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3、三

　　郄離与胡言一见如故，锁了店门执意要送胡言出魔界。
　　胡言受宠若惊，十动然拒。
　　出天门城百步，胡言回头，还能看到郄離倚门挥手，一双潋滟桃花眼饱含热泪。
　　胡言：……
　　她把快昏睡过去的紫云瓶摇醒：“在吗紫云！紫云在吗！阿云！阿紫！”
　　紫云瓶迷迷糊糊醒来：“干嘛，快说，我要碎了。”
　　“原本紫云仙子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吗魔界这么盼着她滚——”
　　“哗啦”一声，紫云瓶碎成几瓣，气若游丝：“我要休克啦，你要好好修炼，不要想我……”
　　“是吗，”铁石心肠的胡言不为所动：“正好我也有新的法宝了，要你也没什么用。”
　　紫云瓶立刻复原：“哎呀瞧我这个记性，年纪大了年纪大了。”
　　它蹦蹦跳跳飞到前面引路：“言言仙子，现在我们去找碎片吗！”
　　胡言骑着骨架马跟在后面。骨架马名为“墨羽”，但全身一根毛都没有，只有泼墨般乌黑的骨架。正是一元店东来客中的商品，掌柜郄離还赠送雕鞍一套。
　　墨羽有一日千里的能耐，紫云瓶很快跟不上速度被墨羽追平。胡言把它捞到手中：“别转移话题。你实话实说，我又不会怪你。”
　　紫云瓶一个大字都不信。
　　它可是拥有胡言记忆的。
　　上个月胡言刚刚跟好姐妹出轨的男朋友说过这话：“你实话实说，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怎么会怪你。”
　　一个星期后，胡言把实话实说的渣男骗进约好小姐开好房的宾馆，反手举报□□把渣男给抓了。
　　但原先的紫云干的事确实不能隐瞒，紫云瓶犹豫之时，又裂了一条缝。
　　见此情景，它叹一口气：“言言仙子，你可别生气呀。紫云修士不肯听我的话，我没有办法。”
　　这个世界的紫云修士，童年格外凄惨：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七岁时目睹拉扯她的村子被魔修屠村。她在人世颠沛流离两年，十岁时被桃花阁的女修沐烟收为弟子，这才稍稍过上好些的日子。
　　修真经过改良、系统化后，修士人数激增，但与此同时带来不可避免的问题——修士的平均素质大幅下降。原先师父爱徒如爱子，尽可能的照顾到徒弟身心健康全面发展。现在一个师父带好几个徒弟，甚至还有开班授课的，对徒弟的关注大不如前。再加上修士增多后产生竞争，如今修真者普遍重修命而轻修性，术法高强、德不配位者不知凡几。
　　沐烟就是这一现状的典型受害者。
　　她原是桃花阁前任掌门嫡传弟子，但入门时间晚，修为浅。前掌门嫉恶如仇，前去“太渊”公干时路过魔界边境小镇，不忍见魔神纵容魔兽吞噬孩童，毅然拔剑相向。然而普通修士如何是神明的对手，枉她一腔热血，被魔神一刀劈了。桃花阁政权更迭，前掌门又是干涉魔界内政而死，留下的沐烟迅速受到排挤，连带着刚收没多久的紫云跟着她吃尽脸色。
　　这样的大背景下，魔尊又开始选妃。
　　紫云瓶特意咬重“又”字，怕胡言没有领会，还挤眉弄眼眼神示意。
　　魔尊没有正经妻子，但有很多妃子。
　　一般一波妃子的保质期是几年，时间差不多就换。
　　反正他是魔尊，凑上去的女神们女修们一茬又一茬，就像韭菜一样割也割不完。
　　嫁给魔尊为妃的那段时间里，后妃们的修为大多不进反退，少有能保持现状的。
　　说是选妃，其实是选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正道一向对此非常唾弃。
　　但那一年，桃花阁的前掌门刚刚被魔神劈了，正道与魔道关系紧张。正道修士们的上层机构天庭对此也很不满——前脚刚和魔界合作建起太渊，后脚小辈就去寻衅滋事给魔界递刀子。正道几大派可谓外忧内患，外有早想搞事的魔修宵小虎视眈眈，内有祖师爷怪罪鸭梨山大。几大派掌门开了个会，决定先低个头，借魔尊选妃一事向魔界表示一下诚意，也好给祖师爷交代。
　　正道开始暗中物色人选。
　　首先，这个人要对正道赤胆忠心，道心坚定，绝不能被魔修腐蚀。
　　其次，这个人最好出自桃花阁。事是他们前掌门搞出来的，善始善终是良好品德。
　　再次，这个人得长得好看。魔尊眼光很高，不好看的还看不上。
　　最后，这个人……得适合做个炉鼎。
　　倒了八辈子血霉的沐烟就这样进入了正道魁首们的视线。
　　首先，师父死于魔神之手，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其次，作为桃花阁前掌门嫡系弟子，有义务为师父还债。
　　再次，沐烟被誉为“癯仙子”，是为修真界三大美人之一。
　　最后，她是单木灵根，非常适合。
　　正道魁首们又开了个会，派遣桃花阁现任掌门，沐烟的师伯前去劝说。
　　沐烟的师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了整整六个时辰，沐烟始终一言不发。
　　最后沐烟呕了口血，同意了。
