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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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君府，一路向西行。
“我昏睡了两日，应当没有耽误大事。”胡言整理言辞，与自己目前唯一的合作伙伴讨论情况：“城君回来后，总该先领着三公子去赔罪。但城君只顾着教训三公子，想来是料定花珫不知道他回来。唯二两种可能，一则已经离开荧城，二则……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她向后回望，荧城半城死寂，城君府竟是这晦冥的夜中唯一的光。
她想起什么，思索片刻：“城君动起手来……动静大吗？”
魔尊：“……”
两只小鸟打得羽毛乱飞，他怎么知道算不算激烈。魔尊神识往城君府周边探过去，找到一个化神初期的衙役，躲在离城君府三里的地方。读出他元神被岁焱压制、久久不能平息的恐惧，魔尊点头：“挺大的。”
魔尊一系列骚操作只在瞬息之间，在胡言眼中，他几乎是立刻给出了答复。美人哥哥如此肯定，胡言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继续往下说：“花珫嚣张跋扈，放下话来要城君府三日后给他交代。如今三日未到，他若先行离开荧城，岂不是让西界看了笑话……十之八九是第二种可能。”
魔尊：“哦。”
不感兴趣。
胡言沉浸在思考中，没有察觉：“奇怪，城君不担心花珫在他治下地界出事吗？”
自从她醒来，整个事件走向都透露着诡异。
没有星光，天空是纯粹的黑。月轮悬在东方，将云染得础润。
她习惯性地走在阴影中，尽量不引人注目。废弃的房屋张着黑洞洞的窗口，沉默地窥伺着路上的行人。他们走的不慢，一排排空屋静默地后退，路仿佛没有尽头。
胡言隐隐感到不适，下意识往美人哥哥身边靠了靠。
魔尊一路被她牵着袖子，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她走。此时见胡言瑟缩，反手握住她的手，抬眼望向虚空的某处，眼底有了几分兴味。
他的手比一般人的体温略低一点，是曾经的某人几经试验，最满意的温度。手指纤长有力，十分有安全感。胡言立刻五指扒拉上去。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胡言有些紧张，说起尴尬的事也没那么难堪了：“就是我出了鹘谣宫之后，随便找了间屋子喝酒。”
魔尊垂眸。
第一次啊。
那仿佛是很久以前。
洪元至今亿万年，大道化衍、寰宇生灭，于他不过浮云过眼，瞬息罢了。
他诞生于未有天地之间，不可称计的空玄。及到三清辟世，万象从生，始称洪元。
他化身不可尽数，降临诸世界。大道化生，诸世界生灭万万年，如棋子入篓，黑白相争。大道归一，覆篓而已。于是三清再辟混元，辟太初。
世界涅灭，化身归元，犹如断发。唯独生死域八千年，他察觉春秋漫长，长夜难挨。
这里有一个凡人，教会他感受时间。
“记得。”他说。
可惜另一个人忘记了。
怕他追究自己当时干的蠢事，胡言讨好的笑了笑，才字斟句酌道：“道友现身之前，我感觉到被人窥伺。后来一心想与道友修好，忘记追查下去。”其实是以为美人哥哥在偷窥她。然而美人哥哥临危不弃友，是荀巨伯这样品行高洁的义士，怎么可能干这种猥琐的事情。显然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话说一半，魔尊已经听懂了，了然道：“那东西又来了。”
“嗯嗯嗯！”胡言激动得热泪盈眶，猛点头。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那不知死活的东西自恃藏得好，窥伺得肆无忌惮。被这样冒犯，魔尊一般选择直接夷城。好在他顾忌胡言的接受能力，想了想没动手。
不能暴力破局，揪出此人颇费周章。魔尊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胡言面色凝重：“我不知道。”
“……”
胡言反倒宽慰起他：“先前我不知所以，无端感觉阴冷。如同盲人行路，只见到影幢幢，不知是人是鬼，因此害怕。如今确定了是有人作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索性没什么怕的了。”
想到花珫揍自己时，美人哥哥没有出现，反倒是很快帮她治好了伤。胡言估计美人哥哥是比较牛逼的辅助或者奶妈，不能打。遂信誓旦旦保证：“道友放心，我会保护好你！若是情况不利，你只管逃走，我为你殿后。”
她生怕美人哥哥心性单纯想不开，连连劝诫：“《南齐书》有曰：‘三十六策，走是上计’。若是敌盛我衰，走而避之，未失常也！”
魔尊：。
你说是就是吧。
不能打的魔尊认真思考片刻，郑重答曰：“好吧。”
胡言大为欣慰，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我打算去鹘谣宫阴宫闯一闯，咱们边走边说！”
*
蟠龙柱比周围屋舍高上两三倍，琉璃彩鳞披着月辉，吞吐出森冷的寒芒。
