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34、三十四

　　胡言听见萧声的时候，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
　　她额上滚着豆大的汗珠，手捂小腹硬撑着挺在墙边，微微睁着眼。
　　丹田之中，金丹彻底灰败下去，褪成灰败的颜色。没有疼痛，只是当流转的金色褪下去的那一瞬间，神魂剧颤，感受到一种被剥离的失落感。它仿佛不属于人类的情绪，像荒野的风路过旅者的灵魂中，驻足片刻又倏尔逝去。
　　它是天地遗留下的一声叹息。
　　她的修为倒退了。
　　她想起紫云瓶的话，咬紧牙关仍泄出一丝苦笑。
　　它说，它找到紫云修士的时候，紫云修士整日郁郁，魔考缠身，修为一点一点散了。
　　她却无法怪罪紫云修士，她能感受到，修为退步完全是她自己的原因。
　　紫云瓶一直苦口婆心劝她修行。
　　这个世界的残酷摆在明面上。个体间的实力悬殊到一定地步，已经没有使用阴谋诡计的必要了。如果胡言不能迅速适应，最后的结局可以想见。
　　胡言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从未想过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修行之难。
　　修道不是玩网游，可以一级一级打怪升级，越来越强，没有后顾之忧。修道是平凡的生命追逐大道的过程，一旦身体不行、寿元耗尽，或者方向不对、心性走偏，修为不进反退、乃至走火入魔，都是会发生的。严重的，甚至身死道消，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
　　紫云瓶很早就警醒过她，可她不愿意。
　　她心知自己只是个凡人，没有向道的心。她怪毛病一堆，混在俗世中如鱼得水。许多恶习已经深入骨髓，让她全部改正，去当一位圣人，她做不到。
　　景王韩启仅是人类中的翘楚，在胡言心中已然是位品格高洁的义士，让她感到高不可攀。紫云仙子赌上十世轮回救凡间逃脱劫难，换做是她，绝无可能。
　　她汲汲营营半辈子，为除掉花珫赌一次命已经是极限了。光是维持正道的道德要求就已经精疲力倦，神仙的慈悲等高尚品格与她完全沾不上边。
　　因此她吃喝玩乐样样不忌，做好了堕光修为慢慢变回凡人的打算。
　　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她需要孤注一掷、拼死一搏的时候。
　　她用力抵在墙上，不让自己软骨瘫下去，望着一点一点爬上中天的“糖球”，缓缓闭上眼睛。
　　她闭得很用力，眼缝中仍有水慢慢渗了出来。
　　天道无常，造化弄人。
　　修士们敬之畏之，凡人们终极一生想挣脱的魔咒，对她并没有丝毫例外的仁慈。
　　人这一生总是和命在争，有的人年轻的时候不信，老了反倒认命；有的人年轻的时候神神叨叨，老了反而看得开了。胡言小时候身体不好，是医院的常客，这些话听得格外多。
　　她想了很多，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想。
　　抹了把眼泪，她给自己施了个清净咒，整理好仪容，稳步向悠悠萧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萧声清丽婉转，承转起合格外细腻。乐声绵绵不绝，没有任何换气可能造成的空歇。
　　这是妖的乐声。
　　诚然人类有精于此道的乐师，可以用“循环换气”的法子，不让乐声出现间断。但胡言仍然做出了判断，源自妖的乐曲中，一些凡人无法实现的东西。
　　胡言在阳宫听过妖修演奏，见到了她们独特的乐器。岚会弹一个外形与琵琶很像的东西，弦分九根，七根有声，两根无声。她挺奇怪为什么会有发不出声音的弦，岚说不是无声，是她阴窍未开，听不见罢了。
　　当岚拨动琴弦，她眼中见到亘古的荒野上开出绝色的花，听到花枝舒展、花瓣颤动，化分两株纠缠相生。她嗅到清浅的香气，是初生出灵智的生命向世界献出热切的爱意，温柔吻住绰约的风。而她的舌尖绽出丝丝细微的，难以形容的甜。
