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4、四

　　荧城是坐落在垂英山山脉外侧的一座小城。
　　天地成型之初，四时未分，水火交融。常有玄冥蜃气发于九幽，滋扰凡间。古神螭龙不忍见凡间灾祸不止，以万丈赤炎将世间玄冥之气驱出山海间。时天降暴雨，螭龙神力耗尽无法更进一步，于是螭衔尾结环，以神身为结界，将玄冥之气永远困守在山海外。
　　后来玄冥下沉，与浊气相生，蕴出魔气。魔神次第而生，划出魔界，与神仙分地而治。古神螭的身躯化作垂英山脉，合围魔界，形成天然的屏障。而当初螭的龙角，则化作了垂英山脉的最高峰——落月峰。
　　落月峰的月光总是格外缱绻，或许因为那位早已羽化的月神，诞自螭的最后一滴泪。
　　魔尊正在落月峰晒月亮。
　　月光掩去了他眼中惯常的冷漠，让他罕见得显出了清俊出尘的神明姿态。
　　他心情不太好，没有令美人服侍周围。
　　结丹期的修士脚程不慢，差不多应该已经到桃花阁了。禁咒没消失，小尸魔还没死，代表那个投胎成人的事儿逼小仙还活着。这让他不爽，仿佛让紫云赚到了。
　　当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他活的太久了，沧海桑田不过转瞬之间，这样一件小事在他心里连一丝涟漪也荡不起来，他烦躁的另有其事。
　　他座下的战将，镇守一方的魔君泽渊刚刚来汇报工作，没藏住心神，暴露了一个相当可怕的事情——泽渊想和沐烟结为道侣。
　　目前沐烟的徒弟紫云还没死，名义上还是他的妃子。那么泽渊真的和沐烟成亲后，他就比泽渊低了一个辈分。
　　师父如父，莫名其妙从手下的老祖宗变成儿子，这可不太行。
　　他决定把这对狗男女连同他们讨人嫌的徒弟一起杀了。
　　但泽渊是少有的沉稳好用的好手下，而且任劳任怨，跟天庭扯皮的时候可以推出去当牌面。干掉泽渊之后，剩下的都是季英之流，恨不得立刻马上把神仙们的脑袋或是自己脑袋挂南天门上，不堪大用。
　　魔尊身为尊神，心chen高mi气mei傲se，不想浪费时间亲自下场跟天庭扯皮。
　　无人可用，让他很烦躁。
　　*
　　远在落月峰的魔尊再怎么烦躁，跟胡言也没什么大关系。
　　胡言也在晒月亮。
　　紫云仙子感天地造化而生，晒太阳晒月亮都有好处。
　　她把碎成片片，陷入沉睡的紫云瓶铺在手帕上，自己打了个地铺躺在一边。
　　随着魔气向外扩散，如今的魔界早已不止螭龙古神圈定的地盘。垂英山脉把魔界一分为二，山脉内侧是魔神居所，按照从前惯常的叫法，依然称为“生死域”。生死域只有少量魔神们的亲传徒弟、侍从等等修士，魔神治下虽不比仙界安宁，但也相对平和。山脉外侧则被称为“外域”，多为魔道修士居住，传下道法的魔神偶尔会去徒子徒孙们的门派看看。只有极个别不要脸的魔神会长时间滞留在垂英山外，因为欺负人类很容易被其他魔神看不起。魔道修士之间的竞争则要残酷得多，没有正道修性的要求，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在这里发挥的淋漓尽致。
　　荧城在垂英山脉的外侧，属于魔道修士们的地盘。
　　她在傍晚时分到达荧城外，守城的士兵大约化神后期修为，用法器折磨着一只小有修为的红狐狸，玩得正开心。
　　紫云修士死前修为散了不少，是以胡言此时虽仗着神魂能看透他们修为，却只有金丹中期的实力。她观察片刻，悄然使用了“迁”。
　　“迁”算得上修士阶层的极品法宝，使用时需要灌注大量法力。胡言在路上试验过一次，抽空丹田中近半灵力，使出来的法力才勉强够维持“迁”五分钟。
　　发动“迁”时，周围的时间变慢，或者自己的时间变快。总之，使用者会因为迁的力量使自己的相对速度与周围环境的拉开足够大的差距，并且不受狭义相对论的影响。至少胡言没有感觉自己的质量变重了，脚印也没有变沉。
　　化神期的修士追上全力逃命五分钟的金丹修士只需一息之间，因此胡言并没有乘机带狐狸逃走，而是稍稍将其中一名守卫的手指方向错位，指向另一个守卫腰间的锦囊，然后破坏狐狸身上缠绕的桎梏，自己则隐匿气息躲在一边。
　　桎梏不严密，一切顺利，耗时不到5分钟。丹田中余下大半灵力，胡言心中稍定，悄悄向城门口望去。
　　被动过手指的士兵感到了些变化，正待警觉，同伴却陡然发难——这鳖孙，明里折腾狐狸，暗中竟把手伸向媳妇给自己绣的香囊。早知道他对媳妇心怀不轨，枉自个儿还把他当兄弟，想给他一次机会。
