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归》君颜欢

1、清梦山 青山深处桃

　　桃花渡
　　三月春，一树桃花潋滟，春光好。
　　树底下，一位绿衫少女背靠树干，席地而坐，双目轻阖，正在浅眠。她脚边放着一柄剑，剑鞘古朴，剑身刻着“粼光”两字，剑柄端一条深绿色穗子，和她一身浅绿装扮相得益彰。
　　少女虽然闭着眼，但长相甚是秀气。
　　花瓣迎风而下，洋洋洒洒，落在少女眉间，额角，身上，平添了几分妩媚妖娆。

　　晨光洒落，桃花渡里的一众小妖开始忙碌起来。
　　打扫的、挑水的、生火的，做饭的，忙碌有序，生机盎然。
　　一个身穿大红衣裳，胖乎乎的小童跑过来，朝着桃树下的少女眯眯一笑，朗声道：“花叶姐姐，我爷爷要说故事了，你一起来听吗？”

　　小童约莫五六岁模样，长得白白净净，笑容可掬。花叶见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圆脸蛋，笑道：“改天吧，满满，姐姐出来好久，该回去了。”
　　看看天色，她要再不回去，沫沫又要急哭了。
　　今日沫沫照例去清水河龙宫。这丫头一向去得早，回来得晚，除了向哥哥汇报她在桃花渡的起居，再顺便打听些各家水族的八卦，回来说给她解闷。也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有。

　　满满嘟着小嘴，还想再磨一磨。那边已有主动聚集在一起的小伙伴拼命朝他招手：“快来呀，你再不来，就要被挤到后面去了。”
　　满满一抬头，七八个小妖你挤我，我推你，吵吵嚷嚷乱作一团，都在为占据最有利的位置而奋战。遂顾不得花叶，匆忙朝她挥挥手，一溜烟跑过去，加入了混战中。
　　满满是个小山参，别看他个头小，却有九百岁，在一众小妖中，是个小首领。果然，满满的到来，混乱的局面立刻变得井然有序，小妖们乖乖坐好。

　　满满的爷爷，一支活了上万年的老山参，在桃花渡的妖龄仅次于狐狸爷爷，拎着酒壶，在众望所归的渴慕眼神中，姗姗来迟。
　　“咳咳”
　　须发皆白的古稀老人清了清嗓子，底下的顽皮小妖顿时瞪大了双眼，洗耳恭听。
　　花叶微微一笑，拿起粼光剑，站了起来。
　　山参爷爷年逾万岁，一生阅历无数，见多识广，平日里闲来无事，最喜欢拉着一群小孩子上天入地，东西南北地闲扯。这些故事，绝大多数是他临场现诌，哄小儿的把戏，当不得真。

　　花叶本已准备离去，却忽然耳朵动了动，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
　　或许是昨夜宿醉未醒，浑浑噩噩，又或许是桃花树花繁枝茂，将花叶的身形恰巧遮挡得巧妙，老山参为小妖们讲了一个，平日在花叶跟前绝不会提起的陈年往事。
　　这桩往事，是关于端坐在云端的三界之主与一只乾坤如意境的陈年恩怨。

　　同时，也跟花叶的父亲有点关系。
　　“话说，天地还未开辟之时，混沌中不知何时孕育出一块黑石头，随着天崩地裂遗落在无妄山上，不知过了多少年，被神女少姬无意中拾起。少姬见那石头玲珑剔透，便将它制成一面巴掌大小的圆镜，以作梳妆之用。岂料，宝镜天赋异禀，日日跟在神女身边，竟渐渐有了灵性。”

　　“又过了数万年，宝镜渐有法力，镜面中亦能现天地万物，浩瀚如河山，细微如尘芥，一览无遗；且知过去未来，人前世今生，亦真亦幻，可谓无所不知。后神女陨落，又数万年，宝镜修炼圆满，变作一男儿，神通广大。此时天君稳坐三界之主，对其甚是礼遇。”
　　“不料，宝镜竟仗着一身神通，挑战天君天威，妄想取而代之。几番交阵，诸仙皆败，天君震怒。后来，无妄仙君凭一己之力，将妖镜镇压在太皇山下，此事才得一个圆满。”

　　“天君论功行赏，天颜大悦之时，清水河龙王头脑发昏，竟当庭公然替妖镜求情，天君震怒，当庭夺了龙王尊号，将其囚禁在清水河底，以儆效尤。只是可惜了劳苦功高的无妄仙君，拼尽一身仙力，又因替清水龙王说情，被天君冷落至今。”
　　花落无声，花叶眼望着清水方向，默然无声。
　　清水河龙王，就是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老山参言罢，连连摇头，神情甚为惋惜。
　　一群小妖正襟危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双双眼睛瞪得豆子大，不明白往日乐呵呵的山参爷爷为何说了个听不太懂的故事。
　　正在这时，天地间突然回荡起一阵响彻三界的洪亮钟声。
　　这是，太皇山示警的钟声？

　　老人参呆立半响，“吧嗒”一声，酒壶掉到了地上。
　　蓦然，他醒过来一般，一巴掌拍向自己布满胡须的老脸，连连懊恼：“哎呀，说不得，说不得，当真说不得呀。”
　　可是，悔之晚矣。
　　该来的，还是来了。

