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会跳舞的咸鱼

11、十一

　　荧城的天气原先总是很不好。
　　生死域内是不讲风水的，星辰是仙门的神仙，神光照不进垂英山。古神螭龙圈作的境域里，只有魔神们阴晦暴戾的魔气、无尽凛然的罡风、以及魔尊普照生死域的无上神威。
　　一山之隔，阴阳相分。
　　荧城本是人类的城池。
　　它遥遥矗立在山海之外，曾被凡间称作“山上海”。
　　在人类远古的传说中，第三位帝王“荧”的位子来得不光彩。有“玄女授梦”的第四位帝王夺位后，在山海外建起一座孤城，劝封荧为“溟王”。
　　溟，海也。
　　神授君权的正统帝王把荧放逐到最遥远的边境，又引水围城，将他一辈子困在了那里。
　　荧被军队押送出山海关的时候，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娃娃站在路边唱：“山上海，海上王。猴子井里捞冕旒，鹧鸪变成金凤凰。”
　　荧闻言一笑，想说什么，被军官呵斥一声，士兵忙手上用力将他押走了。
　　这幅景象后来被军官绘成画作《赤锦图》，与家谱一同流传下来。
　　随荧一道入城的那支军队，在荧活着的时候看押他，在他死后，成为了他的守陵人。
　　凡间也有这样场景的画作，出自当初的宫廷画师之手，名为《羞惭·首》。画的是一个面色颓唐的落魄中年人，配字：荧闻言惊且怒，羞惭不能自已，掩面而走。作为孩童启蒙读物之一，广为流传。
　　魔气向凡间侵蚀已久，久到凡人已经开始怀疑“山上海”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在历史上完全找不到记录，连众多用作流放的边城地名中都不曾写过的地方，难道不是古人夸大其词，编出来的吗？
　　“……我也是这样想，姐姐们休要恼我。”
　　胡言换了身流光溢彩的云绸霞衣，身上左挂一个法器，右粘一张欠条，拈着糖糕笑嘻嘻道：“莫说岚姐姐五百岁就能通晓古今，瑾欢姐姐你法目一睁便是千里外两根发丝打个结也能看出来——”她夸人时甜得齁心，哄得几位妖修娇笑连连，忽而神色一变，正色道：“荧城收归魔界已逾三千年，历任城君早将荧城翻了个遍，哪里有帝陵的影子。纵使生死域来的仙长们稍有疏忽，又怎可能瞒过姐姐们的法眼。”
　　身旁琦玉一摆裙下毛茸茸的狸尾，托腮笑道：“空穴来风，总归是有缘由的。”
　　“要我说，荧一介凡人，墓里能陪些什么好东西。凡间工匠再巧手，如何比得过琦玉姐姐您名震外域的锻器之术？掏空了凡间帝王的国库，怕也是没一件能入的了姐姐们的眼。”胡言说着捧起腰间与琦玉对赌赢来的玉笛，语调夸张地赞叹：“真美！世上恐怕再没有这样鬼斧神工的笛子了。”
　　“你这张嘴惯是会说，我这几天将天下好话都听尽了。”琦玉又一摆尾，乒乒乓乓扫落几个空酒坛，只顾伏在案几上笑。
　　胡言笑容却是轻轻一停，她不过在鹘谣宫闹了一夜，为何琦玉却说“几天”？她心头浮起些许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殷勤为琦玉斟满果酒。
　　“她哄你呢！”一条约九米长的舟山眼镜蛇口吐人言，懒洋洋道：“你们不赌，庄家通吃。”说罢化作人形，脚尖朝上，面却向下，身体扭转一百八十度，伸手要揽桌上的筹码。
　　“慢着！”胡言忙道：“自然是要赌的。”
　　“哦？”蛇妖瑾欢便又转了九十度，将身子拧向胡言，饶有兴趣：“说赌局不成立的是你，要赌的也是你。你还有什么点子？”
　　端坐一旁自顾自品茗的岚忽而抬头向胡言望去，悠悠道：“好妹妹，你心慌。”
　　岚五百岁知古今，一千岁知人心，近身服侍栢慈五十年依然活得好好的，是这些妖里最厉害的一个。原先嬉闹的几妖闻言皆看向胡言，目光里浮上兴味。
　　不料胡言不慌不忙吃完糖糕，点头：“这个自然。”
　　“哦？”岚漫不经心道：“愿闻其详。”
　　心慌什么？自然是发现你们这窝妖精想搞老子。枉老子把你们当好姐妹，你们竟然想吃我。
　　“岚姐姐最是能洞察人心，怎么到我这里犯了浑。”胡言拍拍手，笑道：“咱们耍了这么久，凡是我看上的，哪一件摆上桌的东西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她伸手虚虚一点案几上充做赌注的冰种翡翠魔尊十千法相摆件，问琦玉：“这水头我很喜欢，一摆上来便说了我势在必得，琦玉姐姐记不记得？”
