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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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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江楼在城池的东北角,台基由灰黑色的岩石砌成,胡言一眼认出石头的材质与差点撞到她脸上的那一块巨石相同。
女妖带着她直接飞上了燕江楼的顶部,琉璃瓦煌煌灿灿,灼人得很,胡言下意识眯起眼睛。女妖将她放在屋脊上,沿着飞檐轻轻巧巧走到檐角,拈着扇柄将团扇搭在额上挡住愈来愈烈的光,兴致勃勃向上瞧。
胡言站在屋脊上,朝下看见两层飞檐,铺着色彩渐深的琉璃瓦。檐角挂着风铎,细看皆是燕子衔铃的造型。再往下灰黑色的台基,此时在上面俯瞰,似曾相识的视角让胡言想起了前不久的经历,连忙收回视线,打个哆嗦,没有再细看下方的园林。
燕江楼,名字中有“燕”“江”二字,如今“燕”见着了,“江”却不知所踪。胡言见女妖向上看,也学着仰起头,尽力往上方看去。然而,除了愈加明亮刺目的“糖球”,上方空空如也,实在不知女妖在看什么。
她心里装着事,不想往深处探究。见女妖面上带了欢欣的笑意,没有开口扫她的兴,兀自思索着该如何套话。
阴宫昨夜才开,岁昭昨日上午就回到城君府,花珫想必是滞留在阳宫,又在阴阳转换时,被抛进了阴宫中。阴宫向来无人生还,荧城的修士们一直认为阴宫残存了栢慈的凶险术法,才会如此可怖。可如今看来,这里土地广袤,凡人与修士相处融洽,荧城那些实力强悍的修士们即使误入此中,也有能力活得好好的。莫非这阴宫是个单行道,一旦进入,绝无可能再出去?
不对!
她猛然意识到,她对阴宫的大部分认知,都是淮山告诉她的!淮山有阴宫的钥匙,身份未可知,他的话不能再当真了!
她霎时懊悔起来,埋怨自己只顾沉迷美色,竟忘了向美人哥哥多打听一些鹘谣宫的事情。
他原先是琦玉的法宝,或许会对鹘谣宫有所了解。
只可惜,如今他们失散了。他生死未卜,她也命悬一线。
*
生死未卜的魔尊坐在城墙上吃糖球。
吃了两个,很是嫌弃。
剩下七个,他用竹签串了三个,端详片刻,没了兴致,打算当着胡言的面倒在地上。
正待动身,感受到胡言在心里挂念他,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胡言对此无知无觉,心里依然在叨叨,若是他真的遭了劫,她也没能活过今天,倒也算得上“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其实胡言今天已经念叨他很多次,不过都是些零碎的思绪,他懒得理会。
唯独这一句,听着顺耳些。
他立在城墙上,一边是层台累榭的人类房屋,一边是城外蛮荒的原野。正午的“糖球”爬上了中天,柔和的光倾洒在城墙两面,一面沐着生机,一面腾起烟瘴,都叫他心情愉悦。
他低头,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根竹签,将剩下的四个糖球也串起来。
这时胡言依然在胡思乱想,思维已经发散到,天为幕,地为席,她与美人哥哥“死同衾”了。
不知不觉心里“嘿嘿”笑了两声。
魔尊手里的竹签“咔擦”撅断了。
他不但要当着言言的面,把糖球倒在地上,还要把盘子扣在她脑门上。
他一手拿着两根串,一手拎着空盘子,如同握长枪擒巨盾要上战场,气势汹汹杀过去了。
……
胡言情绪低落,不知怎么,心里一阵阵发怵。明明是种着水稻的季节,风和日暖,她却无端感到有些阴寒。
女妖看得高兴,见她一人孤零零站在屋顶中央,奇道:“姑娘不来看一看吗?”
说着她“哎呀”一声,露出恍然的神色:“怪我,与姊妹们玩惯了,竟忘了姑娘与我等不同。”
她踏着香风过来,笑吟吟拉起胡言的手:“你莫怕,我带你慢慢走过去。”
胡言感到不对劲,往后退了一退,勉强支起笑:“不妨事,我胆子小,只在这里吹一吹风。姐姐不必理会我——”
空间不正常的扭曲了一瞬,细微的风扫过来。胡言向左看去,见到令她魂牵梦绕的人影,呆了一呆,大喜过望:“你没事?!”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甩开女妖的手,一下子窜到他身边,激动地拉着他的手将他上看下看,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
她热情洋溢地要给魔尊一个拥抱,魔尊不得已摔了盘子,腾出一只手艰难地推开她:“站好!”
胡言立刻就是一个军姿立正。
四目相对。
胡言眼眶慢慢红了。
她今日遭了太多磨难,已经哭不出来,忍着酸涩欣慰地笑开:“你没事就好。”
他出现的地方比较偏,胡言刚刚扑过来的时候,太过激动没有看路,位置挺危险。魔尊不好用力推她,情急之下给她下了令。好在言言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没察觉她自己突然立正的奇怪行为……魔尊解开禁令,略有些局促地向后退了半步,轻轻“嗯”了一声。
……靠得太近了。
胡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出格,也往侧边移了一小步,有些羞赧:“对不起。”
她紧张地做出了些学生时代的动作,下意识抓抓脑袋。
像是湖边初绽的迎春花,探出柔嫩的枝条,不轻不重在初春的水面挠了一下。
挠出一圈一圈清浅的涟漪,一半漾上水面,一半漾进冰里。
独自经历了漫长的寒冬,湖水已经习惯了冰封千里,一时不知该拿这涟漪怎么办了。
魔尊垂眸,将眼底情绪藏进睫毛投下的阴影中,不轻不重又“嗯”了一声。
胡言悄悄瞅他,见他衣衫整洁,发型不乱,身上也不见伤口,彻底放下心来。这时才有空想起被她抛弃的女妖,忙转过身,要为美人哥哥引荐:“这位——咦?”
屋顶上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女妖的影子。
魔尊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虚空。眼前不自觉出现言言曾经与他相处的画面,她被发现做错了事情,尴尬的时候就会抓后脑勺。
曾经的言言与现在的胡言重叠起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这个小世界,回到眼前的胡言身上。她正纳闷地四处张望,脸上神情真实而鲜活。
这样是不对的。
他已经答应了言言,不再用神的目光观察她。
魔尊难得的感到难堪,阖目敛住起伏的情绪,静了一静,才睁开眼:“不用找了。”
胡言诧异地望过来,脸上满是不解。
“没有女妖,”魔尊淡淡道:“她不存在。”
他看出胡言修为倒退了,在这方面不吝啬指导她:“你道心不稳,她是你的魔考。”
胡言愣在原地,半晌道:“原来如此。”
她修为倒退后,心神不宁,忘记给自己施加封印气息的术法。女妖却一直把她当作凡人,她前不久才发觉异常,还没有想通关窍。
原来如此。
女妖是她的魔考,因此才会把她当作凡人。
因为她在心里,一直把自己当作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