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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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醒来时，天已大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太阳的光明晃晃照在她脸上。她眯眼看了一会儿，觉得和记忆中的太阳光不太一样，魔界的这个可能真的是假的。
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倒是不怎么疼，好奇怪。胡言躺在坑里发呆。
坑旁老树斜枝上倚坐着一人，风神秀逸，正是罪魁祸首魔尊尊上。
他知道胡言醒了，因为他又听到了胡言在心里叨逼叨。
-魔界的太阳光色温比较冷诶。
-如果做一个色散实验，结果如何呢？
-到哪里找器材呀，琦玉会不会做呀？
-美人哥哥为什么要打我。
-我的头好硬哦。
-荧城的墙和垂英山哪一个更硬？
“……你的头更硬。”魔尊砸了个水囊，居高临下俯视她。
胡言被砸得一愣，过了会儿才转头看向他，抽了口气，呆呆的没说话。
旋即，魔尊听到了更令人发指的言辞：
-美人哥哥好漂亮！！
-人说看杀卫玠，看美人哥哥杀我。
-不行，还是要教训教训他，我可是他的主人！
-怎么打呀，突然流鼻血会不会很丢脸。
-“‘美人哥哥梨花带雨叫着主人饶命’动态画面”
-“‘不可描述写出来会被和谐’动态画面”
-“大量‘不可描述写出来会被和谐’动态画面”
-“大量不同姿势‘不可描述写出来会被和谐’动态画面”
胡言老脸一红，下意识吸吸鼻子，怕真的流鼻血了。
魔尊：…………
魔尊：我看你梦还没有做醒。
读心并不是单纯的“读”，而是类似看、听等五感，是完备成熟的一感，可以直接获取他人内心的所有想法，包括语句、画面、琐碎的思维……甚至是情绪。魔尊不想再被灌输胡言的鸡言鸡语，凝神屏蔽了这一感。
世界清净了。
胡言挺了会儿尸，勉强翻身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坐下去。她在坑底想了想，仰头看向坑边好整以暇看戏状态的魔尊，很识时务的服软道歉：“道友，我错了。”
魔尊兴致勃勃等她表演。
胡言拼命思考自己哪里错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网上那些莫名其妙被女朋友凶的可怜兄弟，完全不知道哪里踩了雷。
……不要问她为什么如此自觉的代入了情侣身份。她不但脑补了谈情说爱，还脑补了他们的孩子在哪里上幼儿园。
她左思右想，小心翼翼地试探：“我不该弄脏你的衣服。”
“……”
“……也不该先给月亮喝酒。”她瞅着魔尊的脸色，十分讨好地笑：“日后有什么好东西，我一定第一个想着你！”
“……”
魔尊盯着她脑壳看了一会儿，对她的脑袋构造感到好奇。
万幸他揍过人心情好，懒得跟胡言这个毫无常识的二五仔计较，暂时没有掀她头盖骨的想法。
胡言便见美人哥哥被自己哄得一笑，笑得她如沐春风，不知南北东西。
她又听见美人哥哥和颜悦色地问她：“酒好喝吗？”
“好喝，好喝！”胡言想起来被砸下的水囊，摸过来闻了闻，意犹未尽，惋惜道：“我听说化雪三百年酿一坛，不知淮山那里还有没有。你早一些来就好了。”
说到这儿，她连忙又向美人哥哥保证：“这一次是我大意，实在没有察觉到你已修出了仙身，否则无论如何让你饮第一杯。”
“化雪三百年一坛，只因长恨三百年开一次。”魔尊淡淡道：“长恨诞于神血，难与世间任何事物相融。一旦启封，一盏茶的时间内便会消散殆尽。”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抱着水囊傻掉的胡言，慢条斯理、异常残忍地开口：“——你的酒，四天前就坏了。”
胡言低头看看水囊，再抬头看看他，呆了呆，泪水慢慢蓄满眼眶。
好坏呀，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她委屈到了极点，扑簌簌落下泪来。
魔尊杀人诛心，心情愉悦得无以复加。一拂袖将胡言的垃圾劈头盖脸甩在她脸上，开开心心地回落月峰了。
临走时不忘在坑上落下一道封印，想出来？慢慢刨吧。
*
胡言刨了一下午，刨断了春风化雨剑。
晚些时候，天阴下来。胡言灰头土脸蜷在坑底，裹着被子绝望地缩成一团。
