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致我最亲爱的吸血鬼》枪杀玫瑰

80、毁诺

　　离至高天最近的阶梯上，珀西瓦尔带着一家老少齐齐跪在天父寝殿前，从清晨直到黄昏，暮霭逐渐从苍穹上漫下来，沾在袍子上濡湿了衣料，带着等候许久的心也愈发沉重。阿不思始终低着头，他不敢去看家人或是前方可能会出现的审判者，倘若时光可以倒流，他愿意一辈子跪在天父前忏悔，以换来家人和恋人的安然无恙。

　　终于他听见从宫殿里回荡过来的脚步声，逼迫着自己抬头，却看见加百列从里面走来，“都起来吧。”她上前亲自扶起跪在最前面的珀西瓦尔，眼神扫过他身后的阿不思。

　　“警卫长，天父他怎么说？”珀西瓦尔艰涩开口，掩在袍子下的双手揪在一起，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加百列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才说：“天父仁慈，不会对你们多做责怪的，这件事既然由你儿子挑起，就让他一人承担罪责，去火星天服几年役吧。”

　　她没有说究竟是几年，就连去火星天的处罚也是由她自己决定的。加百列在宫殿里守了整整一日，而天父却始终望着窗外一言不发，静默得如同一尊永恒的雕塑，甚至连叹气都没有。

　　尽管跟随在耶和华身边九万年，她却没有一日真正读懂过他们的天父，站在眺望远方的耶和华身后，凝视着对方的背影时，加百列在想，如果米迦勒还在霍格沃兹的话，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是为数不多能够理解天父的人，可他却不得不为了更重要的别人而离开他。

　　“你去吧。”夕阳投影在空荡荡的宫殿地面上时，耶和华终于开了口，“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的。”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没有悲喜，仿佛是一位青年在诵读古老到无可追溯的史册，除了默然旁观外再无其他选择，她能够感觉到天父的孤独，但却不敢过问。

　　在至高无上的创世主面前，连孤独都是不可僭越的。

　　珀西瓦尔终于松了口气，这样的处罚和阿不福思犯下的过错比起来，简直就算不上是什么处罚。而不管总哪种角度去看，他这一回的行为都是莽撞到根本不计后果，也确实该让他去服几年役磨一磨性子。

　　“感谢天父仁慈。”珀西瓦尔双手合十，朝着宫殿鞠了一躬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今后我一定会严加管教孩子，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加百列点了点头，“既然裁决已定，你们也可以回去了，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便好，天使军和民众那边，我会去解释。”

　　珀西瓦尔听到加百列让他们离开，如蒙大赦，跪了足足一日，几人现在都是精疲力竭，他搀扶着妻子，和女儿，却看见阿不思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阿尔？”阿不思满是戚色地抬头，“父亲，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和校长说。”

　　经此一事，珀西瓦尔心里很清楚，不管以后如何，眼下阿不思和盖勒特的婚约也只能取消了，他看了看儿子，很想劝他放下盖勒特。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即使靠得再近，中间依然还有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阻隔着。只是因为两个孩子都很年轻，空有一腔热血，才会想要不管不顾地在一起。然而话到嘴边，他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作为父亲，他和阿不思之前又何尝不隔着一道墙，与其说些不痛不痒的劝告，不如让他自己慢慢想明白。

　　等到其他的人离开，阿不思才缓缓开口问道，“校长，盖勒特他……还好吗？”

　　加百列摇一摇头，“我不知道，今天凌晨大天使长带他离开后，就再没有消息从纽蒙迦德传来。”虽然是没有消息，但她心里也能预料到恐怕是出了极为严重的事，不然以米迦勒的性格，不会不寄来书信让她安心。她见阿不思脸上血色全无，如死铅一般难看，“别再去找他了，阿不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盖勒特都和你无关了。”

　　她是从小看阿不思在霍格沃兹长大的，也一直都很喜欢这个和米迦勒有几分相似的孩子。但此时此刻，此种境地，她不得不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让他死心。果然看见阿不思身体不自抑地颤抖起来，难过到连说一个字都很困难。“我知道你对盖勒特的心意，也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加百列继续说道：“但你们之间确实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只怪我们没有早一点察觉到，才酿成今日大祸。如果盖勒特真出了事，后果不是你能担得起，也不是我能担得起的。”

