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归》君颜欢

4、龙王庙 求人不如求

　　华安城向南五里，有一座龙王庙。

　　这是来时的路上，花叶无意中朝车厢外望了一眼看到的。此时临近中午，花叶在街上买了些吃的，将就用了，和陈缈一路寻了去。独身一人在人间大半个月，花叶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生存之道。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本领，也让陈缈惊奇不已。望着陈缈那诧异的神色，花叶有一瞬的犹豫，想着要不要将陈缈送回桃花渡。陈缈听说后，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声道自己还没玩够，无论如何也不会走。何况，陈暖的冷血之仇还没报，她怎好灰溜溜的一个人回家。

　　而至于陈暖口中所说的将军府的故人，花叶和陈缈不谋而合，已经有了一次，她们不想再去吃闭门羹。眼下情景，找一个合适的安身之所最为妥当。

　　两人寻到龙王庙时，天色尚早。那是一座被废弃了不知多久的龙王庙，两扇木门朱漆剥落，显得十分残破，庙内积灰深厚，蜘蛛网盘根错节，供桌上烛台东倒西歪，花叶环视一周，见这庙宇虽然破败，但尚能遮风挡雨，眼下处境并不算十分凄凉。
　　正想着，陈缈跳到神像后面，惊讶地“唔”了一声，随即冲花叶伸出爪子招了招：“快来，这有条过道。”

　　过道通向神像正后方的一道门，推门而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只是眼下这院子跟前面差不多情形，枯叶满地，一院荒凉。只是规制虽小，细看之后却样样齐全，正房、厢房、厨房，院子里甚至还搭了一个小亭子，亭子里石桌石凳，一株杏树下有水井，水井旁有小小莲池。除了荒凉一些，一切都刚刚好。

　　花叶和陈缈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忽而都笑起来。

　　房间里床椅桌凳俱全，水井里井水清冽，花叶施起控水术，将房间院落冲洗干净，连龙王庙里也一并打扫整齐。随后，一人一狐来到城里，赶在日落之前采买些吃的用的。此时西市上行人稀疏，花叶边走边听怀里的小狐狸小声嘀咕：“哼，西市也很不错嘛，比起东边一点儿也不差。阿叶，咱们多买点鸡啊鸭啊鱼啊什么的，顿顿吃好吃的，气死我二哥那个小气鬼。”

　　陈暖的长生渡是在东市，其实说起来，东市更加繁华，品类也更齐全一些。可陈缈就是不愿意再去，所以花叶只好带她来了偏远一些的西市。闻言，花叶失笑，摸摸她气呼呼的脑袋，轻声安抚：“好啦，二哥说得也有道理。咱们两个偷跑出来，不能给他添麻烦。”说起这个，花叶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二哥说，将军府里有一位故人。这位故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陈缈窝在她臂弯里：“不知道，咱们又没来过周国。若真说有故人，除了那个周老道，也没什么人了吧？”
　　她记得很清楚，周老道自称周国华安人氏，当时不甚明白，现在想来，可不就是都城里的人嘛。说起周老道，陈缈眼前浮现出另一个灰色衣袍的影子，不由得心肝儿一颤，猛地甩了甩头，想把那灰影抹去。不料，摇头晃脑一番后，再睁开眼睛，一个身绑斩妖剑，身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正从对面迎面走来。

　　陈缈瞬间瞪大双眼：“阿叶，快，快躲起来。”
　　花叶疑惑间，也看到了周鹤的徒弟周童的，他依旧那番打扮，只是面容比上次初见时更加冷峻，正被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引着，步履匆匆的往北街而去。花叶不明所以，却也按着陈缈的意思，转身走进旁边的一间茶斋里，避开了周童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周童经过时，仍是有意无意的朝这里望过来一眼，陈缈见状，忙缩在花叶怀里，装作视而不见。直到感觉到那道冷冰冰的视线消失了，陈缈才钻出来，心有余悸道：“好吓人，我以为要被发现了呢。”
　　花叶奇道：“怎么了？上次周鹤带着他的徒弟去桃花渡，不是相处得很好么？”

　　陈缈翻了一个白眼，眼见周围人多，便传音给花叶道：“你走得早，有些事不知道罢了。周老道是个好的，可是他这个徒弟，别看年纪小，心又黑又毒。周老道好心带他来桃花渡访道，咱们好吃好喝的款待，可谁知道，这小子半夜竟然放火，扬言要替天行道，收了所有的妖精，气得大伙将他师徒二人捆了，扔出了结界。要不是大哥哥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放了他们，桃花渡诸妖恐怕就要开杀戒了。”

　　陈缈恨恨道：“没把他烤熟算他命好。”

