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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雪上加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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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提马虽然在堕天前只不过是智天使位格,和其余六位魔王相比简直不值一哂,自然更不可能是米迦勒的对手。他知晓对方的凤凰之火甚至足够将地狱最强的魔王化成灰烬,然而时至今日,他本就无路可退无处可逃,经历过比死亡更绝望的孤独后,似乎连死亡本身都变成一种解脱。
“哼,你若想杀便杀好了,我可不指望大天使长能高抬贵手。”莫斯提马轻蔑一笑,连头都懒得再抬,“连对圣君你都不曾心软,更何况是我这种无名之辈。”
路西法本就是米迦勒几万年来的心病,听他这样说,神色不免微微一变,却被盖勒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当初是菲尔一意孤行要背叛天父,我只是做了正确的决定。但是,我也没有对不起他。”
“你没有对不起他?”像是听见这世上最滑稽的笑话,莫斯提马仰天大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最后灰飞烟灭的是他,安然无恙的是你?!”
“我是为天父和整座天国的子民而战,并不是为我自己,”米迦勒手中的弓箭仍稳稳指向莫斯提马,“但我今日到这里不是来翻旧账的,放开我儿子,我尚且还可以放你一命。”
炽天使的圣光照耀在潘地曼尼南上空,翅膀灼起的赤焰驱赶着地狱的瘴气,莫斯提马终于抬头正眼去望那耀目光辉,看他们头顶仿佛镀上金子的苍穹,却只觉得讽刺之际,“你既然这么爱你儿子,怎么不下来直接找他。”他歪一歪自己的骷髅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旧事,“哦,也难怪,想一想你当初被圣君连人带衣裳扔出魔王殿的惨状,自然不愿意再沾上地狱的土地。”
他知道米迦勒的软肋在哪,但他偏要提起对方最不愿意回想起的痛苦过往,只希望嘴里吐露出的每个字眼都能将他的心口戳成窟窿,“你刚刚说什么?”盖勒特猛地扯过莫斯提马的胳膊,“我母亲……他怎么会……”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不可置信,感觉这十几年来所看到的世界都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被彻底颠覆。短短半天时间,他就好像被人从云端扔至泥潭,越想挣扎脚下的污秽便越是弥漫,到最后竟是满目疮痍,所望之处只有无尽黑暗,再没有一点侥幸的希望。
“他为什么不会?”莫斯提马看见自己失魂落魄,却笑着反问,“你以为米迦勒这九万年来一直都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天神吗?他当初可是被圣君玩弄——”
只听见“嗖”得一声,空气里银光一闪,箭矢直接穿透了莫斯提马的头颅,火焰将脑袋瞬间燃成一颗火球,不过几秒钟时间,散落一地的骨架皆纷纷化为灰烬,米迦勒挥动着翅膀缓缓飞下来,踩着金白色战靴的脚踏在焦黑土地上,腹中却好像有千斤重的秤铁坠着,又好像有一柄尖刀在搅动,每走一步都难过到呼吸一窒。
如今他带着满身荣光走回这里,心里想的却是当初被路西法命人赶出城堡的那个自己。那时的他身上只穿着堪堪蔽体的破碎袍子,满是伤痕地挪过庄园的大道,玫瑰从脚边土地里伸展过来,荆棘划过他赤着的双足,撕裂出鲜红的血珠一颗颗滚下来,将去时的路染成一片斑驳。
即使再过九万年,九十万年,九百万年,这些伤害都像附在骨髓里的诅咒,随着血液的流动而烙满全身,他可以假装忽略,假装自欺欺人地不去在意,却永远都不可能真的忘记。
“跟我走,盖尔。回去之后我会和你解释清楚这些事。”满是死气的地狱里,唯一能支撑他的只有自己的孩子,米迦勒朝儿子伸出手,微微蠕动的双唇泛出凄凉苦涩,嘴里如同有一颗蛇胆在破裂。
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盖勒特时,却被后者偏过身躲掉了,“我不要。”盖勒特往后退了几步,和自己一般无二的湛蓝色眼瞳却在片刻距离内生出一层无形的障壁。
指尖如同被霜雪冰封凝固,一直冷到内心最深处,而那自深深处蔓延出来的悲痛,最后汇聚成淡色的泪珠从眼眶滴下来。耳边仿佛听见当初自己的哀求,他求他不要丢下自己,求他不要走,却只换来一个不曾回头的背影和对方衣角翻飞时掠过手指所带来的微凉的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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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纳西在学校里听说米迦勒将盖勒特从霍格沃兹带了回来,而阿不思并不在他们身边,心中大感不妙,于是干脆翘掉了接下来的课程,找到奎妮让她趁着看望姐姐蒂娜的空当带自己去了米迦勒的办公室。
