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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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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之间,白玉门楼已近在眼前。
一道清瘦的人影立在门下,正同城君府的公差说着什么。
蛇首的阴影渐渐覆盖全身,胡言不管不顾向着那人大喊:“淮山!淮山救我!”
淮山在荧城中应该是有些脸面的,瑾欢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一停,给胡言留了一丝喘息的时间。她连滚带爬窜进门楼,一把揪住淮山衣襟:“淮山!”
淮山将锦囊解开递给公差:“不劳烦了,这便是舍妹。”淡淡扫她一眼,将她的手拂开。
瑾欢犹豫了一瞬,让胡言溜走了,心里不大痛快。她膨起颈部皮褶,约有一丈宽,昂首嘶嘶嘲道:“原来是只正道的赖皮鼠,找小将军救什么命呢?”
淮山脸色很不好看,胡言觑着他赔笑道:“这鹘谣宫竟连一个厕所也找不见,可不是要憋死我,淮山,快带我去。”
胡言想过淮山接下来的种种举动,从带她一路杀出去到转手把她卖了,唯独没有想到他竟如此大胆,一点面子也不给鹘谣宫。他冷冷一笑,懒得接瑾欢的话,掉头便走。胡言看傻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淮山停下脚步,问她:“还不跟上?”
胡言这才如梦初醒,向瑾欢拱一拱手,比一个“后会有期”的口型,屁颠屁颠跟着溜了。
鹘谣宫暖风阵阵,比外面温暖许多。胡言一出空中悬门,登时连打了两个寒噤。赢来的云绸霞衣好看归好看,防寒能力真不怎么样。她拢了拢衣襟,刚要开口,冷不丁被淮山一道劲气打飞了六米远,结结实实撞上墙壁,磕得眼冒金星。
淮山冷笑:“鹘谣宫好玩吗?”
胡言半瘫在墙边,脑子里还混沌着,无意识的哼哼唧唧。
淮山居高临下俯视她,负手淡淡道:“新裕不知好歹,你也敢跟着上刀山。一个结丹的小妖,数次出入鹘谣宫无虞,靠他自己的能耐么?他看不透,你能算计他,也看不明白?”
胡言仰头恍恍惚惚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人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呆呆坐了一会儿,思绪回笼,察觉到疼,伸出手颤颤巍巍去摸脑袋。摸一下疼一下,好不容易摸遍了,万幸没有出血。这时她才想到,若是出血,墙壁上该会留下血迹。可见淮山下手之狠,完全把她打傻了。
她摸摸墙上的坑,再摸摸自己的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淮山看着她哭,看了一会儿,不耐烦了,伸手:“东西给我,我走了。”
胡言泪眼朦胧盯着面前摊开的五根手指愣了一会儿,想起来:“桂花糕?”她伸手到怀中掏,掏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摸了几下,和桂花糕触感不太像,想起来是翡翠摆件。她喃喃道:“不在这里,我换衣服了。”
淮山的脸色更冷了。
胡言被撞得还有些懵,见状下意识害怕,慌忙到处找,从左袖夹层中摸出一块挤扁了的黄饼。她端详片刻,小声说:“变成桂花大饼了。”
“……”
“……”
淮山懒得跟她计较,拿过桂花饼,径自转身走了。
胡言跌跌撞撞爬起来,追在他身后问:“淮山,你一听说我在鹘谣宫,立刻来救我了吗?”
他脚步不停,胡言又问:“淮山,为什么她叫你‘小将军’?”
淮山厌烦地掐诀,胡言忙慌张地将他扯住:“淮山,别把我丢在这里!”
