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37、三十七

　　没有什么糕点铺，也没有什么糕点，都是魔尊编的。
　　那一碟糖球，是在高天上时，他听到胡言念叨想吃，根据她的记忆，凭空变出来的。
　　三清辟世都好几回了，他虽然没有开天辟地的经验，变点小东西自然信手拈来，比他跨越世界与时间去找到再拿过来方便多了。
　　他带着胡言在城里兜了小半圈。
　　胡言如今只有结丹初期，飞行速度慢的可怕。她饿得没力气，最后连气都提不起来了。
　　对上她无比哀怨的目光，魔尊没好意思拎着她，干脆陪着她走。
　　胡言慢吞吞跟在他身后，一脸萎靡不振。
　　魔尊的神识已经把这座城翻了个底朝天，暗中啧啧称奇，这些人跑得真干净，居然什么也没留下来。
　　城里找不到，他的神识纵横十方无极世界，挑了个看上去挺富足的世界，到凡间转了一圈。
　　毫无意外地遇上最忙碌的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天尊远远给他扣了个“？”。
　　太乙救苦天尊：‘此界劫数未到。’你不要搞事我跟你讲，这个地方没到你过来的时候。
　　他问：‘我找一间卖糕点的铺子，你有没有？’
　　为了救苦救难方便，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多如恒河沙数，身份上至普通神仙，下至凡间贩夫走卒，乃至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有可能是他的化身。
　　问对神了，太乙天尊一听，原来是这种小事，立刻找了间某个化身开的铺子，打包扔给他。
　　两位尊神的神识友好交流一番，魔尊把打劫到的糕点铺子拉进这个小世界，往前面街口拐角一放：“就快到了。”
　　胡言的眼睛“噌”得亮了，放射出饿狼一般的饥渴光芒。
　　她肚子也不疼了腿也有力气了，哒哒哒跑到前面一看，大喜过望：“果然有！”
　　她向魔尊招招手，一马当先奔过去，站在门口喊了声：“有人吗？”
　　没有回应。
　　胡言不意外，只是出于礼貌问一声。她在身上四处摸摸，没摸到好东西。从落月峰薅的羊毛，以及郄離和美人哥哥送她的法宝，早已散佚了。她拽下腰带用作固定的玉扣，扔在柜台上，把腰带打个结扎起来，迫不及待去翻桌上的蒸笼。
　　最上面的蒸笼中是五个精巧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胡言迟疑了一会儿，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抬头，求助般望向美人哥哥，眼中饿出了泪花，很是可怜。
　　魔尊踱过来，忍笑道：“不要紧，就是这家，我吃过了。或许是用了什么保持糕点不坏的术法。”
　　天尊卖的东西，自然不可能有问题。
　　胡言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魔尊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感受到熟悉的神识跟随探过来，魔尊道：什么事。
　　太乙救苦天尊前不久才被胡言念叨过尊号，对这个世界有印象：‘此界颇有些意思。’
　　魔尊刚拿了他的东西，不好不理会，敷衍道：‘嗯。’
　　太乙天尊不以为杵，神识在秘境转了一圈，见胡言仍在大口吞咽，忍不住提醒：‘七分饱足矣。’
　　魔尊伸手抽出胡言母鸡护崽一样护在胳膊下的蒸笼：“好了。你刚结束辟谷，暴饮暴食身体受不了。”
　　胡言看着蒸笼有些眼红，咽下嘴里的糖糕，点头。
　　她明白这个道理。
　　咽得猛了，手捂住嘴连打几个嗝。
　　太乙天尊道：后厨有烧好的水。
　　魔尊转到后厨，给胡言倒了碗水端出来。
　　水还烫着，端在他手中，降到入口适宜的温度。
　　胡言感激地看他一眼，接过水“咕嘟咕嘟”灌下去。
　　吃饱喝足，她有闲心观察周围，发现了异常，忙招呼美人哥哥：“道友，你看这旗子，写的是什么语言？我怎么从未见过。”
　　魔尊&太乙天尊：……
　　什么语言？另一个世界的凡人语言。魔尊卖队友毫不含糊：“许是非人族类开的店铺，用的他们本族语言吧。”
