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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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转身，一头扎进藤墙里。
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仙藤柔软而坚韧，没有会扎伤人的毛刺。墙壁靠近它的根系，藤条墨绿，隐隐可见淡黄的脉络。
胡言开始数它的经脉。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她的神智恍恍惚惚回来了，终于重新开始思考。
-让我死吧。
-没脸见人了。
-活着好苦。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我即将与世界作别。
-啊啊啊啊啊啊啊！！！
胡言一边颅内尖叫，一边面无表情转回来。
“我觉得这样不好。”她冷冷地说：“太没有隐私了，对吗？”
“是不太好。”魔尊佯作苦恼地点头：“你吵到我了。”
胡言冷漠地看他几秒，毫不犹豫地又一头扎进藤墙。
半盏茶之后，魔尊听到胡言在脑海中真情实感、抑扬顿挫地对自己说：
-我的人生是没有意义的。
……
“不是什么都能知道。”魔尊感到自己有点过了，忍笑一本正经说瞎话：“只有你想让我知道的，或者意念非常强烈的才可以。”
胡言不为所动，继续扒着墙，半晌闷闷道：“你在骗我。”
——当然是在骗你，读心都做不到还当什么神仙。胡小言你身为一个凡人，许过那么多次愿望，难道心里没点数。
胡言现在就是即将溺水的人，太需要安慰了，哪怕递过来一根稻草，她也要骗自己接受。
她从墙上下来，把抠歪的藤墙抹抹平。
犹豫一下，她在心里小声说：你是大傻逼，你听不见。
然后满怀希翼地看向魔尊。
魔尊：……
魔尊：算了你还是死吧。
胡言左看右看，没有晕眩的感觉，也没有仿佛直接灌进她脑子的“美”的冲击。人还是那个人，神态一派从容恣意，五官绮丽至极，精致到每一根发丝下垂的弧度都刚刚好。稍微定神看得认真点，还是容易上头。
刻意收敛过气息，伪装过仪态的魔尊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虽然脸上神情有些高深莫测……
等了一会儿，不见眼前人发难，胡言心中稍定。她撸了一遍头绪，大概明白了情况。美人哥哥脾气很差，看她不顺眼，可能还以打击报复她为乐。但她从坑里面爬出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通过了考验。所以尽管有如上诸多理由，美人哥哥还是非常讲道义的没有抛弃她另择明主，兢兢业业为她治伤。他作为法宝被她收服，应该是在她爬出泥坑之后，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心念相通，就像她和自己的本命法宝紫云瓶一样。
那么，他应该不知道自己色胆包天YY的那些写出来会被和谐的画面。只要她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想，此事就天知地知我知了。
胡言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然而，“白熊实验”已经告诉我们，越试图压制某个想法，那个想法越会不受控制地出现。胡言一边安慰着自己天知地知我知，一边无意识地回想起她那些令人血脉喷张的想法，不知不觉又把魔尊尊上亵渎了一遍。
魔尊：…………
魔尊：
靠着脑补一些与真相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诡异的逻辑自洽了，胡言自以为掌握了真相。
……毕竟谁敢相信，顺手拿了个摆件，就把魔尊本尊召出来了呢。
这就相当于，小道士皈依道门没几天，对着殿上供奉的三清拜了拜，晚上三位天尊就来找你打麻将。
做梦也没有这么做的。
收服了一个看上去很高端的法宝，胡言欣喜若狂，连美人哥哥愈加高深莫测的眼神都忽视了。
立场转变，胡言的舔狗心态立刻占了上风。“差点被花珫残忍杀害时见死不救”也变成了“忍辱负重不与强敌硬碰硬不愧是你”。
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友多谋善断，深谙扬长避短之道，想必修为了得！”
像人一样八面玲珑是很难的，草木无心，动物受本性驱使。在人的眼中，其他物种的修士大多耿（憨）直（憨）。譬如淮山招的厨子新裕，武力值已经挺高了，灵智依然没开齐。更不要说由死物生出灵性的法宝器灵，他们无一不是心性纯良，思（更）维（加）单（憨）纯（憨）的。
美人哥哥竟然懂的暂避锋芒，与其他傻不拉几的法宝（指一根筋找碎片的破瓶子）一点都不一样！
美人哥哥没给她好脸色，她也不介意。厉害的法宝有点脾气，应该的。美人儿有点矜持，天经地义的。
她腆着脸：“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她没好意思再哥哥长哥哥短的。
修道之人没有乱攀亲的习惯，最多师门上扒拉点关系。事关法脉传承，大都比较谨慎。否则前脚攀了亲，后脚别人问你传承、让你指点指点，没法下台。早些年修士关系融洽还好，现在竞争激烈，各自口风收得很紧。
别人不知道，胡言一旦叫哥哥，说明她八成是准备舔了，两成是已经在舔了。现在入乡随俗，就不好依然这么奔放，美人哥哥脸皮薄，别吓着人家。
