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6、六

　　鸡既鸣矣，东方未明。
　　每一个世界的公鸡都一样讨厌。
　　将功法运行满最后一周天，胡言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紫云修士的师父沐烟乃单木灵根，修习桃花阁的正统法门之一“一枝春”，使得一手绵绸的好剑法。若非前掌门之故，假以时日，定也是正道栋梁之一。她为单水灵根的小徒弟紫云独创了法门“春风化雨”，又编一套春风化雨剑法传授给紫云，足见真心。
　　事关修行，紫云瓶当时说得详细。春风化雨既得桃花阁正统，秉承祖师爷“万古长春”之法，可借天地之生机；又得紫云仙子神魂加持，纵天地杀机尽成化雨之势。剑招大成时，不见杀气，只见剑意绵绵，滂然不可挡也。为了阻止胡言这个考前预习的学渣跳过此段，紫云瓶花费许多口舌，尽心尽力讲解一番“春风化雨”的好，末了感慨：“沐烟修士真真是爱徒如子！”
　　胡言挽了一个剑花，了无生趣地收剑。
　　剑法虽好，沐烟创这剑法时的境况却已相当不好。四面楚歌之下，好不容易求人打造出的春风化雨剑，才勉强达到中品法器的水准，搭不上“法宝”的边。
　　修士水准打造出的法器一般分为下中上三品，巅峰水平的极品法器可称之为“法宝”。东来客的掌柜郄離大甩卖给她的一袋子东西都是法宝级别，论其中差距，胡言一整套春风化雨剑法招呼上随便哪一个法宝，砍卷了春风化雨剑的剑刃也不会留下一道印子。
　　打坐一夜，修为更上一层。五感较昨日更为敏锐，可以听见斜对面小女孩家起床洗漱的声音。胡言提气轻松跃上屋顶，只觉眼前世界前所未有的明晰，仿佛常年近视五百度的人突然带上了隐形眼镜。她辨别出方向，几个纵跃，悄无声息地落在鸡棚中。
　　化雨之剑，无影无形，实乃杀鸡一大利器。
　　但见那红冠赤羽、筋肉雄健的公鸡，昂然立在棚顶，一双金眼如有神威。它振翼引颈，正欲啼鸣，忽而劲风四起，绵密的剑光斩向它的翎毛，誓要将它保养数十年的毛发剃光。鸡将军大怒，芥羽扑张，直掀起妖风将剑光吹散，口吐赤焰直奔幕后黑手而去——这厮修为不高，心思竟如此狠毒，差点就让她得手，变成一只秃鸡！人修实是可恶极了！
　　“卧槽！”胡言大惊失色，夺路而逃。
　　魔界一只鸡竟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修为高深到自己神魂都看不透的地步。胡言心中连呼大意，御风直奔了二三十里，见鸡大哥没有追上来，才松口气，一下子瘫坐在地。
　　本想就地去个毛，差点被鸡大哥把头去了。
　　方才大妖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骇得她到现在腿肚子还直哆嗦。
　　好在自己存了戏弄的心思，剑招没直冲鸡大哥脖子去，掩盖了想拿他下酒的意图。兴许鸡大哥只当恶作剧，宽宏大量没有再追。她在心中诚挚感谢了鸡大哥一番，高度赞扬了鸡大哥高尚的道德品德，拍拍土撑着剑爬起来，打算再找一位受害者。
　　却说鸡将军，见宵小竟还敢逃，更是盛怒，颈上一圈赤翎陡然炸开，化作一只巨大型公鸡，鼓翅而起，约有九米宽。他清啼一声，凝神施起妖术要送胡言归西，冷不防被人捏住脖子，反手就要折断。
　　鸡将军大惊，顾不得面子，连连高呼：“仙长手下留情！小妖有眼不识泰山，看在荧城岁焱城君份上留我一命！”
　　“岁焱城君？”来人手下便顿了一顿：“他不是去了泽渊魔君麾下么，怎么当起了城君。你又是他什么人？”
　　一听来者与城君有旧，鸡将军大喜，忙道：“正是泽渊魔君麾下。君上体恤下属，左右无战事，放城君坐镇外域好与我等团圆。我在家中排行老三，唤作‘岁昭’。不知仙长尊号？”
　　来者正是奉命护送胡言的尸魔。岁焱是鹤妖，与他同门不同师，属于见面打招呼的情谊。岁焱祖上娶过一位凰神，有一些凤凰血脉，修行比他快上许多，已经证道封神，不像他还在反虚境界吊着。他放下公鸡：“我是巫迴。”
　　“原是师伯！”岁昭大喜，化作人形，朝他深深一拜：“家父常与我等讲道，谈及师伯，必称‘若论持心守业，巫迴师兄远胜于我’，今日一睹师伯风采，可谓三生有幸！”岁昭润色了一下，他爹岁焱原话是：巫迴那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枉我的亲亲师妹看上他，为他耽误许多年。我说亲亲师妹天下第一好，便是九天仙子也没有我师妹可人疼。然后他娘就会故作娇羞，嗔怪着和他爹嬉闹，老夫老妻几百年了也不嫌腻歪。唉。
　　闻言，巫迴倒是一愣。他印象中和岁焱实在不怎么熟，没想到岁焱还会在小辈面前夸他。倒是他师妹常常过来串门，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让他烦不胜烦。好在后来岁焱证道，带着他师妹远赴西界了。不管怎么样，这鸡是不能杀了。他思忖片刻，道：“既是同门，那便算了。此番本该向城君拜谒，想来城君事务繁忙，我此时又有要务在身，不便打扰了。”他看向岁昭，严厉道：“今日之事，切不可向外人提起。若是传出去，便是岁焱城君也保你不得！”
　　岁昭赶忙应了，也不管是那贼人先动的手。魔界动手前愿意给你讲道理的可不多，譬如他被冒犯后，二话不说施术要结果那人修的命，巫迴亦是直接伸手折他的脖子。此时巫迴大可洗去他的记忆，把修为尽废的他扔给他爹，愿意出言警告他是十分给面子且爱护小辈的行为，他很领情。因此他根本不问缘由，连连道谢，马不停蹄地滚了。
　　巫迴立在云端，心情复杂。
　　紫云仙子非但没有回到师门，反而在魔界偷鸡摸狗，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要不要向尊上汇报呢？
　　巫迴想到季英把他拎到落月峰时，一路上尊神们四面八方探过来的神识，感觉牙酸得紧。
　　算了算了，没有落月峰中魔尊特意为紫云仙子布下的法阵，魔界的魔气可谓无孔不入，紫云仙子区区金丹撑不了多久，还是不要用这种小事打扰尊上了……想到尊上和善的微笑，他总觉得背后一凉。
　　遥遥望见二十里外，紫云仙子捅了鹅棚，正被一群鹅妖追得抱头鼠窜。巫迴长叹一声，认命地跟上去。
　　说起来，岁焱这个有凤凰血脉的鹤妖，到底娶了什么，生出一只爱打鸣的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