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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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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点点头,正要去拿,却意识到自醒来后她就没有看见它。艾瑞克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遥遥抛了过去。
蓝天以两根手指稳稳地捏住了扔来的匕首,端详一阵之后,凝重地道:“是情人泪,天下第一毒情人泪。”
吉祥自小在挽翠阁长大,从未踏出过诺维城的城门,虽然说青楼是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但以吉祥的容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近身侍侯的机会,所以说,她对毒药一无所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艾瑞克和那少年却不像她那么无知。两人面色同时大变,纷纷把惊愕的目光投向了吉祥。
“我的天,你还真是厉害,居然能在情人泪之下逃生。以后应该叫你九命怪猫才对。”艾瑞克镇定下来之后如往常一样出言嘲笑,可他苍白的脸泄露了他适才惊慌的事实。
少年没有艾瑞克的激动,但看向吉祥的眼中也充满了惊讶之情。吉祥被他们看得浑身不适,嗫嚅地问道:“对不起,请问,那个情人泪是很厉害的毒药吗?”
艾瑞克忍不住一声嗤笑,道:“不厉害,一点也不厉害,你都能活下来了,它能厉害到哪里去?”
吉祥努力地用自己最凶恶的表情狠瞪着艾瑞克,但那只为他增加了几分大笑的动力而已。
“情人泪相传是三百年前的一位使毒少女所制。”少年开口替吉祥解围,看见她感激地望来,只是憨厚一笑。“据说那个少女的情人离开了她,娶了其她的女人,少女上门理论,却被那个男人的手下打了出来。少女一发狠,就精心研制了这个毒药,毒死了男人一家。中了这种毒药的人,表面看不出来任何异状,但能在毒药甫入体便让人气绝身亡,而且到现在还没有解药。”
少年实在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一段足以赚人热泪的传奇就这样被他平平淡淡地讲完,一点也没有波澜壮阔、高潮迭起的感觉。吉祥倒不以为意,只要有这些情节,她足以为自己编造出一个全新的故事了。
“既然这个情人泪这么厉害,那我怎么活下来的?另有人救了我吗?”吉祥不解地发问。
“不可能,我一直守在挽翠阁外,看见他们走了后就进来了,之后一直没有离开。我并没有看见其他的人影。”艾瑞克立刻出言否认。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转向了蓝天。
“吉祥,能让我为你把脉吗?”蓝天应着他们疑惑的目光淡然开口。
“呃,当,当然。”吉祥一愣,随即挽起了自己的袖子。
蓝天搭上了吉祥的脉搏,不一会就松开了手,看向吉祥的眼神中多了抹奇特的光芒。“果然是毒素全清了。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身世应该另有隐秘。但是,我还不敢肯定。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揭开你身上的谜题。”
“好啊。”吉祥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让艾瑞克暗暗咬牙。
“你别担心,”仿佛看穿了艾瑞克的焦虑,蓝天笑了,“我对她没有恶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的体质日后可能威胁到她的生命,所以,我必须调查清楚。”
艾瑞克冷冷地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在我们走之前,先让这些可怜的人们安息吧。”蓝天走出厅外,背对着众人。想起两日前的屠杀,大家的心情都沉重了下来。只有吉祥的神情有些异样,她发觉自己在刚清醒过来时的悲痛荡然无存,心中好象是空了一样,所有激烈的感情都是晃一下就消失不见,不变的只有无边的空虚。
众人纷纷动手,将尸体搬运到楼前的空地上,连艾瑞克也没有袖手——当然,他帮忙的时候仍然离开蓝天及少年很远。七十多具尸体在大家的努力下,很快搬完,吉祥看着堆在院中的尸首,问道:“蓝先生,现在要怎么办呢?”
