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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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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透射着水晶灯散发出来的光芒的耳夹此时几乎马上快要触碰到阿不思的眉睫。“我很喜欢你的智慧,阿不思。但像你们这样的人往往都会忍不住犯一个相同的错误,那就是太把自己的聪明当回事。”阿罗慢悠悠地将嘴唇凑到阿不思的耳旁,每个从他口中吐露出来的字眼都异常圆润完美,如同海上的塞壬正对着往来的船只吟唱。吸血鬼们都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气息,阿罗的很独特,是一种类似于霜雾或融雪的气息,配合着他美到令人发指的脸庞和那黑玉一般的长发,宛如长夜的月色铺陈在两人周围的每一寸角落。
纵使自己为了今日这一刻而进行的筹谋布局再怎么完美精妙,阿不思都无法再保持心如止水的冷静了。他看着那只没有任何生命的耳夹,整个脑子里都充斥着那晚在沃尔图里城堡听到的惨叫声,那个时候的他过于求胜心切,想的全是赶紧回到奥地利完成最后的部署,却全然忘了地牢中不仅仅锁着凯厄斯,还有一直没有离开的阿罗。
“或许因为你们总是自诩为正义的一方,所以也会用脑中固有的高尚感来衡量自己的对手。”阿罗笑着绕到阿不思背后,想为他戴上那枚耳夹。“可我凭什么要遵守你们心中的规则呢亲爱的。我明白你做这一切的目的,不就是想保住凯尔的命,再扶植他成为沃尔图里的新主人么。哈哈,我都明白的……”
阿罗笑着倚在阿不思的肩膀上,打量着倒映在墙上镜子里的两个人,“其实你和我一样卑鄙呀,你认准我爱他,认准我不舍得杀他,才敢这样有恃无恐……嘶——”阿罗话未说完,举着耳夹的手腕便被阿不思狠狠攥住,他明白这个男孩心里正在想些什么,又在害怕些什么,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控感,终于再次回到手中。阿不思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自己不过只是稍作试探,他就如此轻易地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你把他怎么了?”阿不思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面带笑意的吸血鬼,浑身上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实话告诉你吧,在我回奥地利之前。”阿罗用最优雅高贵的口吻,一字一句地倾吐着世间最残忍的故事。
“凯厄斯就已经死了。”
*
凯厄斯敢发誓,哪怕是再经历一次烈火焚身的酷刑,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下水道一次。为了躲避卫士们的追捕,他不得亲手不刨开地牢的水泥地,依靠一双手来挖出一条地下通道。在整个过程中他至少是已经撞断了三根水管,迷了四次路,外加偶遇了两群老鼠。
这还不算是最折磨人的,因为自己实在是过于饥渴,而如果没有充足的血液,长期麻痹的身体甚至都不够支撑他赶去奥地利的。凯厄斯不得不放下之前作为王子的所有骄矜,被迫在城外人烟稀少的地方捕食动物并吸食它们血管里毫无滋味的血液。
算了算了,这也是形势所迫。凯厄斯一边利落咬断一头灰熊的脖子,一边安慰着自己。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找到阿不思,然后问问清楚他留下的那封信究竟是什么意思。虽然不知道他信里所谓“马库斯会来救你”的承诺是否属实,但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马库斯不管会不会来救自己,自己都必须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阿不思身边。
如果马库斯能来,说明那些留在沃尔图里的守卫至少都能暂时被压制住,这还是好一点的猜想。如果马库斯来不了……
那阿不思恐怕已是危在旦夕。
最好还是别吧,凯厄斯在心里默念道。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要说他能和阿不思立刻冰释前嫌,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但至少也得让自己搞清楚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才行。从他们相识起,就有太多误会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无论如何,这一次凯厄斯都不会再允许自己置身事外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
擦干净牙齿上沾着的动物皮毛,凯厄斯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准备继续赶路。突然,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声,刚刚放松神经的金发少年脑中再次警铃大作,凯厄斯半俯下身,警惕地监视着周围的一切变化。
一缕风从六点钟方向飘过来,带走了树梢上的一片绿叶,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下来,却在途中突然被迫改了道。
坚韧有力的手掌狠狠掐住侵入者细嫩的脖子,但还没来得及等自己将手里的吸血鬼拧成两截,凯厄斯就已经看清来人的模样,并震惊地松开了手。
“怎么是你!”树林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道。
这恐怕是他们第一次拥有这样千年难得一见的默契。凯厄斯扳着脸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是脱口而出道,“阿不思呢?”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苏尔庇西亚也同时问道。
两人皆是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再次回到互不搭理的状态。凯厄斯不想再同这女人浪费时间,转而朝他们身后站着的马库斯走去,“阿不思现在在哪?”
