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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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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荧城不同以往,街道整洁,积年血迹污垢一扫而空。胡言负手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身后一串泥脚印分外引人瞩目。
摆摊骗法宝的街头拉帮结派的随机砍人的通通不见了踪影,法器店棺材铺全部闭门谢客,有一间酒楼甚至已经人去楼空。
仅剩的另一间酒楼,店内不掌灯,却将店门大开,化神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铺展开。淮山倚在门边,一手持银枪,一手卷着本书看。
倒真有几分凡间将军跨海骑鲸、手枭贼虏的风姿,不外瑾欢称他一声“小将军”。
胡言凑得近了,认出封面的写的是《济世方略》。
淮山仍是那副恹恹的神色,见到胡言不人不鬼的模样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将书卷了收进袖中,提着枪回身进店里,吩咐新裕:“关门。”
虎背熊腰的新裕屁颠屁颠跑出来,还朝胡言挤眉弄眼。
垂英山湿度大,胡言又是席地而睡,短短几个小时泥才半干。胡言站在门槛前,泥水滴滴答答往下落。她看了看干净的地面,抬脚跨进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新裕关好门,为难的站在一边。淮山瞥他一眼,淡淡道:“不关你的事,回房去。”抬手掐诀起阵。
泥水滴了一路,没有起先那么夸张,零零散散以胡言为中心四溅了点儿。胡言盘起腿看了一会儿,发现淮山袖中的宝贝珠子不见了,约莫是收起来了。
胡言坐在地上叉腰问他:“前夜荧城上空有流星,你看见没有?”
淮山沉默几秒,点头。
胡言又问:“荧城要来什么重要人物?”
淮山看她一会儿,答:“伏阳君的嫡子,花珫。”
这么说你是知道爷爷被打飞出荧城生死未卜喽。
胡言道:“我在鹘谣宫赢来的法宝成了精,不服我管教,将我困在垂英山一日一夜。”
说完拍拍屁股站起来,往旁边干净的椅子上一坐。
淮山看着地面上留下的一圈屁股墩儿的泥印子沉默。
胡言又在椅子上扭了扭,将椅子的三面很均匀的照顾了一遍。
淮山忍不住捏捏眉心,无可奈何地向虚空一抓,随便招了件衣服,撕下一块布,弯腰将地面上擦干净了。
胡言靠在椅背上问:“花珫是什么来头?”
“……”淮山将布折好,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许久才道:“外域叫他‘千钩煞’,生死域东界要尊他一声公子。他法宝万千,出行带着四个邪魔随侍左右。六年前,花珫在外域瑝昳偏城扮作凡人强抢当地的凡人女子,一个路过的魔修出手阻止,被他使一杆银钩活剐了,因此得了这么个称号。你中过什么秘法,连东界魔君伏阳君也不记得了。”
信息量好大,胡言记下名字,才道:“我前不久刚历过劫,清醒过来就在天门城挺着了。这不是一路向外赶么。”
淮山拎着布没什么表情变化,不知道信了多少。
脸上泥薄,干了有点痒,胡言在眼皮上抠了抠,想到花珫行事着实缺德,淮山若是以为自己惹了他,见死不救情有可原。
痒的厉害,她又在脸颊上抠了两下,单方面决定与淮山和解。她大度道:“给道爷烧盆热水,道爷不跟你计较了。”
淮山没说什么,很干脆地给新裕传音:“烧一盆热水,客人要沐浴。”
认错态度很好,胡言很满意。
房中忐忑不安等待的新裕傻眼,小心翼翼地问:“可咱们店没盆呀?”大家都是修士,谁闲的没事干用水洗澡。
先生大约是又嫌弃他蠢笨了,没有回答。新裕思前想后,忽然想到厨房中洗菜的大桶,眼睛一亮……
*
新裕真是贴心,不仅烧了热水,还在水中放了仙草。不晓得有没有美容养颜的效果。
胡言心中对他大加赞赏。
泡着泡着胡言感到一丝不对劲。仙草的清香一阵阵的蒸腾后,怎么带起了点儿腥味。
她心生警惕,扬声叫到:“淮山!淮山!”