　　一言不合就开打，比胡言预想顺利的多。她原先以为至少得口角一番，还担心狐狸撑不过去。看来自己对魔修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小狐狸机灵得很，不待胡言找机会搭救，自己咬断桎梏逃走了。胡言拍拍衣摆，若无其事地隐在阴影中向城内走去。
　　荧城与天门城的氛围大不相同。
　　天门城安静肃然，整座城池纤尘不染，亭台楼阁雕梁画壁精美异常。有时有魔神参悟玄法，引得天门城上云峥风鸣，隐雷阵阵。往来魔神皆英俊貌美，有的会驻足凝思片刻，但无一不是平静淡然，对异变的天象习以为常。除了街道上人影寥落，居民大多神色淡漠，胡言有时一个恍惚，会有种只是穿越到古代城池的错觉。
　　荧城……就比较一言难尽。
　　比如她踏上的这条主干道，可谓把“脏乱差”做到极致。积年的血迹暗沉沉烙在街道上，两边房屋损毁严重，墙壁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打斗痕迹。
　　没有人关心市容市貌。上一秒施咒清扫干净，下一秒或许就会滚落一个新的人头，没准还是自己的。
　　寥寥几个店铺还苦苦支撑着，两家酒楼，两个卖法器的，一个卖棺材的。
　　魔修不修性，有些便舍不了口腹之欲，偶尔会尝尝味道。是以魔界一般每座城都会有一两家酒楼。
　　两家酒楼都静悄悄的，空门大开，堂内无人。然而，胡言却感受到了至少是化神期修士释放出的威压。开门做生意，没几分实力可不行。
　　荧城离垂英山脉太近了，修士实力普遍偏强。区区金丹，不值一提。胡言按捺住饥饿感，继续小心地向感受到的碎片方向走。
　　她自从换到紫云修士的身体，一口正经食物还没吃过。饿得胃中火烧火燎的痛，就猛灌水骗自己。
　　紫云瓶说，这是因为她自己还没能舍弃吃的欲望，仅仅身体境界达到了，是不能完全辟谷的。修士辟谷象征着彻底抛却凡尘，大多数修士靠的是修行的信念，少数是靠心怀慈悲不忍杀生的奉献精神，偶尔也有极端个例靠修士本身的执念。无论哪一种，都对思想境界有相当高的要求。胡言一看就知道自己不行。
　　为了苟命，胡言选择走捷径。
　　她把现在的情况理解为心理疾病带来的并发症，因此她一直通过心理暗示调整自己的认知，让自己在思想上脱离“人类”的生理范畴。
　　不能说无效，至少没有如同境界达到但始终不能辟谷的一些修士，强制辟谷落得个活活饿死的下场。她如今仍有饥饿感，但没有出现四肢无力头晕眼花等生理现象，而且饥饿感正在一点点缓慢减轻。
　　如果紫云瓶清醒着，一定会气得哇哇大叫，让她放弃旁门左道，从头开始修炼。
　　登天之路，哪里有捷径可走。现在越快活，往后反噬越痛苦。
　　胡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明白至关重要的一点：她不想辟谷。
　　正道修士人多平均素质低，不好混。魔界更优秀，根本没有素质可言。被双方压榨的凡间日子肯定也不好过，估计只有仙界生活舒适度高，然而——成仙也太难了！
　　六个大阶段，五个大境界，无数道法要领会、法术要学，还得历上层出不穷的劫数。好不容易熬过马列毛的洗礼，又要重新学另一种思想。胡言觉得不太行。
　　毕竟当初立过毒誓，再读哲学是傻哔。
　　还是在文明的法治社会吃喝玩乐过劳死比较快乐。
　　这样想明白，剩下的事就比较清晰了。
　　目标一，把紫云瓶拼起来。它是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大恩人，为自己揭露了宇宙真相的一部分，在胡言心中和德布罗意一样伟大。
　　目标二，帮凡间度过劫难。仙界和凡间有时间差，紫云仙子算出劫数，但并不能确定，原先给自己安排了十世轮回的打算，可见误差区间是十分可怕的。目前凡间没什么人类灭绝的大事发生，紫云仙子的遗志还没完成。
　　目标三，帮助人类发展科技，解放生产力，做到家家有炸鸡薯片啤酒可乐手机电脑4G网络的新！时！代！
　　非常人本位的理想。
　　一切神仙妖魔都给老娘靠边站，人类天下第一！
　　胡言很满意：这样完美的人生目标才不愧对老娘的二十年寒窗。
　　不过胡言很快陷入了逻辑难题：
　　→“人类修士”算不算人类
　　→由人类修成的神、仙、妖、魔算不算人类
　　→修行是进化吗
　　→为什么不同物种修成神、仙、妖、魔后互相没有生殖隔离
　　→对物种的认知是否要坚定生物学观点
　　→在当前世界持有“物种主义”是否狭隘
　　……
　　……
　　→晚饭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