淮山抬手将她挥开,淡淡道:“我救你,是把你当作朋友,不是要做你爹娘。”
“我不问了,我不说了!”胡言举手投降状,眼巴巴瞅着他。
“鹘谣宫的修士没有城君批准不敢轻易出来。”淮山垂眸看了眼被压得不成样子的桂花大饼,将饼收进法器:“新裕灵智尚未开齐,休得再哄他。”
言罢不再看哭得稀里哗啦的胡言,掐诀化光而去。
胡言呆呆站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淮山的意思是,他们并没有恩义两清,往后依然可以去找他。
这样想明白,她长舒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想到,淮山很不喜欢她拽他的衣袖,尤其不喜欢被碰到左手。她记起淮山左手袖中用丝绦系着的那颗光影浮动、流光溢彩的珠子,估摸着大约是格外珍贵的东西,暗自警醒自己注意,以后千万不能再碰了。
头仍是昏昏沉沉的痛,魔界的民风真是剽悍,说揍你就揍你,实打实动手一点也不含糊。胡言小心翼翼摸摸脑袋,回头看到被撞裂的墙,又忍不住哭了一阵。
翡翠摆件滚落出来,被她手疾眼快抄起,干脆揽在怀中,一路抽抽噎噎地哭。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
岚不放她走,因为她使诈赢了她们太多东西,岚已有所怀疑;瑾欢要杀她,因为瑾欢全家都被人类活剖取胆,她恨所有的人类;淮山揍她,因为她骗新裕糕点,还差点将新裕引入歧途。
更何况,淮山先救了她。或许他的本意只是警告,没想到自己太菜了,不闪不避硬吃了一招。
然而,哭泣本就是情绪所致,乃是人类最为感性的行为之一。哭泣需要理由吗?需要道理吗?需要论述正确性吗?
任何试图“同正在哭的人讲道理”的人,都是举世绝伦的大傻子。
情不自禁的哭泣本就是完全与理智绝缘的行为。
所以胡言毫无道理、但理不直气也壮地乱哭。
她得罪了鸡将军,不敢回城北的落脚地,蹭着墙边茫无目的地向前走。除了城北的人类聚居地,其余魔道修士的地盘没有任何“安全”可言。她心中打算好要去城君府附近凑合一夜,脚步却磨磨唧唧没什么劲道。
城君府附近较为安全,不是公差执法能力强,而是城君府在荧城中综合实力最强,其他魔修们不敢动手。同时,岁焱城君本神不好滥杀。
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道德。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荧城没有更夫,胡言看不出时间,怀念了一秒按时打鸣的鸡将军。她在被鸡将军反杀后认真反思过,鸡打鸣的重要作用之一是“宣告占领地盘”,一只敢在魔界大声比比“这块地是老子的”的公鸡,必然是十分厉害的大佬,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今夜的月亮好像比昨夜(?)的更大一点,胡言站了一会儿,伸直手臂向天比个中指,通过实践确认:今天的确实更大。
令人迷惑。
嫦娥姐姐要带着月球来干魔界了?
仙界有嫦娥吗?
……
魔界为什么会有月亮?
卧槽!
胡言激动地蹦起来。
她发现了一个至关重要、关乎世界构成的矛盾点!
荧城是为外域,曾经属于凡间,依然有日月或许能说的通。
可落月峰、天门城,纵横三千八百里的小半个生死域,日升月落,竟如凡间。
她又想起与琦玉对赌荧的帝陵时,琦玉说:“我们如何不想观星定位?荧有风水,荧城可没有。自从尊上将魔界划离仙凡二界,垂英山已四千年不见星辰了。如今仙官们都已轮换了五次,古星轨哪里还算的出来?”
没有星辰的魔界,竟有日月。
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的真正的日月,还是那位至高的尊神一时兴起施展的神通呢?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着更为玄妙的宇宙,还有一位奇奇怪怪的统治者。
抛却自己的人类立场,以中立旁观的角度来看,魔尊其实是个很有趣的人。胡言忽然冒出了这个诡异的想法。
她被自己逗乐了,高兴地向月亮行了一个屈膝礼,踮起脚尖快快乐乐转了一个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