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十七 ...
-
老头活动筋骨,伸了个懒腰,慢慢坐回阴影中,旁若无人地抠两下脚。察觉到异样,搬起脚凑到眼前眯眼看了看,吐了口唾沫,抹在皲裂的皮肤上。
胡言没看清他的动作,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瞥见阴影中似乎蜷着个什么,吓得倒退了三步。
胡言:……
她揪住胸口衣服深呼吸,一惊一乍有点吃不消了。
心情稍作平复,胡言探头向牢内看去,看清了蜷着的人影,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普通汉子,双眼无神,神情麻木,一动不动。
老头闻声抬头看了眼,不屑地讥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兔儿爷,猪窝里倒插门,来你人爷爷家显摆呢!”
胡言被他骂得一愣。
嘲讽一两句就算了,你还骂上瘾了?想她胡言无法无天惯了,法治社会里横行霸道,几时被人蹬鼻子上脸。她嘴巴上可不是会吃亏的,登时柳眉一横,张口便来:“求人的时候像条狗,没讨到骨头你又把自己当人了。姑奶奶——”
她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老头骂的好像是个男人。
胡言缓缓转头。
淮山负手立在她身后,神色淡淡,风过处衣袂纹丝不动。
……
胡言:……
她咳一声,向二人一抱拳:“误会,唐突了。”不着痕迹后退几小步,让出牢门前位置,微微躬身向淮山殷勤道:“您请,您请——”
淮山嘴角一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下去,一拂袖,无语地走了。
*
片刻后。
胡言探头探脑从鸳鸯楼里溜出来。
社会性死亡,呆不下去了。
她给新裕留了字条让他宽心,辞别了淮山,手里拿着淮山画的地图摸索着向城北走。
道门五术,山、医、命、相、卜,修真基本功。普通道士混口饭吃,或许择一二而习之,修真之人的功课里却是缺一不可的。这五术同宗同源,融会贯通有益于修行。是以十道九医在修士中并不是空谈。
淮山粗通医术,并不长于此。他听了胡言的症状,为她查探一番,没有发现症结,便推荐胡言去城北找凡人大夫。
修士证道之前,不能摆脱肉身,病灶依然会在显于形。淮山认得几个医术好的修士,但胡言走的是正道,并不合适,不若直接去找医术精湛的凡人大夫方便。
街道上空无一人,一卷沾了血的经幡滚过,又被风裹着飘远了。
胡言凝神看了几秒,经幡上的符号诡异,并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遂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被鹘谣宫阴怕了,不得不防。
实际上,直到淮山为她点明,她仍然不敢相信,鹘谣宫的一切皆为幻像。
鹘谣宫有阴阳两宫,月缺时阳宫现,便是胡言所经历,暖风阵阵,销金蚀骨。月盈时阴宫出,鹘谣宫闭门谢客。没人知道阴宫的样子,因为无人敢进,无人生还。
说到这儿的时候淮山停笔,画好地图。胡言凑上去打量,不得不叹服,淮山的字画真为一绝。赞叹之余,顺口问:“你也没有进过?”
淮山撩起眼皮瞥她一眼,吊了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不紧不慢卷起地图,朝胡言腰上一塞,目光过处大门“吱呀”打开。他掐诀放开店中禁制,懒洋洋道:“请吧——”
于是胡言麻溜滚了。
城北并不是个好去处。
不提胡言惹怒了鸡将军,即使是如今城北的凡人聚居地,依然非常不安全。
无他,全赖那位将莅临荧城的大人物,东界魔君伏阳君的公子,花珫。
花珫有个人尽皆知的恶习——他爱扮作凡人。
不知道是不是扮猪吃虎的爽文看多了,把脑子看出问题了。
不仅是花珫,这一家子都很有意思。
伏阳君原本是仙门的尊神,平平无奇的某一天突然一念入魔,转投了生死域。
听上去好像很刺激有很多内幕,其实完全不是。伏阳君入魔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没什么其他物种证道的时代。那个时候神魔的关系挺不错,入魔的神仙与登仙的魔神并不少。神与魔是道的阴阳两面,对于这些天地孕育出的神灵而言,成为神仙还是魔神,就像人类在路上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而已,端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只是小神们容易改道,尊神们道心坚定,比较少见罢了。
花珫是伏阳君的嫡子,但并不是伏阳君的孩子。伏阳君在生死域娶了一位凡人妻子,名为“珥”,东界称她“瑜雅夫人”。花珫便是这位瑜雅夫人与前夫生的孩子。
瑜雅夫人被伏阳君授了长生,却没有神灵的心性。她将凡人的礼法带到了东界,譬如凡人的“结婚”,“嫡庶之分”等等。她自然是正妻,花珫是嫡子,而在花珫之后,由伏阳君点化玉佩而生的花珉,则是庶子。那枚玉佩是伏阳君仙门友人的旧物,瑜雅夫人认为玉佩既然生出花珉,就是花珉的母亲。
伏阳君和花珉对此持无所谓态度。
伏阳君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清修,东界由花珉管理。瑜雅夫人曾试图在东界全境推行凡人的礼法,失败后独自搬去了邛山行宫。大约是推行礼法时与魔神们论道,三战三败自觉失了颜面,往后很少出现。
而花珫……
胡言看着眼前穿金戴玉大摇大摆拦住路的富家公子,感觉脸上的青筋都要抽搐得跳出来了。
大哥,这里是魔界,外域!超凶险的外域!哪个凡人外出不带点保命的东西,您装也装得像一点好不好?
还“小娘子哪里去?”,姑奶奶去邛山行宫跟你娘玩你拍一我拍一。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话本看来的东西拿来装逼,尬不尬啊?老娘恨不得脚趾抓地替你这龟孙抠出三进三出的豪华大墓地。
胡言对此人全无好感,更是愤愤于他残杀过的人皆是难得的有底线的魔修,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城君府终究是没能迎(拦)到(下)这位惯爱胡作非为的公子,让他混了进来。
胡言抬头,深情凝望着太阳,心中长叹:求你掉下来砸死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