　　琦玉眸光一转，轻飘飘瞥岚一眼，应道：“自是记得。你放心，拿出来的东西我万万不会抵赖。”胡言与岚对赌斗魔兽赢了《心相谱》，正作为胡言这一次的赌注放在翡翠摆件旁边。《心相谱》记载着岚独创的心法秘诀，可叫她眼馋了很久。她与另一位同样试图偷过《心相谱》的妖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瑾欢懒懒从案桌上移开，扭正身子歪在软榻上。窝在楼里几天没晒太阳，体温太低，提不劲来。
　　岚搁下素白瓷杯，轻移莲步款款走到琦玉身旁，看着一窝养不熟的白眼狼笑吟吟道：“诠才末学，让诸位见笑。先前，妹妹不计较我等妖修粗鄙之语，悉心改进诸多玩乐戏法，可谓‘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可不要因我一言与姐妹们起了阋心。”
　　呵呵，不敢当，谁敢跟你做姐妹。胡言起身，抚掌笑：“非也！我是俗人，锱铢必较；还是小人，睚眦必报。瑾欢通吃，何异于割我身上肉？岚姐姐为难我，我必得计较一下，叫你们等上一等，涨我自家士气。”
　　说罢伸手捞过案桌上的魔尊十千法相摆件，起身便走。
　　一个翡翠摆件，好虽好，琦玉却还不放在眼里。她一心想拿《心相谱》，只顾盯着岚的动向，随口问：“你去哪里？”
　　“不比几位姐姐仙骨，我乃是腌臜的凡人，酒水喝多了，需得寻一处疏解。”胡言故作姿态调笑道：“只拿这一个抵押，不占姐姐们的便宜。琦玉姐姐可是舍不得让尊上法相蒙尘？”
　　摆件是普通摆件，雕刻的却不是普通的人物。在凡间，某个神仙的塑像“开光”是要上疏给这位神仙备案的，若是向三清六御级别的大人物申请称之为“上大表”。魔界的器修们可不敢随意雕个尊上玩玩，指不定哪天尊上的神识飘远点发现了，也把他们脑袋拧下来玩玩。琦玉的这一个摆件，是碰上机缘，又走了六十年的程序，正正经经申请到资格，才精心雕刻出这么一件。
　　太乙救苦天尊有寻声赴感的神通，只要口诵天尊尊号，太乙天尊即刻就能感知到，救苦救难十分方便。魔尊差不多，他可以寻念赴感。这个牛逼的神通一般被他用来无聊的时候找人杀，谁敢在心里骂他他就杀谁，定向打击精准无比。神魔休战后，为了避免傻憨憨心无遮拦再给魔尊送靶子，三清与天尊们广施神通，令三界众生遗忘了魔尊的尊号。
　　所谓“心念起”，一为心诵尊号，二为怀想音容。前者被大慈大悲的神仙们排除了，后者依然可以做到。比如胡言此时看着魔尊的法相，心中感慨：魔尊真他娘的好看！然后在脑海中构想了一下魔尊美人出浴、半遮半裸的样子，这便符合寻念赴感的标准，让远在落月峰的魔尊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接着她大不敬地在神像上撸了两把，把摆件随意揣在怀中，挤在一片柔软之间——这个也是可以感受到的。
　　魔尊：……
　　魔尊：？
　　侍奉神仙的案桌、房间、人，务必整洁，乃是常识。何况胡言在鹘谣宫的经历皆为幻象，哪里会需要如厕。琦玉只当她在说笑，头也不抬道：“你收好了便是，速去速回。”纵使尊上有感，又怎会在意她一介小妖，一个无用的摆件罢了。此时她眼中只容得下唾手可得的《心相谱》，浑不在意胡言昭然若揭的逃跑意图。
　　胡言正是吃准这一点，拿走琦玉的摆件，给琦玉扣押自己赌注的机会。只要赌局不开，《心相谱》理所应当由琦玉保管，琦玉便会尽力维护她。
　　两股势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岚被琦玉盯着不好动作，神色透出些许阴狠。她垂首淡淡吩咐：“瑾欢，妹妹初来乍到，你送一送她。”
　　这局瑾欢坐庄，琦玉没什么理由可说，心中叹息一声“保重”，全心全意与岚周旋起来，其余不再理会。
　　却说胡言，出了暖阁，佯作醉态，慢悠悠晃荡。她三步一回头，似是四处打量，实则悄悄观察女妖们的动向，暗中运气解开封印。郄離送的法宝虽好，落在鹘谣宫这一众虎狼眼中，恐怕更是让她出不了城。胡言不敢动法宝，寻好路线，突然纵身跳至半空，按住胸口翡翠摆件，御风向鹘谣宫的门楼狂奔。
　　身后腥风顿起，蛇鳞与地面摩擦出簌簌冷声。胡言将丹田中灵气催动到极致，只觉心口隐痛、经脉发烫，四周景象撕扯成残影，速度突破极限又上了一个台阶。
　　血腥味驱之不散，胡言不敢回头。
　　她知道，这是那条爱挖活人胆的蛇妖，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