　　“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担得起。”

　　昨日盖勒特被迫现出真身的场景，她没有看见，但却能够感同身受到他的绝望和米迦勒的痛楚，这本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忆起的秘密，却被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以这么一种鲁莽的方式血淋淋地剖出来供人围观。

　　阿不思无声地张了张嘴，然后便是摇头，急切地摇头，“不，校长，不是的。”他没有办法去接受加百列的话，更没有办法去承认这就是现实，“我知道这件事情很严重……但……但盖勒特他不会……”

　　他不会丢下我的，他向我承诺过。

　　傍晚的风从他身后卷起来，南国的风总是暖暖的，懒洋洋的，像刚刚睡醒的孩子一样恹恹地眯着眼睛，夕阳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金子里浮起万千微尘，像一根根针尖扎进心里，又仿佛烹起一锅热油，把他扔进油锅里煎炸。流动在血管中的水分迅速蒸发掉，只剩下一具死气沉沉的躯壳。

　　哪怕只是想到以后没有盖勒特的日子，都痛苦到这般地步，阿不思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也要再去见见他，如果他真的……决定舍弃我，就算只能看一眼他安然无恙的样子，我也心甘情愿了。”

　　短短一天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多到足以天翻地覆，他不敢再相信从别人口中说出的话，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现在唯一能相信的只有盖勒特，即使是死刑，他也要听盖勒特亲自宣判。

　　*
　　凯厄斯站在门外面，一日没有休息，眼底早泛起紫灰色的阴影，他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努力去听房间里的动静，然而得到的却只是无声的静寂，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静到让人害怕。

　　盖勒特站在他身边，脸色也是难看的吓人，害怕儿子再出什么事，凯厄斯压下心里的担忧，温声安慰着他，“盖尔，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守着，你母亲他不会有事的。”

　　金发少年全身都黯淡下去，一双蓝色眼睛颤抖得仿佛风中落下来的雪花，惶恐到让人心酸，“怎么办，父亲，我该怎么办……”他没有办法，一点也没有，甚至不敢去想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发白的指节攥着衣裳，他只穿了身很薄的衣裤，汗水却一层层冒上来，热到他仿佛正被架在火上炙烤。转而又冷却下去，像结出千万层冰来要将他掩埋。

　　他平生最恨有人伤害自己在意的人，可如今伤害他们的罪魁祸首却正是自己，他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是他的错，是他们的错，是那个预言的错。

　　而今才道当时错，从来都是错。

　　“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凯厄斯轻轻地将儿子的头靠上肩膀，“你母亲是很坚强的人，他不会丢下我们的。”

　　那扇门终于被人推开，拉斐尔从卧室里走出来，用法力清理着手上洗不掉的血污。“米克他怎么样？”不等拉斐尔开口，凯厄斯就下意识地急切问道。

　　“他目前没有危险，孩子也算是勉强保住了。”拉斐尔眼里露出一点悯意，“但现在情况还很不稳定，得再观察一段时间。在生产前，我建议你们都不要再让他多走动了，最好是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

　　凯厄斯连忙点头称是，拉斐尔又说：“纽蒙迦德懂医术的人很少，我得一直陪着大天使长等孩子生下来，但如此一来他怀孕的事就瞒不住了，这几个月务必要封锁通往外界的全部出入口，别再让什么不知死活的杂鱼杂虾混进来。”

　　他看着形容枯槁的凯厄斯，最后叹了口气，“你快进去看看吧，他现在很需要你。”

　　凯厄斯回头交待盖勒特，“你去告诉阿伯纳西，让他带人去封锁关隘，再回去好好睡一觉，我在这里陪你母亲，没有什么大事的话，你自行处理就好。”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越是亲近的人出事他越是没有主意，让他替自己处理些杂事，好歹也分出点时间让他没空再胡思乱想。

　　房间的门只开了一条缝，凯厄斯进去时，盖勒特顺着这条缝极力往里看，只看见米迦勒裹在被子里一个虚弱的朦胧身影，他曾是多么光芒万丈的天神，现在却因为自己几句赌气的话遭受这样的折磨。