魔尊对上她带着点儿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目光，突然不想再折腾她了。
……主要是，他好奇，胡言还能作什么妖。
于是他懒懒答道：“随便吧，没有名字。”
他们这些天地孕育出的尊神，自然不可能有名字。他倒是有个与生俱来的尊号，作为他的神威外化的一部分，不可更改，不可动摇。然而神魔休战之后，天尊们就广施神通，令三界众生遗忘了他的尊号。即使他告诉胡言，胡言也会转头就忘了。
除非他用神通把他的名字刻进她的神魂……
以后他就要被迫听着他的尊号连着她的鸡言鸡语，想一想还有点刺激呢。
魔尊一阵恶寒。
算了算了，见尊号如面，她这脆弱的小身板现在也承受不起。
胡言激动得恨不得上窜下跳。
没名字！这是什么？！忠犬养成必带剧情！她胡小言终于出息啦！
魔尊冷眼旁观。
现在她想的是一只猪拱了大白菜的动态画面，以及她扑上来拱自己的臆想。魔尊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污染。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凭他们以前的交情，够不够放任胡言继续太岁头上动土。
眼见胡言羞答答的目光流连上他的腰，魔尊身体一僵，觉得不行。
他决定再给胡言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胡言敢拱过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就拧断她的脖子，尸体挂上南天门。再抽出她的神魂，扔在天门城门楼下，让万神践踏。
好在胡言不被神威冲昏头的时候还是很懂礼貌的，最多心里YY。她也知道现在连想也不能想了，纯粹是惯性思维，眼睛不自觉瞄过去了。
心里激动归激动，她很客气地说：“那您自己起一个？道友既然愿意与我结伴同行，有个称呼相处时方便很多。”
魔尊脸色稍霁，一时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胡言觑见他眉头微蹙，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莫非旁人都给法宝起名，他是不乐意了？
美人皱着眉也是极好看的，那双寒渊般沉寂的眼中终于染上了几分凡人的情绪，睥睨时端显出清贵的凛然。胡言下意识错开目光，定一定神，软了口气复又笑道：“我给你拟一个也是好的，只是我才疏学浅，怕你不喜欢，并非有意推脱。”
魔尊审视般端详着她，只是说：“嗯。”
他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
那个时候她还稚嫩，身上没有红尘里打滚带出的习气。总是很坚决，宁可跟他赌气一晚上，也不肯妥协。
她曾问过他——“尊上，你说我会失去记忆，那你以后还认得我吗？你认得的话，认可有记忆的我，还是没有记忆的我？我若是一分为二，一个有记忆、一个没有记忆，你认可哪一个我？我若是分成很多……”
“我认得每一个，但我可以选择只认可你同意的那一个。”他这样说。
神没有过去、现在、未来，他在时间之外。
当他决定去爱她时，他会爱她的全部。她的诞生、生长与消亡。
但这样的答案仍然不能让她满意，她蛮横地凶他，不许他再看向她的未来。
她有很多规矩，不许读心，不许当着她的面杀人，不许同时爱她的全部……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当她说不之后，不许再爱她。
她一定要用时间把自己割裂开，残忍的把自己分为过去、现在、未来，然后替未来的自己，将他拒之门外。
她总是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你看着我，是看以前的我、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他不止一次回答她：“言言，我看向每一个你。从我心动的那一刻起，不论你笑与哭泣，亲近还是远离，活着亦或死去。我都一如既往，热切地爱你。”
有的时候，她会好奇：“在你心动之前呢？”
“没有那段时间……你是我时间的尺度。”
“你不存在吗？”
“以你的角度，人类的角度，我确实可以是不存在的。”
她会懊丧一会儿，感慨她确实没有修行的天赋。然后很快又高兴起来。
可是最终，她妥协似地叹息：“你说的对，神和人是不同的。我们会学习，成长，随着时间沉淀。可是神恒久如常——你们像法则，像光……现在无法学会爱，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拥有它。”
“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想，左右不急于这一时。”胡言当他心情不好，宽慰几句，贴心的转移了话题：“这里可是城君府？说起来，我被城君的三公子所救，还没能向他道谢。这里怎么——咦？”胡言正收拾着被她掀乱的白纱，忽然发现自己腰上缀了一个锦囊，缎面上绣着松林白鹤，十分雅致。锦囊轻若无物，若不是她低头，可能很久都发现不了。
“一些法器。”魔尊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神，顿了一顿，别开视线：“……赔你的。”
在她不允许他看向的未来里，她学会乖张，也学会了……妥协。
她不一样了。
她曾说，她爱这种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