蓝天还在抱着楚烟月的遗体,神情有些恍惚,听见吉祥的问话,才回过神来。他轻轻的放下楚烟月的尸首,和蔼地道:“挽翠阁只剩下你一人了,就由你来做决定吧。”
“只剩下我一人了?”吉祥的心中又划过了那种尖锐的痛苦,但是一闪即逝。
“我想火葬了她们,”吉祥轻轻地说道,“如果将她们埋葬,那么我们走了以后,那些官差可能会把她们再挖出来。火葬的话,虽然留不下尸首,但能得个清净也是好的。可是,如果我们放火,会把其他人引来的,那样你们就有危险了。”
“这种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蓝天的气势并不雄浑,话语也不豪壮,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强大的信心,一种属于强者的自信。
“我知道了,”吉祥轻轻笑了笑,“谢谢蓝先生了。”
从柴房中搬来了木柴,吉祥亲手持着火把,点燃了木柴。木柴上已经淋了油,火势起的极快,浓浓的焦臭味也随即散布开来。
吉祥看着嬷嬷和楼中其她人的尸首逐渐被火吞噬,脸上露出了温柔祥和的笑容。
艾瑞克站在火堆的另一边,清楚地看见了她的笑容,心里感到一阵烦躁。“想哭就哭,这里又没有人笑你哭得难看。干什么在这里要笑不笑的,你以为自己的笑容有多好看吗?”
“我不会哭。”吉祥清亮的声音传入了艾瑞克的耳中,让他稍稍愣了几秒。
“我从小就没有哭过。嬷嬷说我在还是个婴儿时就不哭,饿了不哭,尿床了也不哭。长大了以后,我也没有哭过,再难过再伤心,可就是哭不出来。”她语调温和,像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故事,“我看别人在哭,很想知道,哭泣到底是什么感觉呢?眼泪和水珠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曾经把口水抹在脸上当做泪水,可是那毕竟不是吧。既然哭不出来,那难过的时候就笑好了,省得让别人看着难受。我一向这样安慰自己,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艾瑞克说不出话来,他静静地看着吉祥,突然发觉这个多话的傻女孩有着很多自己不了解的地方,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快乐无忧。
蓝天和少年也因为她的这番话而注视着她,只是蓝天的眼神充满了研究的意味,而少年的眼神却是理解和温柔。
火光闪烁不定,吉祥在火堆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又跪倒,再磕三个头。她这才立定,向火堆双掌合十,轻声祝祷。
“嬷嬷,众位姐妹,还有其她的人,咱们这就告别了。这一生,吉祥多得你们的照顾了,可惜,我却报答不了。不过没有关系,还有来生。到了来生,吉祥一定会争取不要生得这么蠢这么笨,老是给大家添麻烦。到了来生,吉祥一定会争取挣很多很多的钱,让大家都能快乐的生活,不用再忍受别人的白眼。”
她抬起头来,看着黑烟飘散,心神却似乎飞向了遥远的地方,仿若叹息的话语自她口中轻轻泻出,“来生,大家一定要幸福美满啊!”
院外嘈杂的声音逐渐逼近,薄薄的院墙已经挡不住喧哗的人声。吉祥听见城里的捕头在墙外不远的地方大声吆喝着,叫嚣着。蓝天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平静地道:“我们现在走,可以吗?”
