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
-
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摆下来,不到一块上品灵石的价格。不知民间疾苦的胡言感叹,魔界的物价真便宜啊。
她却不知,魔界的酒桌文化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上桌的肉务必比客人中修为最低的那一位,更低一级,免得让客人难堪。胡言不过结丹中期,再低一级只有炼气,能上桌的都是刚有修为的小兽,放在荧城中根本不够看的。平时一月里也卖不出几个,自然便宜的很。
掌柜有化神后期修为,看不透还虚境界的巫迴真身,未免冲撞妖修,上的都是不能修行的魔兽肉。胡言问了几个,放心大胆地吃了。
最好的酒叫“化雪”,酿制的原料中有一味特殊植物,只生长在垂英山脉上,名为“长恨”。长恨是古神螭龙的神血生出的仙草,枝干晶莹剔透,宛若冰晶。月圆之时,长恨会在月光下短暂的盛开。化雪本是能烧心肺的烈酒,辅以长恨酿制,烈酒中便添一丝清冽的余味,与魔修的魔气相冲相融,直叫人醉生梦死。但正道若饮此酒,极易被长恨勾起追思,轻则修为不稳,重则动摇道心。是以掌柜说胡言“喝不得”。
胡言不信,她哪里有什么追思,手机电脑能动摇她的道心不成?
此时胡言吃了些菜,一碗清酒下肚,大为快慰,酒瘾已被勾了起来。她十分哥俩好地给掌柜斟酒:“淮山,你有所不知。我别的本事不敢托大,唯独喝酒不在话下,没修道时便在江湖上得了个‘千杯不醉’的雅号。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与二位道友意气相投,怎么不能喝他个百八十碗?”
巫迴坐在一边,郁闷地想,谁跟你意气相投呢?
淮山好笑道:“修习正道当真苦了道友。”
胡言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她吃了块烤肉,又道:“淮山,你家牌匾是谁题的?我见那字龙章凤姿、笔力遒劲,写得十分好,想给我师门也求一块。”
“我写的。”淮山也不谦虚,将夸奖照单全收了,很是受用:“几个字罢了,得空你来,我写给你。”
推杯换盏几个来回,胡言眼睛止不住瞄上化雪。淮山见状不好再劝,推辞有事先行离席了。正道修士受不得化雪的酒劲,万一失态,他在场不太合适。
胡言不拦他,笑眯眯与他道别。
雅间有法阵圈出的结界,防止被他人偷窥。淮山出门时伸手掐了诀,露出袖子里丝绦系着的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胡言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伸手去捞酒坛。拽了一下没拽动,巫迴按住酒坛道:“仙子,喝之前最好打坐调息片刻。”你堕修为不要紧,别撒酒疯闹到我身上,尊上头上绿帽不能再鲜艳了。
胡言酒劲上头,瞪他一眼:“你这厮好生无趣。喝酒哪有喝一半打坐的,说出去不怕被人笑话。”她趁着巫迴气闷,夺过酒坛,满不在乎:“道爷我修的是逍遥道,恁你情爱苦恨穿肠过,我倒要看看哪一个敢诳我!”说着笑起来,抱着酒坛一口闷了。
化雪入喉,果真不同凡响。清凉的酒水一路烧下去,烧得四肢百骸热辣辣的要喷火。丹田中运转的灵气汹涌澎湃,金丹仿佛也烧起来,只觉烫的灼人。偏偏尾蕴清冽入骨,激得灵台一片清明,不自觉运起功法想要抵抗酒力,于是烈火挟着灵力又烧了一周天。周而复始几个周天,疯狂沸腾的灵力才安歇下来,如狂风过后的海浪,倦怠的伏在海平线上。
胡言摇摇晃晃倒退数步,手中酒坛“啪”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几圈。
长恨确实没有对她起效果。
无论是幼年的苦难、遭受的不公、半生的困厄,还是陡变的世界,都不过是心上一阵穿堂冷风,吹过便痛快的散了。
她向来活得潇洒肆意,凡尘俗世没有什么能牵绊的。
可一个人类,该当如此吗?