　　清水别苑
　　水晶帘密密织织的低垂。
　　花叶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对着桌上的饭菜，无心下咽。想起清晨练完剑，坐在桃树下小憩时，所发生的一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彼时，她做了一个毫无来由的梦。

　　梦中的她，懵懂混沌，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突然间特别冷。正彷徨无措时，有人用衣物将她围裹住，抱在怀中。她贪恋温暖，慢慢依偎过去。一只手轻轻抚摸过她的头，接着便听到一个清淡的声音略带笑意：“整整一万年，你可真能睡。”
　　少顷，那声音又道：“不过总算是活下来了。”
　　梦中的她似是听懂了，又似是不懂，努力的想要睁开眼。恍惚间，只觉得眼前白蒙蒙一片，却是什么也没瞧清楚。那人似是看懂了她的意图，将她按在怀中:“看什么，以后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讨什么？
　　他又是谁？
　　花叶努力回想，搜遍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记不起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不多时，侍女沫沫回来。沫沫是一条成了精的金鱼，活泼伶俐，一天到晚闲不住，同白狐狸陈缈一样，无心修炼，打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不过，这次沫沫不是一个人，同她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人。
　　花叶抬起眼，顿时眉眼柔和，带了浅浅笑意:“哥哥。”

　　花凌拂袍坐下，瞅了眼桌上，不动声色道：“怎么不用饭，进来时看见你在发怔，在想什么？”
　　“没什么。”花叶眸光闪了闪，一口否认。
　　花凌本就是个温柔的哥哥，对待唯一的妹妹更是极好，见花叶微露羞怯，便不再追问，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两桩事。
　　“小叶”，花凌神色郑重，毕竟对于他这个做哥哥的来讲，比起后一桩，眼前的这一桩才是真正与小叶休戚相关的大事，“三日前，蛟王墨闻死了。”

　　花叶惊诧抬头，却看见花凌一脸忧心的望着她。
　　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哥哥如此担忧。
　　老蛟王死了，新蛟王便要登位。而蛟族的新蛟王便是墨闻的独子墨炎。
　　墨炎，一个心胸狭窄之人。至少在她看来如此。

　　当父亲还是天君敕封的清水龙王时，掌管着清水河三十万水族，黑蛟一族便是父亲手下一支骁勇能干的强将。可这一支强将，却在父亲被褫夺龙王尊号后，叛离了他，自封为王，扬言要替父亲掌管清水河。彼时此事奏报天庭，天君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许。蛟族自此气焰大盛，一心想要取龙族而代之。
　　哥哥便成了他的眼中钉，隔三差五便来挑衅。

　　年幼时，花叶曾离开寝殿去宫外玩耍，无意中撞见过墨炎一次。那是一次不甚愉快的回忆。可花叶不知道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水河水族中便传言，墨炎太子思慕龙女，以致害了相思病，跟蛟王大闹，非龙女不娶。
　　哥哥听说后，气得脸色铁青，拿了晨光宝剑，便去找墨炎算账。
　　那一战，墨炎受了重伤。

　　那是哥哥第一次对墨炎动了杀心。墨炎那时才晓得，往日较量哥哥总是输，不过是从没把他放在眼里的缘故。
　　梁子越结越深，让失势的花凌两兄妹没好日子过，成了墨炎太子闲暇之余最感兴趣的事。
　　“待本太子为王，定娶你妹妹为后。”
　　这是墨炎在哥哥面前许下的狂言。清水河三十万水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唯一不知情的人是她。

　　这是花叶来到桃花渡后，沫沫慢慢说给她听的。
　　可就在刚刚一刹那，花叶突然明白，沫沫的举动，都是来自哥哥的授意。自打她离开龙宫，花凌便时时为她谋划，希望保她一生无虞。
　　“小叶”，花凌欲言又止，思量再三，斟酌道：“我龙宫今时不比往日，陈熙是狐伯伯之子，性情温和宽厚，朝暮虽是狐二叔的养子，但品性良善，亦是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你同他们一起长大，彼此间也颇多了解。”

　　花凌望着花叶：“如今小叶也长大了，可从他们两人中挑选一个心仪之人。小叶可以考虑三天，三天后若有结果，可传音于我，哥哥即刻为你上门提亲。灵狐族与我们家是世交，狐爷爷定会应允这门亲事。”
　　当年他将唯一的妹妹送来灵狐族，就曾动过这个念头。只是彼时墨炎被墨闻打压，翻不出什么浪花。如今墨炎掌权，今晨太皇山金钟巨响，乾坤镜逃之夭夭，若是天君迁怒父亲，不知又会横生什么枝节，如今之计，只有先将小叶安顿好，他才能安下心来应付将要到来之事。
　　“我能不选吗？”

　　花凌站起来，摇摇头：“这是哥哥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以墨炎的野心，他若立有战功，再去向天君请旨赐婚，到时就再无转换余地。他必须抢得先机，只有让花叶及早出嫁，才能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我知道了。”
　　一向倔强的妹妹松口同意，花凌只当她想通了，遂站起来，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今日哥哥来，除了这一件，还有另一件事要对你说，”顿了顿，花凌眼露厉色，“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小叶都不可以再靠近龙宫半步。”

　　一万年一千四百年前，乾坤镜被镇压在太皇山下，一万一千四百年后，乾坤镜逃出生天。天君对清水河清水龙王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他的妹妹，从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