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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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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日褪红妆
着我旧衣裳
捐纱换金甲
沙场试银枪
“……”胡言扒着墙看了半天,得出结论:“写的什么东西!”
她四处找找,不见笔墨,反而糊了一手灰尘。于是去院子里捡了一块尖锐的石头,趴在墙上给率先不讲文明乱涂乱画的前辈留言:
上面力太轻,一字看不清。
下面力太重,墙壁打个洞。
轻重不均匀,何以见决心。
张弓能射雕,反倒畏缚鸡。
刻得手酸,蹲在地上歇一会儿,喝几口清酒,再加一句批注:可笑!
清酒喝光了,胡言伸长舌头舔舔瓶颈,又给“可笑!”加了个箭头,指向前辈的留言,点了点头,自觉十分满意。
她的手伸向腰间罪恶的水囊,打开盖子闻了一闻,化雪的酒香热烈的扑了她满面。她情不自禁将水囊送到唇边,小心翼翼吸了口气。
目前胡言下榻在荧城某处的空宅中。所谓某处,意指胡言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她在鹘谣宫时喝了不少酒,尽管是幻象,但她水平太低没有勘破,因而一直以为自己醉了。胡言在吃喝玩乐上一向看得开,既然醉了就得醉彻底,醉得痛痛快快,务要把“同坏蛋妖怪一起喝酒”引起的坏心情冲跑。于是她路上随便找了个看起来完整的空宅“借住”了,自娱自乐继续灌酒。
胡言搁下水囊,几番犹豫,掏出紫云瓶留给她的几本典籍翻了翻。
她倒是不太怕住进凶宅,荧城这种街头滚尸的地方无所谓什么凶不凶的……她总觉得心头发毛,对着监控探头出老千般的感觉,似乎有什么正在窥伺她。
按照胡言简单粗暴的逻辑,比她厉害的要她死,她只能听天由命;与她一般厉害的要她死,她仗着神魂压制,可以轻松察觉到危险;没她厉害的……这个就不提了。她也正是仰仗着这点自信,才敢在荧城胡作非为。
然而,鹘谣宫的魔修却扎扎实实给她上了一课,告诉她世界上还有另一种人,明明想杀你,明明有远胜与你的实力,偏偏软刀子慢慢磨,如猫戏老鼠般,非要玩得尽兴才肯给一个痛快。
无聊,真是无聊!
胡言对此十分唾弃。
紫云瓶留下的典籍来源有二:
一、地摊上买的
二、手抄的
十分令人窒息。
当初沐烟早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随身嫁妆只有一封《与紫云绝笔书》,正道也没给她准备别的东西,只有桃花阁陪了些衣裳法器,皆是不入流的垃圾。紫云修士大义凛然毛遂自荐后,这些垃圾就变成了紫云修士的陪嫁,被紫云修士堆在洞府角落吃灰。胡言临走时看也没看一眼。后来紫云修士虽是溜回师门一次,桃花阁却不再允许她进入门派重地,只能四处搜罗些不入流的术法。胡言研究了片刻紫云修士的笔记,一知半解。翻到最后,看到紫云修士在手抄本文末题的四个大字:一派胡言。
胡言:……
胡言:你怎么能骂人呢!
她把书一扔,瘫在地上,歪头歪脑打量墙壁上的题诗。
写的好像是个女装大佬。
魔界真是会玩。
记得白面鬼柏慈就是女装大佬,鸳鸯草雌雄同体,想用什么样的身子就用什么样的身子。琦玉笑说,她们曾暗地里嘲他是:绮罗生白面,吐蕊两分端。不知两口子鸳鸯交颈,哪一口食言,哪一口贪心。
说着琦玉便与其他姊妹眉来眼去笑做一团,胡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谐音是食盐和贪腥。几只动物在一个人类面前开一株植物的黄腔,胡言以前从未想象过这样的画面,长嗟一声,默然无语。
她瘫了会儿,爬起来去厨房搜罗了个杯子。很普通的白瓷,半新不旧,跟凡人的物品没什么两样。胡言不讲究,在院子里收拾出一块地方,抱来被褥打地铺晒月亮。她懒得再去考虑安全问题,这些魔修个顶个的坏。坏也罢了,还能打。若真是被盯上了,死而死矣。
铺好小窝,喝酒。
化雪是好酒。
好的东西一般都有脾气,胡言觉得化雪的脾气格外的大。上一次或许是没给足它尊重,让它一口就醉个半死。这一次胡言痛定思痛,摆好阵势,庄严而肃穆的请出魔尊的十千法相摆件、手抄版桃花阁镇派法门《万古长春》与自己的仙器紫云(碎片状态..),而后打开水囊倒满一杯酒,宣告:“你胡爷爷来找你算账了!”