吉祥点点头,又转向艾瑞克道:“你快离开吧,早点回家,别再被人发现了,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艾瑞克沉着脸,并不答话。
蓝天拉着吉祥的手,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挽翠阁外已经赶到了二十多名官差,正打算冲进门去,没有想到,里面的人却推开大门,自己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尊严受到严重挑衅的捕头气爆了肚皮,怒吼一声“大家上,死活不论”就消失了声音——被少年一掌砍在脖子上晕了过去。
众官差面面相觑,终于发一声喊,冲了上来。蓝天何曾将他们放在眼中,随手一拂一拍,便是一个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他走了十步,就有十个人倒地,少年甚至都没有出手的机会。
可怜的官差们实在是疑惑自己见了鬼,看看刚死完人的挽翠阁,越发相信是冤魂索命,他们却没有想过,挽翠阁中连打杂的都是女人,又何来的男鬼?不知是哪个人先尖叫了一声,剩下的人立刻跟着哭爹喊娘,瞬间逃得无影无踪。蓝天倒也没有前去追赶,只是带着吉祥从容地离开。吉祥匆忙间回头看了眼挽翠阁,发现艾瑞克已经不见,这才放下心来。
蓝天一行三人与官差的冲突,早惊动了已经安寝的普通居民,一些胆子大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一眼,就又急忙缩了回去,对着老婆孩子绘声绘色地描述外面来了个高级魔族,生了八只眼十只手,把官差大爷们一掀一个跟头,吓得妻儿瑟瑟发抖,更加不敢出门。
打退了官差后,他们没有再受到任何拦阻,一口气冲到了城门前。得到消息的守城官兵将城门关闭,在门下、城墙上列阵以待。蓝天脚步丝毫不停,伸手一抄,把吉祥抱在怀中,右手一拉少年,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身体已凌空而起,越过城墙飘然而去。官兵们目瞪口呆,等到人去远了才想起来放箭,可是怎能追及。
吉祥被人抱在怀里,疾风刮过她的脸庞,有点刺痛的感觉。四周的景物在迅速后退,蓝天怀中抱了一人,奔驰的速度犹是快逾奔马。吉祥从没有这样的体验,此时不但不感害怕,反而大觉好奇,从蓝天的臂弯中伸出脑袋来四下张望。
“先生,我们要去哪里啊?”吉祥见蓝天走的路越来越荒凉,忍不住问道。
蓝天微笑道:“我的身份比较敏感,在哪个城里都不方便,只能居住在荒山野岭之中。我们现在要回大荒山里去,那儿是我近十年来的住所。”
“咦?大荒山?”吉祥惊讶地低喊。她从许多人的嘴里都听到过大荒山的名字。据说那是个连绵起伏的山脉,位于天正王朝的最东端,里面有无数的古怪魔兽,而且容易迷失方向。如果有哪个人敢不知死活地闯了进去,那他就会真的不知是死是活了。多少年来,大荒山一直是人们心目中最神秘也是最可怕的地方。甚至有人传言说魔王就在那里栖息,为了防止有人泄露他的行踪,才把闯进去的人统统杀掉。
“不用怕,我们住的地方没有危险的。”少年以为她在害怕,出言安慰道。
“我才不怕呢,死都死过一回了,有什么可怕的,”吉祥的眼中闪闪发光,“真是太好了,我居然能进大荒山看个究竟,哈,如果我出来了,就拿这个去说书,一定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少年憨厚地一笑,道:“你胆子真大。”
“哪有,”从来不知道害羞两字怎么写的吉祥竟有了一丝羞涩,连忙转换了话题,“我听说大荒山在东边,我们现在却在西边,那不是要走很远吗?”