长恨长恨,恨天道无情,恨造化无常,恨道法有穷尽,难救三界众生。神尚且力有不逮,空余长恨。枉论凡人。
最后的凛冽回味如一丝冰冷的尾刺,刺进了她疲倦的灵台。
那里好像曾有什么,她什袭珍藏的至宝,被她忘记了。
她空茫茫地睁大眼,猝然落下泪来。
*
巫迴坐着喝酒。
他是尸魔,正经食物是鲜嫩可口的活物。但他辟谷很早,除却最早僵尸时遵循本能吃了一些,生出灵智后很快就戒了。倒不是活物不好吃,而是正道修士追得紧,他又十分有上进心。
菜不对胃口,他没怎么动筷子,一口一口小酌着清酒。眼见紫云仙子落泪,巫迴顿觉自己提前让到角落十分明智,由衷的生出几分庆幸,自觉十分对得起尊上的信赖。
他一边喝一边观察紫云仙子的动向,打算一旦仙子向自己扑过来,立刻翻窗出去。
窗沿上竟有一些浮灰了,店家未免太疏于打扫。他顺手施了个清净咒。
一个酒坛子“哐”得砸在他面前,紫云仙子红着眼眶直勾勾盯着他。
他望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那双眸中泛着亮光、将落未落的泪水,忽而察觉到,心跳缓慢、隐秘地,漏了一拍。
旋即他感到好笑,他是尸魔,哪里有心跳。
紫云仙子动作太过粗暴,竟吓了他一跳。
于是他下意识皱起眉,不解地问:“仙子这是何意?”
胡言轻哼一声,瞥一眼酒坛:“我何意?我请你喝酒。”
巫迴伸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酒坛,再看看她。
胡言:……
胡言脸上有点挂不住,提着酒坛子慢慢退下来。
被化雪一激,灵力疯狂运转,酒劲一下子激发出来。她不似平时能沉住气,率先道:“道友对我很了解?”一见面就叫她紫云仙子,奇也怪哉。
巫迴根本没打算隐瞒,奉尊上之命护送仙子回师门,天经地义。然而到嘴边的话转了一圈,说出去却变成了:“十年前您随尊上大巡,有幸在天门城见过一面。”
“……”胡言对大巡一无所知,干巴巴应了声:“哦。”
然后胡言沉默起来。
巫迴本也不善交际,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过了会儿,胡言重振旗鼓,问他:“你是魔神?”
“不是,只有还虚境界。”
“……”好像差不多。
“……”
“从天门来的?”
“是。”
俩人小学生般一问一答,问完了,胡言啼笑皆非:“道友不会是一路跟着我从天门到荧城,监督我看我什么时候出魔界吧?”
“……”
这还真没法反驳,巫迴看看她,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胡言语重心长劝说:“道友,我知道我这些年给魔界添了许多麻烦。但如今我师父被困魔界,我若回师门,少不得被打成叛徒。我如何敢回去?”她认真道:“今日你出手相救,我当你与他人不同,推心置腹同你讲这些。除非你现在就将我捆了去,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
巫迴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下意识想说,不去桃花阁,可以去凡间,去海外仙山,天地之大岂会没有容身之处。但他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因为魔界唯一与外界接壤的边界,正道前线的驻军,便是死了前掌门被各大门派欺负的桃花阁弟子。一旦胡言踏出魔界,他就会立刻出手杀了她。
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竟开始回避尊上的任务。
他犹豫着开口:“仙子为何不向尊上求一纸休书?”
胡言歪在椅子上,悠悠叹一口气:“我如何不想?尊上又如何不想?二十年前,我师祖逝于往太渊的路上,搅得神魔如临大敌;十年前,我在太渊会盟上闹出大笑话,让魔界被正道耻笑许久。”她想到紫云修士的光辉历史,没忍住一乐,只得赶紧把脸别到一边作自嘲状:“十年又十年。三界皆把我看作平衡的棋子,仿佛尊上如何待我,便会如何待仙凡两界。”
她轻捏眉心,感到头疼:“我只恨醒悟太晚,如今‘太渊’在即,三界都盯着我的动向。尊上若在这个时候休我,难免会让有心人猜忌。而今之计,只有我自行离开,‘太渊’时正大光明出现在别处,才能既摆脱与尊上的关系,又不给魔界添乱。”有理有据分析一通,胡言自我感觉良好,向巫迴投去饱含深意的目光。
巫迴捏着杯子,半响没说出话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知不知道,尊上只是真情实感的想让你死。
……
可能还想顺带以你的死发难正道,拆了太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