她看不懂封印，没有办法破解。在封印中，她无法凝神聚气，丹田中的灵气被完全抽空，连金丹都黯淡了许多。没法传音，她大喊大叫试图引人前来搭救，不料引来山中魔兽。树叶可以通过封印，胡言扔出去的空水囊可以通过封印，被魔兽踢下的石头也可以通过封印。但猛地跳入坑中试图扑杀她的魔兽，却被金色的法线绞杀在空中，顺着看不见的脉络慢慢流淌到坑边，一滴魔血也没有流进来。
要下雨了。
荧城的天气原先总是很不好，正是阴晴无常的垂英山所致。
胡言早翻遍了紫云修士留下的书，没有找到任何“避水”有关的法术。
她终于绝望而清醒地意识到，她要死了。
没有死在落月峰，没有死在生死域，没有死在荧城。她想方设法化解了种种危险，最后却要交代在垂英山。
更为可怖的是，金丹修士并不是那么容易死的，她可能会痛苦的溺水很久很久。
她试图唤醒紫云瓶求助，一番操作，毫无作用，金丹反倒愈加黯淡，连识海中紫云瓶储存的性感灯神相片都模糊了。
胡言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一滴泪也哭不出来。
她听着雨一滴一滴打在阔叶植物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心底蔓延出令人恐惧的、彻彻底底的孤独。
送她法宝的郄離、为她撑腰的巫迴、救她出鹘谣宫的淮山，此时通通抛弃了她。
被她误导的新裕、互相利用的琦玉、哪怕想取她性命的瑾欢、或是笑里藏刀的岚！只要他们能有一个，出现在她身边，她必将感恩戴德，从此为他鞍前马后、结草衔环！
可是没有。
他们没有一个出现在这里。
她在心中祷告，向道祖、向祖师爷、甚至向长眠不醒的师父沐烟，祈求他们能给她一丝回应。
她看着雨越来越大。
看着泥水淹没她的脚裸。
她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要逃出落月峰。呆在落月峰混吃等死不好吗？非要作天作地，作了个早死早超生。
她甚至开始期盼奇迹，盼望着被她救下的小狐狸突发神威、救她于水火，或是荧城城君路过此处，将她拉出泥坑。
她盼望着，侥幸着。
水没过她的膝盖。
她又哭又笑，却在绝望中生出一丝狠意。她不想死，不想痛苦的死，不想卑躬屈膝的死。无论如何，她不允许自己死在这个地方。
她用断了的春风化雨剑割开被罩，扯下一块划成不规则的网布，然后用蛮力把法宝掰直。法宝的高质量此时成了拖累，掰得胡言双手鲜血淋漓。她将长条状的法宝一个个插进湿滑的土壁，艰难爬上三米多深的坑壁，在接近封印的地方抛出网布，努力勾住四周的树枝。
这一片的植物多是阔叶树木，树叶卷成的管子承受不住水压。但胡言不死心，一遍一遍尝试，期待着能勾下一根粗壮些的树枝。
雨越来越大，密林中已暗无天日，四周只有嘈杂的水声。
胡言摔了下去，痛得伏在地上喘息了整整五分钟。
泥水已完全淹没了坑中的低地。
胡言蜷在她用泥与杂物堆砌的仅存的高处，怔怔看向黑暗中隐隐绰绰的水面。
在这样堪称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她居然走了个神，心想，我被美人哥哥摔得这样狠，竟然不怎么感到疼，好奇怪。
美人哥哥不喜欢认她做主人，直说便是，何必大动干戈。魔界的风气真是不好。
很快她又想，倘若美人哥哥直接拒绝她，她倒真的会死缠烂打。按照她的性子，如何能放她到手的宝贝离开。美人哥哥却是歪打正着了。
这样一想，她被自己逗得一笑。咳出一口血水，挣扎起来，换一个方向继续向上爬。
换了小半周方向后，胡言拽下了一根二十多厘米长，拇指粗的树枝。
此时泥水已淹没大半，胡言用被套扯成的布条把自己缠在法宝上，法宝则插在看似较为坚硬的那一面土壁上，整个人悬空扒在坑壁上。
有一个法宝片片滑落进了水里，胡言不敢下去捞。此时身下已非两米多深的水潭，而是不知深浅的泥沼。
她用发簪在树枝中间小心地钻孔，想做出一根吸管。
等泥水彻底淹没土坑，她可以用这个呼吸。
金丹已黯淡得看不出金色，几乎化成了灰色的煤球，呈现出破败的形态。胡言的心脉又痛了起来，隐隐有撕扯般的灼烧感。
她神智有些恍惚，眼前似乎出现了另一幅图景。金樽绮筵，玉鼎生烟。她感觉自己似乎在与谁说笑，笑得她双颊绯红、心跳如鼓，那人神色才松动一二，漫不经心地道：“你再这样不着调，迟早被紫云吞噬干净。言言——”
他抬起那双若寒星沉渊、月出秋水，一顾风日无晖的眼睛，穿过三千八百里生死域的魔障与迷雾，穿过星移斗转沧海桑田的漫长时间，从遥远的落月峰望进了胡言寸寸皲裂的心境。
“咔擦”一声，胡言低头，看到她手中的树枝，没能承受住她不自觉握紧的力道，裂成了两半。
她慢慢举起裂成两半的树枝，咧开嘴无声扯了个笑，身形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