　　同时，她还能清楚地听见岚的琴声，和缓绮靡，如香风拂云。
　　一曲罢了，一切倏尔退去。岚搁下琴：“你问什么是鸳鸯草，这就是了。”
　　确切的说，这是岚记忆中的栢慈。她无声抚着琴弦，轻轻一笑。
　　胡言听到后连灌了三杯酒。
　　岚奏曲的时候相当熟练，或许已经成曲很久，曲子完善，因此带给胡言的冲击饱满而热烈。此时听到的箫声则浅淡得多，想传递的情绪也很平和。远远听到，胡言只能咂摸出一些云间、山中的意境，体会不到太多，受的影响也不大。
　　她尽力快步赶过去。
　　途中不小心踩到排水槽，右脚又崴了一下，她才记起自己在田埂上崴过脚。分明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回想起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在堕修为没什么后遗症，如今掉到结丹初期，境界也还算稳固。崴脚这样的小伤过一会儿就能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她隐隐忧心美人哥哥的下落，但现在多想无益，只得把担心压下去。
　　穿过两道小巷，胡言藏在巷道中，探出半个脑袋，望见不远处一户人家，院子挺大，估摸着屋子有三进，却没有高出周围的建筑，隐在左邻右舍中，极为低调。
　　在那漆成黑色的高门前，一位身姿聘婷的美人，正将一杆青笛横放唇边，奏着……笛子？箫？
　　……好吧，既不是笛子也不是萧，又是妖修搞出来的什么乐器。
　　胡言缩回脑袋，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挤出笑容，僵了几秒，伸手揉脸。
　　不行，再试。
　　她在心里给自己讲了好几个祖传沙雕段子，仍然不能自然地笑出来。
　　她现在的心情，已经难以伪装快乐的情绪了。
　　乐声渐缓，眼前朦胧出现拨云弄水的怡然画面。胡言知道，曲子已经进入尾声，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冷不丁想起将出甬道时的那一幕。
　　美人哥哥独自站在雪上向她望过来，目光平直淡然，却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踩在雪上，雪没有陷下去分毫。他立在雾下，迷雾不能减损他的容貌。似乎一切都不能影响他，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在他之下。
　　但他竟笑了——那个几乎微不可见的笑，落在胡言眼中，竟有些惊心动魄的味道。
　　她那时有种大祸临头的错觉，仿佛冥冥之中触动了宇宙的某根弦，将会催动星海潮汐、掀起滔天巨浪。
　　明明他之前动不动就笑眯眯地冷嘲热讽她。
　　胡言想起自己为了哄他画的王八，想起那个意味莫名的笑容，想象着他就在自己身边，终于找回点笑的感觉。
　　又实验五六次，这才深吸口气，款款走了出去。
　　女妖雾鬓云鬟、楚腰蛴领，脸上却覆着细细的绒羽，明显不是人类样貌。她见到胡言也不惊讶，慢悠悠将曲子收了尾，这才掩唇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时辰还敢出来？”
　　胡言想着这地方修士与凡人异常融洽的关系，没有作出害怕的样子，向她施了一礼，才道：“我闷不住，想出来走走。听见仙子的乐声，忍不住一路寻过来。”
　　女妖收了乐器，没有深究，只道：“既如此，我可不能吓着你。你先背过身去。”
　　向一个立场不明的异族修士暴露毫无防备的弱点，需要相当大的勇气。胡言不知道女妖是不是在考验自己，但她豁的出去，闻言立刻转过身，没有一丝怀疑的样子。
　　几分钟后，听得身后道：“好了。”
　　她转过身，见到一张沉鱼落雁的美人脸。女妖盈盈一笑，万般风情：“几个姊妹在里面玩闹，我亦受不得她们吵嚷，出来躲个清净。左右无事，不若咱们上燕江楼去玩儿。”
　　胡言正愁没有消息来源，求之不得，自然无有不允。
　　女妖便揽过她的腰，腾空而起，飞往燕江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