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三十二 ...
-
还没开始降落,胡言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心悸。
由想象中俯冲画面带来的极度不适感。
她陷入一个非常两难的抉择中——睁开眼,直面飞速下降时痛苦的失重感;闭上眼,接受俯冲来临前漫长等待造成的恐慌。
无论选哪个都十分送命。
她恨不得再尿一次裤子,让她好歹有点舒缓压力的渠道。
痛苦的权衡几秒,她视死如归地睁开眼。
高天之上,云海漫涌。光球又爬上了一些,将苍白的天空染出霜色。胡言不确定能不能叫它恒星,索性在心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糖球”。
她有点饿,还有点馋,最根本的原因是拼命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降低自己被迫俯冲的时候死于心梗的可能。
如果她突然能动,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不是从怪鸟的爪下挣脱,是把自己打晕。
凭她御风的技术,她可能要表演一个一坠三千里,掉的快点说不定直接把自己给点了,擦成一道靓丽的烟火。
她盯着自己只剩一只鞋的脚丫看了看,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神魔大战时,有一部分魔修专爱打空战。他们从高天上对正道的门派进攻,也不下去,打完就跑,纯粹过过隐。正道修士的应对十分疲软,好几个门派损失惨重。正道气不过,把这群魔修称之为“毛蝇”,骂他们像长毛的苍蝇一样烦人。
胡言第一次听说“毛蝇”这个词还是在鹘谣宫跟女修们吹牛逼的时候,但她一直不太理解。正道门派建在高山上的不少,御剑御风御各种器以及直接飞的大佬肯定也很多。一次两次没准备还说得过去,没道理一直打不过魔修。
现在,她看着自己仅剩的鞋,突然悟了。
正道多人修,魔道多妖修。天生在地上走的人,要去打天生会飞的鸟,简直是自揭短处上赶着送靶子。人修飞得再好,终究身体构造不一样。没成仙之前,物种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人修把灵力打光掉下去等死,妖修变回原型翅膀一扇就跑了,拿头跟他们打。
这帮子魔修十有八九是天生会飞的种族,估计其中大部分是能飞很高的鸟。难怪正道骂他们长毛苍蝇。
正道真是艰难啊!
作为一名光荣的正道弟子,胡言唏嘘不已。
而后望着怪鸟沐浴着清光、看上去非常顺滑的羽毛,愤愤在心里骂:“你这毛蝇!”
“毛蝇”一抖翅膀,张开飞羽,沉入蒸蒸云海中。
降落了。
……
胡言被扔在地下的时候,双目圆睁,嘴角歪斜,口水不受控制地滴出来。
之所以是滴,只因降落的时候风速极快,她不受控制地大喊大叫,唾液都被吹干了。如今滴的,是怪鸟带着她在城池上空低空游弋的时候,慢慢攒出来的,稀少、且很宝贵。
怪鸟原先似乎打算带着她寻找什么东西,没一会儿,远方隐隐有唿哨声传来。怪鸟当即把胡言往地上一扔,扑扑翅膀兴奋地飞走了。
胡言维持着这副尊容,躺在地上装死。
她大脑一片空白,满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实在无力再想别的了。
在这一瞬间,至少在她倒下的这一瞬间,她情真意切地想,如果没有离开落月峰就好了。
比起和这个双头六翼的“毛蝇”相爱相杀,她宁可死在魔尊的床上。
至少魔尊长得好看。
……就是死在床上比较难实现,不知道他给不给机会。
……
魔尊就站在她身后。
他提着一碟打算用作慰问伤员的糖球,垂眸盯着胡言眼歪嘴斜的脸看了几秒,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觉得没有气势,一甩袖子瞬间消失了。
*
胡言躺了很久,慢慢爬起来。
刚站起来头晕眼花,她随便往墙上一倚。
人的思维是很有意思的。怪鸟带着她俯冲的时候,她满心想的都是,花珫你有点骨气就立刻用厌胜杀了你胡爷爷。倒在地上挺尸的时候,她后悔出了落月峰。但现在站起来了,她又觉得,她还能抢救一下。
身体受了大委屈,不肯轻易放过她。晕眩感一波接着一波,胡言在墙上靠了很久。
她心里苦笑,对五脏六腑说了句对不起,又默默对身体道:我比不得紫云修士,着实苦了你们。
此间事了,若是还有命在,她该好好修炼了。
对未来的承诺,就跟她先前发的狠一样,空头支票开得毫不含糊,一点用处都没有。她这会儿已经开始感谢花珫说话算话、说等三天就等三天了。
承诺的最大作用,是帮人认清自己的当下。当一个人愿意为某件事、某个人承诺的时候,在他做出承诺的一瞬间,他会明了自己的真心。
胡言在这一瞬间,发自内心的愧疚,想要全身心投入道门修行。
能坚持多久就不知道了……
她发完誓,转念想到什么,立刻补充:不影响修炼的大方向的情况下,喝一点酒是没关系的!
——可见这一次坚持了不到五分钟。
脑袋昏昏沉沉,胡言在头上随便敲两下,抱怨两句“早不晕”,慢慢睁开眼。
空旷无人的街道,高度适中的房子。
一个人类特征非常明显,几乎可以断定属于人类的城池。
街道青砖铺就,两边留了排水槽。房屋高度控制在一两层以内,大多数屋子屋顶都留了烟囱,大门有门槛……
它们拥有一些非常细致的,只有凡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胡言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仍死皮膏药一般黏在墙上不动弹。
阴宫中有凡人城市,没什么好意外的。他们刚进入阴宫的时候不就遇到了凡人农户吗?农户哨子一吹,双头鹰还不是说来就来了,城市里也光明正大地飞。凡人和这毛蝇看上去关系还挺好,这些凡人未必对她态度友好。
她尚想不明白阴宫的种种。
鹘谣宫是栢慈建的,他作为一城城君,外域基本横着走,有什么必要藏一个这样的小世界?阳宫的魔修们知道这个小世界存在吗?栢慈身死道消到岁焱接任,中间二十年的空档期,阳宫天翻地覆,阴宫呢?
更阴谋论一些的猜测——岁焱大概率知情,为何继续隐瞒?荧城如何得知花珫的动向?如今发生的一切,她也好花珫也罢,是否是受人引导,有意为之?
以及……淮山。
拥有阴宫钥匙的淮山,究竟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只是化身后期的修士,掺和进这等神明间的秘事,只是想一想,胡言便觉心惊胆战。
当然,现在她加入之后,光荣地成为全员最菜,给各位大佬垫底了。
在地面上看“糖球”,“糖球”显得更淡一些。此时它已经爬上半空,若是按太阳的计时方法,大约已经是早上八九点了。
胡言笑了一笑,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往城中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