他们刚拐进通往办公室的走廊,阿伯纳西就感觉飕飕凉风直往脖子里钻,不祥的预感越发得明显起来,“姐姐,里面还好吧?”和严肃的姐姐不同,奎妮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然而此时她却也像蒂娜一样面带愁容。蒂娜见他们过来,也只是皱眉摇一摇头,“这一次恐怕大天使长是真的动怒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那边传出鞭子挥动时带起的凌厉风声,旋即打在什么东西上,沉闷的重响让三个人同时打了一个寒噤。“这么严重吗?!”阿伯纳西下意识惊呼,立刻被奎妮捂住了嘴,“你小点声,别让教授听见了。”害怕在这里待下去会再惹出什么事端,奎妮也不顾阿伯纳西的挣扎,硬是将他扯回了教室。
米迦勒手里的鞭子重重落在盖勒特身上,刹时便有一道血痕绽开在胳膊上,他悲愤到极点,即使屋子在恒温法术的作用下温暖如春,全身依然颤抖得厉害。挨过一记鞭子后,盖勒特仍是不发一言,只是低头死咬着嘴唇,鲜血从伤口流到地板上,红得骇人。
“你还不认错?!”米迦勒气到差点就要晕过去,刚想挥起鞭子再抽下来,一旁的凯厄斯终究是不忍心,伸手将即将落下的鞭子拽进手里。“别再打孩子了,这件事说到底都是珀西瓦尔家那小子惹的祸,你也不能全怪盖尔。”
“难道跑去地狱也是别人逼他的吗?!”米迦勒推开想要抱住他的凯厄斯,眼泪接着簌簌落下来,“我今天再不打他,明天他就能直接忘了自己是谁。”
“我也想知道自己是谁。”一直缄默不语的盖勒特忽然开口,他慢慢抬起头,冰冷的眼睛直直看向米迦勒,“可你真的知道吗?你真的能说清楚我是谁吗?”
“你……”米迦勒心里恍惚不已,手上和身上顿时浮起一层虚汗。“你是我和米克的孩子——盖勒特。”凯厄斯及时扶稳了米迦勒,“盖尔,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和你母亲说话,你不知道当初为了生下你,米克他受了多少罪。”
“他为什么要生下我?”盖勒特反问着,嘴角牵起嘲讽的笑容,眼泪像河水似的从羽翼状的眼睛里不断滑落,掉在衣襟上,渐渐染湿一整片衣料,“他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永远活在害怕被发现秘密的恐惧中?让我像他那样懦弱得躲在纽蒙迦德一辈子,连心爱的人都要放弃?!”
盖勒特又低下头,眼泪便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汇成小小的湖泊。
“那我宁可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上。”
“盖勒特!”凯厄斯疾步走过来,将儿子从地上揪起来,“你怎么能怀疑米克对你的爱?马上和他道歉,然后滚回自己房间好好反省反省。”
他把盖勒特往外推了推,眼下这种情形他是再也不敢让这两人继续共处一室,如果再吵几句,还不知道盖勒特嘴里能说出什么样的话。自己儿子虽然在人前看上去和米迦勒一样成熟稳重,内里不过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任性起来比起年轻时的自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不起,母亲。”盖勒特看到米迦勒如此痛苦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太过分,但现下自己也委屈得难受,所以也只是闷闷道了句歉,转而背过身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米迦勒呆呆看着盖勒特,心中的隐痛被自己最亲的人提起来,竟然难过到连痛都感受不到了,只是无知无觉地绝望着,他怔忡着呆站了片晌,目光涣散成苍白的雾色,直到感觉出腿间的黏湿,才渐渐反应过来,手掌缓缓抚上小腹,刚一开口,就随着虚弱的呻/吟声向后倒去。
凯厄斯听见动静,甚至来不及惊慌便急忙冲上去接住米迦勒,才让他没有直接摔在地板上,看到爱人脸上一片煞白,心脏也被吓到骤然一停“米克!你怎么……”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搭在米迦勒大腿下的手便感觉到异样,急忙将手伸出来看,不过一瞬时间,掌心便已淋漓成了一片。
殷红色的血沾染在他手上,像是一朵挂满冰渣的玫瑰,投射在深冬无力化雪的惨白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