,上什么西楼?为什么上西楼?什么可玩,月亮么?”
      新裕睁大眼,一脸茫然。
      胡言负手长叹。
      许久,她语气中带了些许无奈,摇头笑道:“怪我,思乡心切,同你说了这些。”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友生在魔界?怕是不曾去过凡间罢。”
      新裕点点头。
      “难怪,难怪。”胡言又摇头,指点他:“道友的桂花糕,步骤不错、味道尚佳,却不是淮山想吃的那一种。盖因这桂花糕是魔界的复制品,而淮山在荧城提起它,想的是什么?”
      新裕恍然大悟,激动道:“先生,是在思乡?”
      思什么乡,老娘是个结丹期修士,可以思乡。你家先生都化神后期快炼神还虚了,哪一个思乡的修士能到这一步?胡言恨铁不成钢,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他思凡!”
      亘古荒凉肃杀的魔界,有一位早已寡情少义的魔道修士,在与异族谈笑风生、坐而论道的某一个刹那,思念起遥远记忆里的烟火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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