“是很远,”蓝天道,“不过你不用担心,你一直这样休息就好了。”
吉祥迷惑地“哦”了一声,也不再说话,在蓝天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剩下的日子里,吉祥一直被抱在怀中,看着二人奔跑,她每日所要做的就只是说话、吃饭和睡觉而已。她也曾疑惑地问为什么不租一辆马车,得到的答案竟是嫌马车走得太慢。想到这两天来的飞速前进,她也不能反驳,只能看着二人全力奔驰,引得路上行人纷纷观望。
过了整整七天,三人才来到了大荒山脚下,在这七天里,他二人竟只休息过一个晚上,让吉祥委实是叹为观止。蓝天手指着前方连绵的群山道:“这里就是大荒山了。”吉祥极目远眺,但是看见的除了山还是山,一波连一波,一层接一层,层层叠叠地仿佛接到了天的尽头。
“出来吧,跟了这么多天也难为你了。”蓝天突然朝着后面发话。吉祥疑惑地向后看去,只见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希希唆唆地一阵抖动,然后钻出了一个飞得歪歪斜斜的精灵。
“艾,艾瑞克?”吉祥大惊。
艾瑞克变回了人形,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精灵一向珍视的精灵服沾满了泥巴。
“你怎么来了?”吉祥从蓝天的手臂中挣脱出来,跳下地直奔艾瑞克的身边。但他只是瞪她一眼,却不回答。
“是放心不下吧,”蓝天微笑,“和人类有这么深厚情谊的精灵实在是罕见。大荒山对精灵来说很是危险,所以这几天来我一直想把你甩下,哪知道你硬是跟来了。精灵族的体力最弱,你有这份毅力,我很敬佩。”
“敬佩什么,有哪点值得敬佩了,”吉祥气得眼睛发直,“你疯了吗?我们这一路上虽然在城镇中穿行的时间不多,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官道上行走,你就这样跟着来,万一被人抓了怎么办。你还骂我傻,你自己才是天字第一号的白痴加笨瓜。”
“我被抓是我自己的事情,”艾瑞克的火气也冲了上来,“是我自己找罪受,我自己喜欢,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在这里瞎操心。”
“你,你,你……”吉祥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是担心你才辛苦追来的,”少年皱眉道,“你怎么可以骂他傻。吉祥,你要向艾瑞克道歉。”
吉祥看看少年,在看看疲惫劳累的艾瑞克,终于低下头去,委屈地道:“对不起。”
“用不着,”艾瑞克无名火起,“我担心你被人骗你却骂我傻瓜,别人一说你你就立刻听话。我才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道歉。”
“好了好了,别再吵了。”蓝天看着他们三人之间小儿女的纠缠,忍不住会心一笑,想起了当年轻狂的往事。
“那个精灵,你叫艾瑞克是吗?艾瑞克,请你做出决定,是现在打道回家乡呢,还是和我们一起居住。如果和我们一起,你不但要提防我们对你不利,还要小心魔兽的侵袭。对它们来讲,你这种纯净的精灵是最可口的食物。”
“第一,”艾瑞克勉强站起身来,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在人类面前示弱——吉祥是例外,“你们的能力都很高,如果要抓我早就抓到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他傲然一笑,“第二,魔兽什么的,我还不放在眼里。除了你们人类,精灵什么时候对其他种族退缩过,就算是神,也不能让我们不战而逃。”
“第三,”他瞪向吉祥,“有人欠了我的救命之恩却想赖帐,我一定要让她还了才肯甘心。”
“什么嘛,这么小气,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居然和女孩子斤斤计较,真是没有风度。”吉祥低声嘟囔着,对艾瑞克的态度大是不满。
“好,那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等你想离开的时候,我会让平安送你回去的。”蓝天淡淡开口。
“平安是谁啊?”吉祥好奇的问,“和我的名字好象一对啊。”
“是我,”少年的脸虽然黑的彻底,还是能看出蕴藏的红潮,“这是我的名字。”
“哈,你和别人同行一路,居然连名字都不知道,你也实在是笨到家了。”艾瑞克的心情突然转好,又有了开玩笑的闲情。
“要你管。”吉祥有些心虚,又有些焦虑,她偷偷地望了眼少年的面容,很怕他为此生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心情意味着什么。
“我现在知道了,我就一定会记住。虽然我常常忘记诗啊词啊的,但是这个名字我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吉祥神色郑重,像在和艾瑞克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艾瑞克神色一黯,默然无语。
蓝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一叹,随即转变了话题。“平安和吉祥这两个名字是我和师妹当年商量好的,说定了她的大徒弟取名吉祥,我的大徒弟取名平安,希望他们能一生幸运,永远平安。结果这些年来,我只收了一个徒弟,而她为了掩饰身份不能收徒,索性把这个名字传给了你,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容易相信你的缘故。”
他看着听得愣住的吉祥慈爱地一笑,转身向着大荒山的方向朗声道:“现在,让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