“他……”马库斯细细思忖了一秒钟时间,虽然阿不思在自己走之前反复交代不要告诉凯厄斯真相,不过好像也没说不准告诉他自己的位置。
“他在大格/洛克纳山上的城堡里,和阿罗待在一起。”
“你们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凯厄斯差点没气晕过去,转身就准备往树林外继续狂奔,但他才刚刚挪开一直脚,整个人就忽然一动不能动,仿佛被两个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
“放开我!”金发王子怒吼道,紧接着苏尔庇西亚的脸就飘到了面前很近的地方。“现在的当务之急可不是去找那小子。”她激动地说,将手里的红围巾展开在凯厄斯面前,“我发现了亚西死亡的真相,凯厄斯。她在这条围巾里留下了密语!当年杀死你父亲的人是阿罗!你现在必须马上和我们一起回……”
“放开我!”凯厄斯不等她讲完,再次愤怒地咆哮道,“我要去找阿不思!”
“你……!”苏尔庇西亚指着凯厄斯的脸,染着桑椹红的指尖不停颤抖着,她怒不可遏地咒骂凯厄斯道,“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妹妹吗!你也不怕她让天神降罪!让你和阿不思死无葬身之地!”苏尔庇西亚杏眼圆睁,一双细挑长眉几乎要倒吊起来。“你想走?我偏偏就要不遂你的意!”
凯厄斯知道苏尔庇西亚说的绝不仅仅是气话,以她的脾气,如果真的不想放自己走,他也是真的毫无办法的。“算我求你,你让我去找他。”凯厄斯不再嘶吼,声音沙哑着哀求道,“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他活着。我以雅典娜的名义向你起誓,如果我能救回阿不思,我会亲自让你把我的头颅带到亚西墓前向她赎罪。”
沃尔图里最骄傲的王子此刻低垂下眼睑,已然变成了天父脚下最虔诚的忏悔者,“我已经辜负一个爱人了,绝不能再辜负第二个。”
“让他走吧。”淡漠凉薄如马库斯,此时也忍不住站到凯厄斯身边替他求情,“亚西要是还活着,也不会愿意看到他如此痛苦的样子。”
苏尔庇西亚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尖削的下颌一刻不停地颤抖着,“好!好!”她收敛了从体内散发出来的能量,“你走吧!我就在沃特拉等着你提头来见我!”
身体甫一脱离桎梏,凯厄斯就如同闪电一般瞬间没了踪迹,只剩下树林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你真的要杀了他吗?”马库斯问道,“亚西不会希望你这样做的。”
黑发美人沉默良久,一直到暮色彻底笼罩整片树林后,她才从怀里掏出那两把明显带有烈火灼烧痕迹的匕首,将它们齐齐掷到马库斯怀里,“疯子!都是疯子!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见到他们!我要回希腊找我妹妹!”苏尔庇西亚摇晃着身子,大笑着飘出了树林,她身上原本精致名贵的长裙已经被地上的枝丫和碎石划得不成样子,但是她却再也没有心情去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她的心正如脚边拖着的裙尾一样,早就支离破碎了。
在这场闹剧之中,马库斯看上去是唯一一个理智的人。或许正因为他能够看透每个人之间的情感联系,他才会如此淡然地冷眼旁观着那些痴男怨女之间的爱恨情仇。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永无尽头的痛苦中苦苦挣扎呢?马库斯低头看着手中的那两把匕首,蓦地轻轻苦笑起来。
凯厄斯对阿不思的爱已经成了一种病,就像自己对狄黛米,苏尔庇西亚对亚西诺多拉一样。
他们都是病入膏肓的人。
*
窗台上整齐簇拥着的鲜花已经因为两人的打斗而散落得到处都是,无数玫瑰花瓣飘落在阿罗的黑发上,又因为他身体的抖动而落进城堡之下的无尽深渊之中。
夜晚的寒风吹在两人身上,从衣服的缝隙间灌进去,如同最锋利的兵刃擦剐着他们的肌肤。阿罗跪在地上,用膝盖死死压住阿不思的身体,狰狞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比地狱里的恶魔还要骇人十分。
“让我来看看你还背着我藏了什么小玩意儿……”阿罗用他枯枝一样的指节扼住阿不思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如同蟹钳,张牙舞爪地戳进阿不思的嘴里搜寻着。“啊……原来在这啊!”他的嘴角洋溢出胜利者的得意,笑着从阿不思的舌底扯出了一个尖尖的刀片。
“啧啧啧,我伟大的药剂师,你现在还有什么招数吗?趁着还没被我掰成两截,都赶紧一块使出来吧。”阿罗掐着阿不思的脖子,将后者的身体又往窗外滑出了几寸。
此时此刻,阿不思胸部以上的位置几乎全都悬在了空中,夜里的山峰已全然不见了白日阳光下纯净圣洁的模样,凛冽的冷风从山顶上呼啸而过,不断有碎裂的冰凌子从城堡顶上掉落下来,打在阿不思的脸上,为其覆上一层又一层寒霜。
“你不是聪明吗?啊!”阿罗对着阿不思那张漂亮温润的脸庞就是狠狠一巴掌,但这一巴掌还完全不足以抵消他心中的怒火,他抓住阿不思在空中四处挥舞的手指,攥着其中的三根指节将它们统统掰断。“来看看!你就是用这双手,制造出了对付我的药物的吧?啊!”阿罗将掰下来的指节悬在阿不思的脸上,“看到没?没啦!”说完,他就潇洒地将手里的东西扔向了悬崖之下。
又是一层冰霜蒙上了面颊,阿不思只能拼命摇晃着自己的脸,试图将上面的细小颗粒都抖落下去。还不等他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阿罗就已经用力将他的头掰了上来。“你现在可以交代遗言了,亲爱的。虽然凯尔已经听不到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勉强做一回倾听者的。”
黑发厉鬼揪住阿不思飘逸的红发,嘎吱嘎吱的笑声从他身体的各个地方传出来,“和我斗?你有什么资格?只要我活在这世上一日,我才是那个生杀予夺的王。我是你们命运的主宰,是天命!”