　　她离开后，竟然发生了这等事？花叶诧异之下，连连看了陈缈好几眼，陈缈知她所想，便不好意思又道：“我就是趁乱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的。”要不然，凭她那点本事，一百年内别想走出桃花渡一步。

　　花叶点了茶水，茶小二将茶水并几样点心送上来，便退下了。花叶喝了口茶，正待说什么，忽听旁边桌上有人道：“刚走过去的，不是虚云宫的周童周道长吗，这是谁家又要作法事了？”

　　桌上另一人道：“那前面领路的，好像是将军府的人。”
　　将军府？花叶和陈缈对视一眼，安静听了下去。

　　原来，这虚云宫坐落在京郊翠峰山，是一所皇家道观，平日只接待皇室和朝廷显贵，寻常百姓只可如高山般仰望的尊贵之地。虚云宫的开山祖师乃是周国开国皇帝的国师周南宫，传到如今掌门手上，已历经六百年七代掌门。

　　而周鹤乃是如今掌门的小师弟，周童又是周鹤的唯一嫡传弟子。传言，虚云宫掌门周松亦是对这个门内最小的弟子青睐有加，有意选他做下一任掌门人。而周童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就法力高强，兼之心性坚韧，长得更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深得同门师伯和京城百姓的喜爱。

　　寻常百姓请不起虚云宫的人，但周童心怀悲悯，若是遇到妖邪作祟，不管主家是否富贵，皆一视同仁。是以，百姓对周童，比之别的虚云宫弟子，多了一份敬仰和亲切。眼下周童出现在街上，并由将军府的下人引着往北街而去，茶斋里有知情者便纷纷议论起将军府里的事情来。

　　说是一年前，靖安将军徐春自边境回来，路上遭到盗匪截杀，受了箭伤，被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女所救，那老父本就身患重症，家里过得很是清苦。将军伤愈后，将两父女接到京城郊外，买房置地，报答救命之恩。可不想，老父竟然瞧上了将军，要把女儿许给将军，并且言明他虽贫苦，但祖上亦是勋贵人家，他的女儿，许给将军不为妾不为婢，一定要做将军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

　　徐将军温和仁善，一个多月的相处，，对那女儿亦是心生怜惜，本想回到都城，禀明母亲，三媒六聘将姑娘娶回家，岂料老夫人一百个不愿意，说那父女来历不明，绝不允许那狐媚子进门，并且雷厉风行的给将军订了一门亲事，未来的将军夫人便是将军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妹。

　　为此将军左右为难，那边答应了陈氏父女，这边母亲却以身体不好需要人照料为由将表妹接进了将军府。说来也怪，自从表妹住进府中，自己倒三天两日的请郎中，半年的时间郎中换了七八个，身子却一直不见好，老夫人心下生疑，请了道士来看家宅。

　　虚云宫人手紧张，老夫人起先请了个云游的道士，那道士掐指算算，言道表姑娘不见好转乃是有妖物作祟，但并无性命之忧。还言道那妖物与将军前世有一段孽缘，这一世则是奔着再续前缘而来，于家宅并无大碍，只要将其驱离即可。于是老夫人命人将道士领到了郊外陈氏父女家里，结果道士施了半天法，陈氏父女宛若常人，道士羞愧离去。将军知道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陈父病逝，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徐将军。徐将军怜惜陈姑娘无依无靠，将她接进将军府照顾。老夫人无奈，恰好虚云宫周鹤道长带着弟子云游归来，这才慌忙请到了周童道长，此番前去，恐怕那陈姑娘又要有苦头吃了。

　　众人听到此，皆摇头叹息，红颜薄命啊。只是眼下这世道妖魅横行，老夫人此举，若是那试探陈氏女身份来历，倒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借除妖之句，铲除异己棒打鸳鸯，也绝非大家风范。茶斋喧闹着，没人留意到，旁边桌上身着绿衣衫的女子并她怀里的小狐狸不知何时离去了。

　　暮色蔼蔼，花叶提着一堆东西，返回龙王庙。陈缈坐在她肩头，踌躇开口：“阿叶，你说，他们说的陈姑娘会不会是大姐？”
　　花叶道：“我们今晚夜探将军府不就知道了？”

　　虽是这么说，但据在茶斋听来的消息看，再想一想之前陈暖说的那位将军府的故人，这位陈姑娘十有八九就是六百年前离开桃花渡的陈姝了。

　　可是据她所知，陈姝当年是跟着周国太子走了，现在怎么会流落在将军府，并且一定要嫁给将军徐春？
　　花叶望了望天边逐渐隐没的落日余晖，六百年了，那周国太子秦宛，早就化为一堆枯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