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逢 萍水相逢即 ...
-
桃花渡紧邻清水河,有山有水有桃花。当然,为了教化小辈,也收存了不下百册书简。这些书简,全都被妥善安置在崖壁下的石洞里。石洞名曰“藏书阁”,钥匙由陈熙保管。
陈熙是狐爷爷的第一个孙子,自从狐伯伯携夫人云游后,一直帮助狐爷爷打理桃花渡。这件事,他做得游刃有余,很受群妖的尊敬和爱戴。兼之他玉树临风,谈吐有度,脾气又好,桃花渡中不少妙龄女妖精都倾心于他。
脚边不知何时遗落的香帕,走路时对面含羞带怯的轻笑,不时抛落身上的热情大胆的媚眼如丝,芳心暗许的女妖们使劲浑身解数。奈何郎心似铁,不管如何撩拨,陈熙都置若罔闻,丝毫不为所动。
每当提起这些风流韵事,陈缈就在一旁毫不客气的大笑一通,取笑她大哥哥性子太闷,不解风情,不知伤了多少美人儿的玲珑心。
每当此时,花叶就和朝暮站在一旁看笑话,时不时帮几句腔,直到陈熙微红了脸,佯作要揍人,他们才笑闹着一哄而散。
一路穿花拂柳。走在前面的陈熙仪态端方,步履从容,很快来到了藏书洞。
这时,一阵响动,陈熙打开门,转头笑道:“小叶想找什么书,可进去随意翻看。”
“嗯。”
她来藏书阁的路上时,恰好碰到陈熙,便一同结伴而来。
花叶在十二排书架中穿梭一阵,目光扫过一卷《神州仙山录》时,顿了顿,伸手抽了出来。不一会儿,花叶将书简放回原处。抬眼看到陈熙正在聚精会神的翻阅着什么,昏暗的光线打在他脸上,蒙上一层浅浅的阴影。
想起昨日哥哥的打算,花叶歪着脑袋,笑着开口:“大哥哥,听阿缈说,昨晚又有人偷偷在你床头放了一只香囊,阿缈闻了闻,认出了沾在香囊上的味道是掌管花圃的芍药姐姐琼露的?”
闻此,陈熙的视线从书简上收回来,语气颇有些无可奈何:“她们整日无事,便拿我消遣取乐,阿缈跟着她们胡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也来取笑大哥哥。”
狐伯伯共有两子三女,长子陈熙,次子陈暖,长女陈姝,次女陈缈,三女陈茵。眼下次子陈暖和长女陈姝不在桃花渡中,而她又与陈缈年纪相仿,最为交好,于是便和她一起,唤陈熙大哥哥。而陈熙对一众兄妹,也的确配得上兄长之称。
“那大哥哥心中,可有欢喜之人?”
陈熙似有察觉,一双温润的眸子望过来,笑道,“小叶莫不是瞧着大哥哥整日受欺负,要亲自为大哥哥牵红线?”
对望过来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到花叶立刻便明白过来那目光中所蕴含的意义。陈熙确实对她很好,但也只是从来都将她当作亲妹妹般,和阿缈阿茵一样疼爱的。确定了这点,花叶心中的忐忑局促忽然风吹去般,烟消云散了。
“大哥哥喜欢何人,小叶必尽全力帮忙撮合。”花叶神色认真,陈熙却似犯了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在这时,门外一道影子闪电般传进来,伴随着陈缈的声音嚷嚷道:“什么,什么,你要撮合谁,帮着谁撮合?”
“算我一个,我也要帮忙。”陈缈停在地上,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狐狸脑袋上的一双琉璃般的黑眼珠骨碌碌转来转去,好像是在说,只要有好玩的事,就决不能拉下了她。
陈熙蹲下来,一竹简拍在她脑袋上:“怎么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变回来了。”
陈缈见状,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嘿嘿干笑两声:“这不是,还是做狐狸舒服么?”
狐氏兄妹中,陈缈不是最小的那个,天资也不笨,但却是最会偷懒的那个,是以如今修炼了一千四百年,连个人形都维持不住。这一点,连狐家最小的妹妹陈茵都嫌弃她不求上进。但朝暮却不以为意,时时跟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胡闹。
总之,在桃花渡中,众妖皆知,有朝暮的地方,不一定有陈缈。但有陈缈的地方,必定瞧得见朝暮的身影。但是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花凌。花凌不经常来桃花渡,不知道其中曲折,所以才在花叶面前说出了那番话。
果然,下一刻,朝暮就从门外施施然而入,觑着陈缈道:“做狐狸是挺舒服,不过,总是仰着脸听我们说话,你就不觉得你那狐狸脖子疼吗。若是换做我,可是绝对受不了这个苦楚的。”
顿了顿,朝暮又道:“况且,若是脖子受了损伤,变作美人时大约也是好不了的,倘若一个美人儿总是歪着脖子听人说话,美则美矣,总是失了些情致韵味。不过阿缈若是不在意这些,我们就更不必替你忧心,左右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歪脖子美人’罢了,难不成我们阿缈还承受不起吗?”