胡言唯恐有异，提剑在手，将美人哥哥护在身后，小心翼翼摸过去。
越靠近，越是阴寒。及至蟠龙柱四五米的时候，呼吸已经生出白雾，剑上附着了一层白霜。
她抖落剑上霜雪，警惕四顾，又回头望向美人哥哥，眼含关切；
-你冷不冷？
魔尊闲庭信步，根本不把这点异象当回事。见胡言回头，想伪装出白雾已经来不及。好在他现在的身份是胡言的器灵，器灵不用呼吸不怕冷也是可以有的。魔尊就当无事发生，对上胡言的视线，肃然摇头。
胡言放下心来，慢慢走到蟠龙柱前。肌肉紧绷，内息绵延，随时准备暴起。
她按照进入阳宫的方法，绕着蟠龙柱正转三圈反转一圈半，手拍龙尾喝一声“开！”蟠龙柱纹丝不动。
“意料之中。”她淡定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将步骤稍作调整，绕着蟠龙柱反转三圈正转一圈半，手拍龙尾再喝一声“开！”
依然纹丝不动。
胡言：……
接下来，胡言表演了正转四圈半、反转四圈半、拍龙爪、拍龙身、跳起来拍龙头等一系列操作。
又到了魔尊最喜爱的环节，他喜闻乐见的站在一边看胡言表演。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圈，转得胡言头晕眼花的时候，魔尊良心发现：“开了。”
他的话即是天地间的法令，蟠龙柱上一声龙吟，龙柱陷下去，大地震颤。龙柱四周的石板轰然移动，露出一道向下的坡道。
胡言听到巨响，扭头去看，没站的稳，一屁股坐在地上。魔尊拎着她领子将她拖到一边。
阴浊之气扑面而来。
胡言立刻闭眼屏息，抬袖挡住脸。待阴风平息，眉毛睫毛上依然结满冰珠。
胡言坐着缓了缓，抹掉脸上积霜，掏出锦囊里装着的几绢布，挑了个厚的用剑割开。正道穷尽几大门派之力送上的供奉，被她当作粗布使。腰上缠了两圈，身上再披一层，总算不那么冷了。
她挑的这匹布修士称之为“白锦”。并不是说这匹布是白色的，而是指它与袭明派灵河“白豫”一样美丽。
正道两大派，玄通、袭明，皆是师承三清，传承数千年的大派。桃花阁与之相比，犹如蚍蜉与巨树。两千年前，袭明派大弟子白豫与一名魔修女子相恋。那时神魔混战，凡间枯骨遍野，民不聊生。袭明派几位长老在掌门的授意下，伏击白豫，将他押送至后山囚禁，声称要将他挫骨扬灰以儆效尤。掌门亲自定下良辰吉日，广发请帖，邀请各大门派前来见证。
那魔修明知是计，仍然孤身闯了袭明，救出白豫。二人边战边退，被逼入后山埋伏下的杀阵。杀阵引北斗之力，司生司杀，克邪消妄。魔修本已重伤，一入阵中神魂剧裂，已然垂死，不过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倒下。白豫心知无力回天，剑指同门朗然笑道：“圣人常善，尔等常恶。知其黑，守其黑，为天下耻！豫羞与尔等同泽！”说罢将宝剑掷下山崖，携爱人撞向山峰，慨然赴死。
袭明派洞天福地，后山中蕴养着灵脉。经此一撞，山体一分为二，山中涌出一条灵河。河水澄澈清明，熠熠流澜。一天四时，颢气氲氲。白豫原本在弟子中颇有贤名，他的师兄弟们私下便把灵河称为“白豫河”，以此纪念。后来有人无意中用白豫河河水浸泡丝线，织出的布如竟灵河一般，煌煌烨烨，如云似霰。流传开来，便将这种布称为“白锦”。
魔尊对这种布有点印象，白豫的爱人是当时为数不多投靠伏阳的魔修，他见过一两次。神魔休战后，伏阳君亲自跑了一趟，在玉碑上题字“白豫”，镇在河边，将名字定了下来。正道送白锦作为礼物，勉强称得上用心。
胡言不知道白锦背后的故事，只觉得好看。转了转圈，白锦绵绸似水，晃出云雾般的光华。她想起幼时趣事，笑嘻嘻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能出去玩。就在家中翻出各种花色的床单被套，披在身上，或是扮作将军，或是扮作女皇。”
她拎着布对着魔尊比划两下，眼中满是狡黠：“道友，你要不要？我给你也裁一个。”
她手比嘴快，话音未落，剑光一闪，已将一块白锦割了下来。
魔尊一时不知道该先表示拒绝还是嫌弃，脸上表情僵住。
胡言殷切向他推销：“你虽不怕寒冷，但这阴寒是阴气所致，无孔不入。鹘谣宫阴宫比这里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中幻象险之又险，或许难以察觉，还是早做打算。”
“我有抵御的术法！”魔尊十分抗拒。
“不可大意！”胡言立刻板起脸，严肃教育他：“莫非你没有听说过，‘太乙显仁降恶鬼，未若鬼首镇群豪’？这鹘谣宫的魔修，一个比一个阴险狡诈，万万不可轻敌！”
魔尊无语，半晌，伸手接过布片，当作披风往身上一扎。
胡言很兴奋：“道友，你扮作什么？大将军还是皇帝老儿？”
“……”魔尊不想理他，一撩衣袍率先下了甬道。
胡言跟在后面叽里呱啦。
“道友，我们人类有句诗，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你我如今便是同袍之情了！”
“……”
-嘻嘻嘻嘻我跟美人哥哥穿情侣床单啦！
“……”
言言，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在地府。
本尊也不应该在这里，本尊应该在九重天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