淮山要死不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何事?”
胡言哆哆嗦嗦地问:“这桶平时是做什么的?”
“后厨洗菜用。”淮山补充:“知道你不喜欢清净咒,新裕特意刷了三遍。”
洗菜?
洗什么菜?
……
“!!!”
胡言口中爆出一连串脏话,抓起衣服蹦出木桶夺路而逃,奔到后院扒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混账魔修!
她两天没吃过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黑水。胡言只当自己这身体果真有什么绝症,更加心慌,细想之下胃里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冷不丁一声怪笑,右侧昏暗的牢房里影影绰绰,钻出一个干瘪的老头。老头衣衫破烂,头上秃得只剩几根杂毛。他身形略有佝偻,侧身比划一番,先将脚从牢房探出,再扶着圆木一点一点腾挪。
胡言被吓到,一时止住了吐意。她见老头试图越狱,下意识想叫淮山。刚张嘴,甫又想到,这酒楼私牢里关的人,八成是魔修的菜了。自己作为人类,究竟要站哪一个立场。
平心而论,淮山不像会宰客……字面意思“宰客”的黑心店家。只是,不知道他的“菜”,是从哪里来的。
犹豫间,话没说得出口,老头儿已出了状况。他或许对自己脊背佝偻的程度有误判,被卡在了缝隙间,大呼小叫喊胡言去给他帮忙。
胡言深吸口气,站着没动。
淮山的神识照常是覆盖整个酒楼的,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监视。偏偏胡言耍无赖要他赔一次热水澡,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只得把神识收了。
此时淮山指望不上,胡言不自觉看向新裕的房间,暗暗希望他听到声音,出来查探,撞破她两难的局面。
瞪了半晌,新裕毫无动静。胡言暗骂一声,不由得起了疑。
她的春风化雨剑已经撅断了,身上又无法宝傍身,在魔界无异于一块行走的猪肉,任谁都能啃一口。淮山是个化神后期的大佬,他的牢中关着的人,水平还真不好说。
老头折腾半天,骨头与木头摩擦出难以形容的响声。
正道修德,求到自己面前的,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胡言心中叹息一声,开口道:“老人家,这样是出不来的。您既有掩人耳目的神通,破了这牢房便是,何必消遣我?”
老头扭了扭身子,拧过头盯着她,咧开一嘴黑乎乎的坏牙:“小娃娃不知深浅,敢进鸳鸯楼里送命。”
胡言愣了愣,意识到老头口中的“鸳鸯楼”指的便是淮山的酒楼。
原来门口牌匾上的字是“鸳鸯楼”?
胡言怎么也没法将斯斯文文的淮山与鸳鸯楼这个名字联系起来,想笑又觉得不合适,一时间脸色十分精彩。
老头儿大约是想明白了,知道胡言不会帮他,一手撑一边,慢慢将身子缩回去,“桀桀”怪笑:“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奶娃娃。”
胡言没生气,想着别的事情。
荧城的前任城君,“白面鬼”栢慈,本体是一株鸳鸯草。
在荧城里,提到“鸳鸯”二字,实在是很不明智的。
先不说栢慈尚在任时,总得避讳一二,单是栢慈干得那些天怒人怨的事儿,荧城的修士深受其害,早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了。栢慈被扔出魔界没多久,鹘谣宫的美人们便反了,联合城中修士将栢慈的旧部屠了个干净。常为栢慈献言献策的佞臣被挖出金丹,半死不活的吊在荧城城门上七天七夜才咽了气。
想到鹘谣宫对淮山的忌惮,胡言品出了一丝微妙的关系。
荧城现任岁焱城君不允许鹘谣宫的妖随意出入,淮山与鹘谣宫的梁子定是在岁焱城君还没到任时便结下了。
或许……更早。
细思恐极,胡言冷汗津津,头一回生出几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