　　正道忙活许久，又是昭告诸派与魔界修好，又是上书天庭请祖师爷出面说情，最终把事情办了下来。魔尊也很给天庭面子，派了座下魔神、受封一方的魔君泽渊前来迎接。
　　不料沐烟临阵一扯嫁衣，露出内里素白的重孝孝衣，试图自爆元神，以死明志。
　　在场的魔君泽渊是主杀伐的凶神，比桃花阁的祖师爷还高几个层次，而沐烟不过区区化神修士。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无异于螳臂挡车以卵击石，泽渊当场便将她截下。双方紧张对峙，正魔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却忽有一人毅然站了出来。
　　紫云修士向四方款款一拜，道是师父愚钝，紫云愿替师父承此恩泽。
　　说到这里的时候紫云瓶已经裂开大半，它感慨万千：“尽管没有记忆，紫云仙子依然心怀慈悲呀。”
　　沐烟的师伯赶紧向各大门派掌门解释：这个紫云你们不认识，她也是可以的。她是沐烟的徒弟，从小跟魔界有仇。而且她是水灵根，水灵根好啊，水善利万物而不争，那是特别的合适。
　　此时沐烟因自爆元神被打断，经脉寸断，又怒火攻心，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吐血，显然是不能要了。泽渊看看紫云，清凌凌的小姑娘，穿着桃花阁粉嫩的弟子服，眉眼含笑、温柔秀婉。虽说尊上好像没有过这种类型的后妃，但可以让他试试啊！道法自然，道法无常，贵在尝试。反正不喜欢也是正道送来的，是正道被尊上搞死，还是自己被尊上搞死，英明神武的魔君果断选择前者。
　　坑上司毫无愧疚感的泽渊带着活的紫云和半死不活的沐烟回去复命了。
　　魔尊一看紫云是个黄毛丫头，没前没后的，完全不感兴趣。他倒是知道正道有些败类偏好这样年纪小的，没说什么，直接扔进后宫，养几年再看看，左右不缺这一个。半死不活的沐烟他同样没兴趣，强扭的瓜不甜，哪里来的丢回哪去，让泽渊自行处理。
　　沐烟回桃花阁就是一个死字，还会是和她师父一样被昭告天下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死。泽渊琢磨着尊上没给自己好脸色，更不敢让刚封妃位的紫云的师父惨死，只好把沐烟带回自己封地。反正沐烟一天只能醒一会儿，骂也骂不了几句。
　　却说紫云，兢兢业业履行和亲职责，一天三次给魔尊问安，试图和魔尊拉好关系。她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在桃花阁又整日里穿弟子服，没人教她打扮。她照着落月峰的花蝴蝶们参详，不知不觉学歪了。明明是个小姑娘，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伦不类。魔尊一个整日纵情声色的主儿，碍于天庭的面子又不能一刀砍了她或是关着她，被她烦得看见她就跑。
　　紫云修士对魔尊的避而不见格外伤心，在“太渊”十年一度的神魔大会上，声泪俱下，哭诉魔尊无情。
　　左搂右抱的魔尊当时脸黑的像锅底，要不是神魔首次正式会面有三清坐镇，他可能得掀了太渊。
　　于是全天下都知道，桃花阁女修紫云修士，对魔尊求而不得。
　　远在魔界的沐烟闻之此事，呕血三升，提笔要给紫云写信断绝师徒关系，才写了个开头，就气晕过去了。
　　紫云瓶几乎撑到了极限，说话间一瓣一瓣碎裂开。
　　胡言琢磨着，犹疑道：“你确定没漏下什么卧薪尝胆打入敌人内部传递消息巧施反间计一类的记忆？”
　　“没有呀……”
　　紫云瓶气若游丝，声音隐隐有些哽咽：“我来的太晚了，主人那时总是发呆，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整日郁郁，魔考缠身，修为一点一点散了……”
　　紫云瓶只能读取记忆，并不能读取感受。没有人知道紫云修士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忽然间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与她有血海深仇的人。
　　识海中风起云涌。
　　紫云瓶是她的本命法器，与胡言互相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
　　剧烈起伏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其中有悔恨，有愧疚，有悲伤与无可奈何。
　　“言言仙子。”紫云瓶看着她，似有万千话语，最终只是轻轻地说：“言言仙子，你要好好修炼。你是仙，我们一起证道飞升。”
　　见胡言没有应答，它又重复一遍：“你是仙。你一定会位列仙班。”
　　胡言沉默许久，慢慢答：“好。”
　　四下寂然，只有空气穿过墨羽的骨架，撕扯出如泣如诉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