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21、二十一

　　换香了。
　　像是火山倒映进清透的湖，烧起不可捉摸的燥，偏偏怯于触碰易碎的虚妄。像是晚风冻在枯折的树梢，冰封千里的寒凉，都藏进黑夜沉眠的呓语中。
　　胡言猛地扯下脸上遮挡的白纱。
　　她看见青藤织成的小屋，靠着门的地方更青翠些，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她看见黑白分明的羽毛，边翼碰上碎金般的光，软软靠在那人的手边。
　　她看见他坐在她的床沿，像一株竹子长在水边。
　　她的目光不自觉描摹起他的眉，他的眼。她只看一眼就匆忙低下头，却好像曾这样看过万万年。
　　就像第一次遇见她的美人哥哥一样，胡言的脑子一片混沌，又罢工了。
　　她深吸口气，尽力阻止自己气血上涌说出乱七八糟的浑话。那片柔软的羽毛却被风惊了，卷了个卷儿滑向墙边。
　　胡言顺着墙看过去，看到半掩的门扉外，香炉翻到在地，未燃尽的香折成两截。
　　没有换香。
　　原本就没有香。
　　胡言豁然起身。
　　“言言。”魔尊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眼，笑意清浅，如暮春绵连的雨。
　　他的语言即是法令，胡言不受控制地看他，瞬间又有要流鼻血的错觉。她艰难地错开目光，微微喘息着，扶住额头：“不知怎么了，我一看你就晕。”
　　“我没有怪你，我的意思是，我看不了——不是，不是……”胡言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脑袋嗡嗡地疼，渐渐陷入如同被紫云瓶召唤而来那一瞬间的恍惚。
　　魔尊罕见地怔了几秒。
　　胡言的神魂竟脆弱到这种地步，他已经把修为一压再压，胡言仍是看一眼就受不住。
　　他叹息一声，干脆自封神力，将神魂的威压降到最低。
　　胡言脸色绯红，目光涣散，摇摇晃晃栽下来。
　　魔尊疾走上前两步，稳稳接住她，一指点在她眉心，将她几欲离体的神魂压回去。
　　“言言，回来。”胡言昏聩间，听见来自他的指令，仿佛清越的磬声，渺渺穿过万里层云。
　　“没事了。”他说。
　　话音落，胡言的灵台霎时一片清明。
　　-我怎么了？
　　她迟钝地想，像鹈鹕站在水上，思绪仍有些打漂。
　　耳畔的声音不急不缓，温和却不容置喙：“睁开眼，看着我。”
　　她猛地睁开眼。
　　美人哥哥正虚虚揽着她，唇齿含笑，眉眼低垂。胡言的脸顿时烧起来，手忙脚乱推开他。
　　——好在这次是正常的脸红了。
　　胡言面红耳赤呆了半天。
　　好一会儿，她晃晃脑袋，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小心翼翼抬眸觑了一眼——
　　美人哥哥的睫毛好长啊。
　　……
　　…………
　　胡言头皮一麻。
　　炸得她头发要竖起来了。
　　-刚刚脑子里都是什么玩意儿，这个坑人不眨眼的王八蛋器灵还有脸回来，是你飘了还是胡爷爷我提不动刀了。
　　-好的，社会性死亡。胡言你这傻X。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常清常静天尊、常清常静天尊、常清常静天尊……
　　魔尊听烦了，好笑道：“别念了。”
　　胡言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不自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凶巴巴反问：“关你什么事！”
　　“……”魔尊似笑非笑，悠悠开口：“我救好了你。”
　　胡言又呆了呆。
　　她记起上一次醒来时，自己的伤就已经奇迹般的好了。那时美人哥哥就在场——
　　-完了，社会性死亡^2。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被人救回半条命，胡言气势瞬间弱下去：“我晕过去了，不知道是你……”
　　她还有些不甘心，不敢跟美人哥哥对视，视线左右乱飘。
　　被她扯下的白纱委顿在床边，胡言灵机一动，立刻捞过来左闻右闻——也许是这灵药的功劳呢！
　　药味已经很淡，且敷在她七窍与胳膊上的是同一种药。
　　魔尊微笑着看她表演。
　　胡言怂怂放下白纱。
　　好在胡言的一大优点就是知错就改。她熟练道歉：“道友，我错了。”
　　“是吗？”魔尊还有心情跟她拌嘴：“你又错了？”
　　“……对！”胡言忍辱负重：“我错怪了道友，十分不应该。道友以德报怨，救我于危难，我的态度特别不好——”说着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低头偷偷抽了抽鼻子。
　　可能人身体虚弱的时候，情绪也格外脆弱。胡言没想哭的，只是眼泪特别不听话。
　　她忍不住有点委屈。
　　-你不喜欢我，当时就告诉我呀。她们输了那么多东西给我，我换一个就是了。
　　-我不小心把酒溅到你身上，是我不好，没有恭敬地对待你。但，你也把我扔进泥坑了啊！
　　-我差一点被打死，你也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是来看笑话的，怎么想得到、怎么想得到——
　　“言言，”魔尊打断她：“你算计花珫在先。”
　　胡言抬头，一双泪眼雾蒙蒙看着他，慌张地眨了眨。
　　两行清泪滚落，顺着脸颊流淌。
　　她低头胡乱抹掉眼泪。
　　胡言知道自己动杀心在先，没有想争辩，一声不吭小小地抽噎。
　　她只是委屈一下。
　　人的情绪一阵一阵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魔尊觉得很有意思，津津有味看着她哭。
　　胡言哭着哭着察觉出不对劲，回味一番，猛地打了个寒噤，戒备地后退一步：“你——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藤屋本就不大，胡言一退再退，已经挨到了墙边。她脸上还烧着红晕，泪水软化了眼中流露出的抵触，看上去甚至有点儿软糯可爱。
　　其实胡言的样貌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眉峰初显，眼尾拉长，微微有上挑的趋势，轮廓也较之前更为鲜明锋锐了些。紫云修士沉眠，这具身体正在逐渐向胡言原本的面貌转化，她甚至长高了。
　　这些变化是细微而缓慢的，虽逃不过魔尊的眼睛，但大体上她仍是紫云修士的样貌，面目柔和温婉，极具欺骗性。
　　此时魔尊长身玉立站在屋中，她完全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眼眶通红、惊恐地啜泣，显得魔尊像个欺男霸女的恶棍。
　　魔尊兴致挺高，挑眉答曰：“是又如何？”
　　虽然他从来讲究你情我愿，但被“欺侮”的对象是屡次在心里鸡言鸡语亵渎他的胡言，这幅场景就十分令人愉快了。
　　看到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后，脸色惨白心若死灰恨不得以头抢地的胡言，魔尊简直神清气爽，直接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