朝暮是狐二叔的养子,是株桃花精,姿容妍丽,又常穿桃花一样颜色的轻纱长袍,真个儿比女子还要动人三分,桃花渡里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儿。陈缈瞧着他极美的容颜,又听他一口一个歪脖子美人儿,不禁一阵胆寒,冲着他龇牙咧嘴:“你才是歪脖子美人儿呢,你个歪脖子树,赶明儿也找个歪脖子媳妇儿,你就圆满了。你这只乌鸦嘴。”
哪知,朝暮轻飘飘地瞟了她一眼,甚是倨傲:“不用你操心,我有喜欢的人。”
“啊,”陈缈愣住了,八卦之心顿起,忙跑到朝暮跟前,厚颜无耻的打听:“是谁呀,我认识吗?快说,是朝你扔桃花的熏熏还是总是给你送果子吃的小眉?”若是论惹桃花,朝暮比起桃花渡的当家人陈熙,可一点儿也不逊色。
朝暮瞅着陈缈,伸手冲着狐狸脑袋一指,不怀好意道:“喏,就是你咯。”
陈缈愣了愣,下一刻,拔起而起,大怒道:“你才歪脖子呢,我咬死你。”
两人嘻嘻哈哈,在石洞里鸡飞狗跳,一时好不欢乐。
这天日暮时分,看守结界的小妖来报,有一老一少两个修士等候在外,自称虚云宫弟子,言道要来看望狐老族长。桃花渡甚少有外人来,群妖闲的发慌,全都出动了。
两个修士中,其中年老的那位,花叶认识,名叫周鹤,四十年前无意中闯入结界,同狐爷爷相谈甚欢,引为知己。没想到,才仅仅几十年,就时过境迁,变得快让人认不出了。周鹤的弟子,名叫周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比当年的周鹤还要年轻。
当晚,桃花渡大摆筵席,迎接贵客。花叶没有露面,她留了两封信,一封给花凌,一封给陈熙,便趁着喧闹,溜出了桃花渡。
清晨时分,花叶出了清梦山,向南走了三日,来到一条清溪旁。清澈的溪水潺潺缓缓,从幽林深处汩汩流出。此时将近傍晚,溪水旁,有人生了火,用树枝支了木架,架子上烤着两条鱼,想是鱼已经七八分熟,香气扑鼻,四溢飘散。
花叶驻足。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火堆旁,那人就地而坐,侧对着她,穿一身素净白袍,头带玉簪,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的眉眼,看不十分真切。袍子一角掖在腰间,露出一双沾了泥的雪白靴子,他不时躬身往火里加些木柴,再翻动鱼身,远远望去,很是惬意闲适。
四周暮色霭霭,星野低垂,荒山野岭里,闻不见一声兽啼鸟鸣,寂静得甚是诡异。
那人却仿若未觉,好似也浑不在意,只专注烤着他的两尾鱼。
花叶隐约知道,她被困在了这片林子里。行了半日,仍在原地打转,这片清幽别致的林子更像一个隐藏的结界,她误闯进来,结界就自动封闭了出去的路。
这半日来,她未见到一人一兽,枯骨倒是见到了七八具。
而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人就坐在离她一丈开外的地方,意态闲闲。那个地方她记得刚刚走过,明明方才没有人的。
那人身上没有妖气,但她知道,却也不是个寻常人,至少法力在她之上,而且完全不把这里放在眼里。
正当花叶打量那人是敌是友时,男子似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着她的方向道:“姑娘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花叶大方从容的从树后走出来,对他拱手行礼:“小女子花叶,打扰道友。”
男子挑了挑眉,并未否认。花叶便知道自己眼光不差,他果然不是人族。花叶在他对面坐下时,隔着跃动的火光,男子对她还礼道:“姑娘客气,在下颜子清,”说着,递过来一条烤好的鱼,“今晚月明星朗,荒郊野外,有如此佳人相伴,子清无以为报,唯有鲜鱼一尾,赠与姑娘果腹。”
颜子清脸上挂着淡淡笑意:“姑娘请便。”
这时,花叶看清了对面之人的样子。那是一张少年人的脸,极清雅,眉目如画,却有一双极深邃的眼眸,神情亦是清淡如水。他气质脱俗,此时淡淡笑着,便于冷淡中多了一丝温润的浸染,就如他身后的溪水,清澈潺缓,倒也赏心悦目。
花叶见他好意相邀,也不推辞,便双手接过,道过谢后,看了看四周,道:“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
颜子清拨了拨火堆,又加了些树枝,口气带着几分惋惜:“此地名叫失魂林,相传三千年前,有一对道侣在此修炼,一心求仙。后来,女子贪恋人世繁华,便离男子而去。女子离开后,男子心灰意冷,逐渐堕入邪道,最后一个人凄凉死去。男子死后,精魂不散,此林遂被怨气萦绕,凡人兽进入,非死不得出,以此来惩罚女子的背叛。”
花叶心中一凛:“那,女子知道么?”
“或许吧,”颜子清道,“或许女子后来行遍世间,才发现世上再无一个人能像男子那般对她珍之爱之,就又回来找他了呢。”
可是,即便回来又能怎样呢?爱人不在,空留遗恨。
“她一定很后悔。”
花叶默然半响,轻轻道。颜子清讶然,望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夜无话。
花叶第二天醒来,发现树林中飘着的若有若无的雾气全都消散了,颜子清也不知去向,地上的火堆也早就熄灭。想到昨日关于失魂林的传说,花叶喟叹一声,便接着上路了。这次很顺利,不费吹灰之力,她就离开了树林。
林子深处,颜子清拂袖而立,脚边跪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女子容貌虽美,但满脸悲戚,匍匐在地,语调凄婉:“他之罪,皆我之过,求仙君宽恕他。”
颜子清垂眸片刻,道:“纵然你心有愧疚,也不该纵容他伤人性命。”
女子道:“当初因我无知,害了他性命,他要将我困在这里,我便如他所愿。只愿仙君手下留情,莫将我二人分开。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二人都甘愿承受。”
林风过处,失魂林里草木皆悲,似在回应着她的话。
片刻后,一道光芒闪过。
“如此也好”
光芒过后,女子不见人影,而在她跪着的地方,出现了两株合欢树,枝叶相交,根须相连,一同当年,浮世繁华浮世艰难,唯愿与君相守。一阵风过处,合欢树枝叶摇摆,仿佛有男子声音轻叹呢喃:“谢无妄仙君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