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25、二十五

　　甬道的台阶很陡，不知是什么种类的石板铺就。
　　越往下越冷，水凝成薄冰，不均匀的覆在台阶上。胡言起初还有心思与美人哥哥增进友谊，天南海北胡扯。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摔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好半天。再爬起来，老老实实一心看路，不敢分神了。
　　生死域中，很少看到“台阶”“栏杆”等供给人类使用的基础设施。落月峰上倒是有亭台楼阁，但胡言无比肯定，那些只是为了美观。
　　因为落月峰下山……没有路。
　　她那个时候考前突击没有经验，飞得歪歪倒倒，一路连飞带滚翻下来的。
　　外域比生死域好一些，虽说出了城一样没有道路，但城中的人类生活气息还是很浓厚的。淮山的酒楼就修的很好，为醉酒的修士修了楼梯和栏杆，十分贴心。
　　那么，荧城的前任城君栢慈，为何会在通向鹘谣宫阴宫的通道中……搭建楼梯？
　　一滴水滴在胡言前额上，透骨的凉。激得胡言打了个冷颤。
　　一路沉默着当她不存在的美人哥哥终于有了反应，侧身看她一眼，提醒她：“当心阴气入体。”
　　半柱香后，魔尊开始为他的善意提醒后悔了。
　　胡言运行功法逼出不知不觉渗进体内的阴气，又扯一段布将头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孔和眼睛。
　　并且执意要给他也包上。
　　顶着他想杀人的目光，胡言还敢义正言辞地哔哔：“形象容貌，身外之物。你我修道之人，怎能如同凡夫俗子，计较这些？何况此处并没有嘴碎之人，道友鸿俦鹤侣，自然在我心中。还是不要再犹豫了！”
　　心里乐疯了还当本尊看不出来，魔尊被她气笑了：“我好这口，不行吗？”
　　“当真？”胡言喜形于色：“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喜欢好看的！”
　　魔尊深深地看她一眼。
　　……
　　最后还是包上了。
　　甬道两侧架着火炬，均废弃已久。胡言照明用的是美人哥哥给她的“灯”，飘飘忽忽一团，十分可爱。她在灯上系了一根丝绦，另一头扎在自己的肩膀上，像是牵着一个会发光的气球。
　　结丹中期的修士身体已经相当强悍，走了这么久仍然不觉得累。但一直在狭仄的甬道中下行，前路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心理压力非常大。
　　“道友。”胡言欲言又止，声音撞在布上，有些闷。
　　魔尊撩起眼皮：你又有什么话讲？
　　胡言用清凌凌的眼神瞅他：“你累不累？”
　　“我有个想法。”胡言拉着他停下来，掏出锦囊中的宝物。其中有一面盾牌，长约三丈。抽出剑想要在盾牌上动作，却见盾上雕刻精美，一时难以下手，便好奇地问：“道友，这盾牌有什么讲究？”
　　神明点石成金轻而易举，不会缺什么东西。因此正道送的礼都是精巧的物件，主要是为了表达心意。
　　这面盾牌，梨花木制。盾面上雕刻着一人一虎，相对而坐。这一人，玉冠衮服，身佩长剑，从容自若。观其神态，仿佛正向老虎侃侃而谈。而老虎白额吊眼，脚踩人头，仅坐着就比对面的人高出两倍有余。它神情警惕，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刻的是“景王说虎”的故事。
　　景国是凡间的一个小诸侯国，离魔界很近。如今正道弟子抄近路赶赴前线时，经常路过景国的属地。“景王说虎”讲的是三十年多前的事。那时神魔休战有四五百年了，天庭与魔界已经开始商讨合作建立“太渊”的事宜，双方都从凡间撤了驻军。一只虎妖不甘心就此作罢，藏在景国，等修士们撤走，便在凡间兴风作浪。老虎浑身都是宝，这只虎妖还没生出灵智时，被一群猎人围困住，眼睁睁见他们掏了自己的窝杀死幼崽，又兴奋的说要将她扒皮割肉。她九死一生逃出生天，一直对人类十分怨恨。
　　凡人没有修士飞天遁地的能耐，即使景国当即派出使者，快马加鞭向王城与附近的门派求援，等到修士前来降伏虎妖，凡人一定早已死伤无数了。眼见军队节节败退，当时的景国世子韩启毅然请命，一人一剑只身入林，与虎妖谈判。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提出了“三亡论”的观点。最终，虎妖被他说服，同意了他的要求。
　　虎妖成为了景国的守护神，接受景国以死囚供奉，同时保护景国百姓不受其他妖邪侵扰。三界都认为这件事是人类与妖族关系缓和的开端，韩启名声大噪。
　　魔尊看了一眼就领会了正道送盾牌的意思，觉得人类实在是很麻烦的种族。
　　胡言原本还在好奇为什么会有木头盾牌，以为是什么特殊法宝，丢下剑，憋着劲往里面输送灵力。魔尊简直没眼看，给她科普了一番。
　　胡言听完很是震惊：“这位韩启韩公子，足智多谋、胆略过人，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追问：“‘三亡论’是什么？”
　　一个凡人，能在天尊与魔尊殿前留下名号，可见这个人非常了得。魔尊确实留意过他，见胡言感兴趣，回忆了一下，道：“猎人杀虎、猛虎噬人，天理人伦，行之有常。妖与修者，顺受天命，惟道是从，利而不害。君绝圣弃智，迁怒百姓，使生者畏道，死者受侮，此道亡、一也。猎人杀虎，其数可数，君方杀人，盈数不穷，此理亡、二也。天方休戚，百废待兴，神官监察，修者巡缉，此时亡、三也。君和大怨，景国愿请左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胡言品味一番，猛拍大腿，啧啧称奇：“可不是嘛！那老虎仔细一想，报仇早就杀够本了，恶气也出了，继续杀下去迟早要被赶来的修士干掉。不如答应他的要求，保住小命不说，摇身一变成了景国座上宾。”
　　她意犹未尽，连连问道：“后来呢？”
　　“后来？”魔尊神色颇有些奇怪，似笑非笑：“你敢来阴宫闯荡，难道没听说过栢慈做的好事？”
　　栢慈可以说是标准的反面教材，以与韩启截然不同的事迹在魔尊面前亮过大名。魔尊懒懒道：“韩启自然是继承了景国的爵位。虎妖受了景国的供奉，要为景国出力。栢慈溜到凡间找乐子，这老虎自不量力，想拦住他，被栢慈撕了。”
　　胡言怔怔看着他。
　　半晌，垂下头在脸上抹了抹，闷闷“哦”了一声。
　　魔尊料到她会有这个反应，没当回事，问她：“你拿盾牌要做什么？”
　　胡言愣了半天，好一会儿才抱着盾牌慢慢道：“没有什么——路太长了，我想将它垫在下面，做个筏子滑下去。”
　　“……”
　　“……”
　　魔尊看看台阶，看看胡言，想象了一下两颗包菜划着盾牌呼啸而下的画面……
　　大怒：“你脑袋不要了？”
　　胡言抽抽鼻子，不吭声。
　　魔尊又想掀她脑壳了：“难走你不会飞吗？”
　　胡言瑟缩一下，带着哭腔：“我不会——我飞不熟练，我不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