　　他真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或者找人来将他死揍一顿，能打到他头破血流才好。盖勒特走出回廊，转过楼梯时，看见阿伯纳西焦急地等候在那里。“去和我封锁关隘，这段时间加强学校的守备，不要让任何外人混进来。”

　　“这件事我去替你做。”阿伯纳西扯住了正要下楼的盖勒特，后者随即惊讶地回过头，“阿不思来了。”阿伯纳西说，“没有校长的命令，我们不敢放人进来，他现在已经在门外站了好几个小时了，你还是去看看吧。”

　　盖勒特张一张嘴，发现自己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想逃避，他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濛濛大雪，不多时就把刚清扫过的窗台堆起厚厚一层雪花，静默地望了半晌，终于还是疾步下楼走出了城堡。

　　学校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慢慢将后面单薄的身影映入眼中，心里还是寒冷如冰，燃不起一丝希望。盖勒特走过去，把手里抱着的大衣披在阿不思身上。“你怎么样？”阿不思冰凉的手握住他，眼睫下一滴大大泪珠悄然坠落。

　　“我没事。”盖勒特却默不作声地将手抽走，“你回去吧，再过一会出口就要被封锁了，到时候再走会很麻烦。”

　　他眼神和话语里的冷漠疏离让自己胆颤到心惊，他说麻烦，他怕自己麻烦，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麻烦。“对不起。”阿不思低下头，眼泪像断线般掉下来，“不是你的错，阿尔。”盖勒特微微一笑，笑的勉强，“我知道你也很难过，你先回去吧。”他顿了一顿，把手臂伸进阿不思身上罩着的大衣，轻轻牵起他的手。

　　“你能让我留下来吗？至少可以帮一帮忙。”他急切地看着他，不等他开口，又说：“不可以也没关系，我可以回霍格沃兹等你，等你们……”

　　“别再等我了，阿尔。”盖勒特忽然打断他，“我们分手吧，我不会再见你了。”

　　他默默举起阿不思的手，眼睛里的那种哀伤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寒凉，阿不思猛地反应过来，想将手抽回去，却被对方牢牢攥住。

　　“不！你别……”他急忙拿另一只手去护，紧紧抓住盖勒特的手背。

　　“我没有办法，阿尔……”盖勒特将阿不思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毫不留情。

　　“不，你不要……我求求你……”泪水滑嘴唇，将喉咙洇得沙哑，阿不思全身颤抖着哀求他——

　　“你说过会娶我的……”

　　“我们以后还有会孩子……”

　　“我们连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叫……”

　　“阿尔。”盖勒特的指尖终于触碰上戒指的银环，“我很抱歉，我现在只能选择食言了。”

　　他将那颗闪着星辉的戒指一点点从手指退下来，“你我还没有过肌肤之亲，你回霍格沃兹后，依然可以选择另一位优秀的天使，忘了我吧……”他话说得很慢，仿佛自己也不忍，却还是逼着一句句说出来。

　　“不！”阿不思在手上的戒指被盖勒特彻底摘掉后，一把抱住了后者，“我不要和别人在一起！我只要你！只要你！你别丢下我，我求你不要抛弃我！”

　　盖勒特没有推开阿不思，他抬起手，温柔抚摸着阿不思明媚的红发，“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阿尔，你没有办法为了我抛弃家人，我同样也不能。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是你的弟弟或妹妹，你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他的手蓦地滑下来，“我没有抛弃你，我只是选择让你离开我。”

　　只有不爱才可以称之为抛弃，他舍下阿不思，亦等于舍掉他自己。

　　面前的红发少年低了气息，缓缓蹲下去，最后跪在地上，无声哀泣。大门在他们之间慢慢合上，最后将两人彻底阻隔。

　　阿不思匍匐在地上，很久很久后，他倏忽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围墙。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彻底离开盖勒特的世界，于是后知后觉地追赶着，想拼命抓住最后一点余光。

　　他来到盖勒特房间下的墙脚，张开翅膀想要飞上去，漫天白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那些米黄色的碎纸片混在雪花里飘下来，飘向远方，边缘处被人撕开的裂痕，蓦然化作无数锋利刀片，要将他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