在听闻了凯厄斯的死讯之后,阿不思已是万念俱灰,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已经再无牵挂了。但他还是拼命支撑着身体,凝视着阿罗,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你可以杀了我,我很高兴去死!但是我的死不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有很多东西你不明白……”
“你对这个世界根本一无所知。”
“还真是会放狠话啊。”阿罗一边笑着将手指伸进阿不思嘴里一边说,“你真的是长了一个好舌头,能巧言善辩地收买众人,还能千娇百媚地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阿罗看了眼屋外铁桶一样紧密的黑夜,“记得两年前,你就是用嘴里的这根舌头,让凯厄斯甘心对你俯首称臣,我养了三千年的王子啊,哈哈哈哈!竟然愿意费尽心思去讨你一个贱人的欢心!”阿罗想起昔日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胸腔内就源源不断地燃烧起怒火来。他说着说着,手指突然发力,生生扯断了指尖掐着的东西。
“我真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把你挫骨扬灰!”阿罗愤然道,将手里的东西一块扔向悬崖,“可惜了你的好舌头啦,已经来不及再长出第二个了。”阿罗说着,脸上又作出哀婉的样子,他掐住阿不思的脖子,转头看向屋内的挂钟,此时距离十二点只有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了。“是时候把这一切做个了结了,放心阿不思,我会替你哀悼的。”
我会把你的头颅仍向深渊,再把你的躯壳带回沃特拉。生生世世,凯厄斯都注定要和而我纠缠在一起,而你,就好好安眠在冰雪之下吧。
阿罗仰头看向天空,手指已经嵌入了阿不思的脖子里,只待第一声丧钟敲响,就立刻送他去见上帝。
“咚——”一直无声无息的阿不思突然从空中跃起,却不是为了袭击阿罗,而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阿罗的脸上生出诧异的神情,“你——”他堪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就将他的声音立刻吞噬下去。
已经伫立在高山之上一百年余年的纽蒙迦德,就像是一个被人施了整蛊咒的圣诞礼物,瞬间炸裂成了无数碎片。红色与蓝色的厉火从城堡深处燃烧起来,很快就窜成了一片火海。
阿罗的瞳孔不断放大着,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去看身后壮烈的景观,就已经被强烈的冲击力甩向了高空之上,而在双腿失去重力的瞬间,他的脖子就已经被阿不思死死箍住。
两个黑色的身影,从高台之上坠落下去,高台之下,是漫天的火海,是足以毁灭世界万物的厉火烈焰。
脖颈碎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阿罗看到自己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崩塌,光束和灵魂一起从他的体内飞离,最后的最后,他看见阿不思轻启朱唇,用已经说不出的话的嘴巴对自己摆出一个口型。
“你,不配为王。”
*
火焰擦过脸庞,仿佛流星从身侧坠落,阿不思看着眼中不断绽放的火花,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在沃尔图里城堡看到的那场烟花雨。
那是凯厄斯送给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礼物,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专门为自己一人而准备的礼物。可惜如今,他已是无以为报了。
就像诅咒一样,每个被他深爱的人,都注定不能善终。也许他生来就遭到了天神的诅咒,他的存在本就是一种罪过。
真好,这罪过,终于也走到尽头了。
手弑仇人没有带给自己丝毫的快感,阿不思苦笑着闭上双眼,等待死神驾着马车来迎接自己,来解脱这条承载无数罪恶的灵魂。
如此收鞘,也算完满。
一只雄鹰翱翔着它金色的翅膀从阿不思身下飞啸而过,当它与阿不思擦肩而过时,红发男孩睁开朦胧的双眼,在恍惚的光影里看着这个鲜活自由的生命。
真好,它仍能飞翔,不像自己,只能降落。
阿不思伸出指尖,想去触碰金雕夺目的羽翼,但他的手却没能抓住雄鹰,而是被另一只修长如百合花的手臂给牵住了。
黑如天幕的斗篷覆在脸上,阻挡住所有凌冽刺骨的冰霜,阿不思感觉自己好像是生出了一双翅膀,而那双翅膀正带着自己飞向万里苍穹。
单薄的声音轻轻拍打在耳边,如月下潮水,如灿灿阳光。
“别怕,我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