　　胡言想到冒着热气的糕点，觉得很有道理，点头。
　　太乙救苦天尊乐呵呵在旁边笑。
　　魔尊怕她再发现什么端倪，开口赶人：“如今距阴阳转换只剩不到四个时辰，我们须得尽快离开了。”
　　胡言闻言，严肃起来，沉思道：“阴宫月盈则开，我们有钥匙，不急于一时。我的魔考出现的地方有些蹊跷，常言道，‘祸兮福所倚’，不如你我前去查探一番。”
　　魔考会在修士修行出岔子时出现，成为修士修行路上的阻碍。倘若修士因此坚定道心，破除魔考，仙门不会吝啬于奖励。或是修为增进，或是其他造化。胡言逆向思维，想到，如果她一开始就破除了魔考，她就会停在那间低调的大屋子前。或许这就是老天送给她的线索。
　　魔尊根本不关心事态发展，只要把她诳跑就好：“事不宜迟，走吧。”
　　胡言也担心自己因为魔考把动静闹大了，让到手的线索飞了，立刻跳上屋顶辨别方向，御风向那条巷子飞过去。
　　太乙天尊围观一会儿，悠悠问：‘铺子还要吗？’
　　魔尊神识扫了一圈，拿过胡言放在柜台上的玉扣：‘还你了，饭钱改日给你送到妙严宫。’
　　‘不用……也行。’太乙天尊不计较，卷了铺子拉回自己的化身开店的地方。
　　魔尊看得挺稀奇：‘你再依原貌变化一间，岂不是简单得多？’
　　‘凡人留下痕迹，与变化的不同。’太乙天尊顺口解释：‘有些东西，即使一模一样，凡人也只喜爱他们有纪念意义的那一个。’
　　言言好像也是这样。天尊们与人类接触的多，比他更加了解人类。魔尊虚心求教：‘你这一间铺子，有什么纪念意义？’
　　太乙救苦天尊的化身此时正擦着桌子，闻言指着店前旗杆上的几道刻痕道：‘这是一个凡人女子给她的女儿留下的痕迹。她偷偷做绣活攒几个月的工钱，待到孩子过生辰，一同来买一盒糕点，在这个旗杆下给女儿量一量个子，我替她将身高刻在上面。如今已有四年，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依然带着孩子来买生辰礼物，因此躲过家中灭门惨案。’
　　魔尊确实不理解。
　　他睁开本源的“眼睛”，世界从诞生到毁灭的衍化瞬息而过，如朝暮而死的蜉蝣。
　　他的本源处在不可称计的空玄之中，以本源感知十方世界，诸世界只是升腾又归于静默的炁，变化出的幻影。
　　三清辟世后，天尊们都会选择让本源沉寂，将感知迁移到化身中。否则，再长久的世界，在他们感知中也只是虚无。
　　他经历三次辟世，直到这一具化身，被某人硬是教会了感受时间。他的本源沉寂至今，满打满算八千年。以其他天尊们经历的时间来比较，其实非常非常短暂。
　　他看尽了这对凡人母女的一生，闭上“眼睛”，感到有些无趣：‘你不开这铺子，她们与家人一同死去。救下她们，她们只不过多活几十年。’
　　‘……凡人的寿命大多如此。’太乙天尊道：‘几十年，可以多看许多春秋。’
　　魔尊不以为意：‘你救她们母子，放任她们家人死去，与本尊没有区别。’都是凭借自己的心意决定他们生死罢了。
　　‘贫道认可凡人的善恶。’太乙天尊指着那母女的屋子：‘你瞧这地底下，囚着的女子。这一家人恶贯满盈，从别处掳来女子贩卖。最终这一家人死于侠客之手，死不足惜。唯独这母女二人，同为被掳掠来的苦命人，报官不成反被毒打，还一直偷偷接济其他女子。最终却被那侠客当作同党杀了，岂不冤枉？’
　　本源之炁不同，天尊们各自的道也不同。太乙天尊没指望这位大道道纪化身的兄弟理解，他要是真的理解了，十方无极世界就没有生老病死了。
　　魔尊也知道他们之间天生的不同之处，不会驳斥其他天尊的做法，想了想：‘你让本尊化身所在的那个世界，正道消停一点。少往魔界送垃圾，都是凡间的民脂民膏。’
　　‘不归贫道管，你跟三清去说。’太乙天尊一笑：‘走了。’
　　魔尊亦收回神识，看向眼前的院子。
　　漆黑的高门前，胡言正在上窜下跳，拿着剑朝门锁一通乱砍。
　　他看了一会儿，问：“言言，为何不跳进去？”
　　胡言闻声转过头，指着脑门上鼓起来的包，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我方才跳了半天，狠狠撞了一下，莫非你都没有看见？”
　　“……”
　　“……”
　　走神了。
　　没有看到言言表演铁头撞空气，真是太可惜了。
　　魔尊叹息，不无遗憾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