而后对着月亮一口干了。
这一次,化雪十分给面子。
不再作妖的化雪温和许多,回味竟有些甘甜。胡言舍不得再囫囵吞枣,一小口一小口浅酌。
此时月也美满,风也温和。胡言心情大好,举起杯子对月吟诗:“‘举杯邀明月,对影……’等等,您稍等。”
她感觉自己十分没有诚心,向月亮作了个揖,连忙跑到屋里,东找西找又摸出个杯子,清洗干净斟满酒,端放在院子正中。这才重新瘫下来,摇头晃脑吟诵:“‘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吟着吟着她察觉到不对味,太白的这首诗好像并不符合她此时惬意的心境。然而,胡赖皮是不会承认自己才疏学浅的。于是她对月亮撒起气来,将院中央的杯子拿走,向天愤愤道:“不给你喝了!”
她左右看看,将酒杯“当啷”一声重重放在翡翠摆件面前,命令:“你喝!”
摆件雕刻的十分精美,刻的是神魔战争时期魔尊亲临阵前督军时的显像。说是战争,其实不过是普通神明间的小打小闹,尊神们并不会出手,否则便是天翻地覆、寰宇震荡,甚至可能无数世界重归混沌。因此摆件雕刻的魔尊毫无战时斗志,缓带轻裘,神色是他惯常的冷漠,眉宇间似乎还有些不耐烦,想来督军对于他而言是件十分无聊的事情。胡言就对着他一副“怎么还打不光你们这些没事干的刁民”的臭脸喝酒,反而越喝越开心。
边喝边感慨:魔尊真好看啊!
她欣赏了一会儿,问:“尊上,我听说你亲自督军,魔军军心振奋,将天军打退了三重天,是不是真的?”
……胡言并不知道魔尊有寻念赴感的神通,也不清楚“务必恭敬对待神像”的修士常识。她只随口说说,乐呵呵给自己灌一杯,又道:“你既叫十千法相,会不会变样子?怎么只是这一种姿态。”
说着胡言发现摆件胸口溅上几点酒沫,道了声“对不起”,伸手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顺手换个方向摆成魔尊的侧颜,满意地点头:“嗯!这样也好看!”
她喝的开心,懒洋洋赖在地上,撑着脑袋絮絮叨叨:“我们那儿有个神仙叫观音。哦不对,是个菩萨,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其实呢是神仙还是菩萨我也不太清楚,有叫‘慈航道人’的,又有叫‘观自在’的。道门跟佛门撕逼还写了个《老子化胡经》呢,可惜撕了那么多年,宋徽宗笔一挥就合一啦,分裂不利于统治呀。哎呀说到观音,你知不知道她会变呀,会变老婆婆,小女孩,还有很多很多。你是魔尊的法相你怎么不变呢?你会不会变狗呀,我一直喂我家门口的阿黄呢,现在走了不知道它到哪里去找饭吃,冬天要到了别给偷狗的剥了皮……其实我也不是不养它,它总是害怕,喂了好久了还是害怕,不敢跟我回家……”她说着将摆件拿起来,四处摸摸,小声嘀咕:“有什么机关吗?琦玉总不能就拿个石头疙瘩跟我赌吧,我拿的是功法呢!”她将摆件翻倒过来,在光洁的底座上胡乱按了按,无事发生;又在娃娃惯常藏小设计的后背摸了摸,无事发生。她回想起曾经看到的公众号上吹捧的古时候能工巧匠的匠心,思考片刻,小心捏住头部两侧,尝试着轻轻转了转——
一只玉笋般修长白皙、比例完美,符合胡言一切对最美好的手型期待的手出现在她的面前,轻轻抽走了她怀中的摆件。
胡言傻傻抬头痴痴看着眼前人。
会读心的魔尊,听到了她发自内心、激情澎湃的尖叫:
-天哪!我的手办变成真的了!!我他娘的一定是死宅巅峰!!!啊!!!!!!!
魔尊:……
紧接着,就是胡言由于太过激动而爆发出的胡思乱想:
-琦玉真是天下第一好姐妹我X!这个东西竟然有器灵!!一看就牛逼,老娘赚大啦哈哈哈哈~
-感谢道祖,感谢琦玉,感谢岚输掉的心相谱!感谢魔尊长这么好看!这么好看的小哥哥是我的啦!哥哥我可!!我真的可!
魔尊:…………
魔尊忍无可忍,侵入进了胡言的识海。
他翻阅尽胡言半生记忆不过一瞬之间,胡言只觉恍惚一下,还当是自己被美色迷晕了眼。
将眼前人与记忆中熟悉的神魂气息对上号,魔尊火气降了大半。他神色复杂,沉默半晌,轻声叹息:“..你回来了。”
胡言脑子还晕着,没听清他说什么。眼见小哥哥脸色缓和许多,她脑袋一热,吭哧吭哧爬起来,十分认真的整整衣冠,眉眼含笑向魔尊一拱手,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浑话:“这位哥哥,我曾见过的。”
魔尊听着便笑了。
好得很,连初次见面调戏他的话都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美人一笑,月也失色,玉山也倾颓。胡言眼见着美人哥哥不以为杵,反倒露出宠溺的笑容,在她额头轻轻一弹指,只觉脚下生风,仿佛轻飘飘踩在云端,幸福得要飞起来。
——而后,她以每秒九米的加速度,呈螺旋状倒飞出荧城,撞向了垂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