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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样的呢?吉祥设想过许多的可能,却从没有想过会是这种模样。
      
      居然是在……看烟花?
      
      她盘膝坐在虚空之中,看着四处飞舞的白色与黑色的光芒发愣。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她就已经来到了这里。刚开始时她的确被吓得哇哇大叫,东躲西藏,但很快的,她就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体认到了自己死亡的现实。再加上,她渐渐发现这些光线对她没有危害可言,即使射到了她的身上,也毫无感觉。
      
      然后,她便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这些光线四窜,任由时间流逝。这个空间一片灰蒙蒙的,没有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的方向观念,最重要的是,这里除了光线什么都没有。但是吉祥坐在空中,却是稳稳当当,完全不会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吉祥终于看出了一点名堂:那些光线——好象在打架!它们一旦碰在一起,不是互相弹开,就是彼此吞噬,直到有一方完全消失为止。吉祥看得有趣,竟突发奇想要给黑白两种光线劝架。她走上前去,想将正在缠斗的光线拆开,但光线透手而出,丝毫不受影响。
      
      吉祥叹口气,无奈地放弃了这个在她看来很有趣的游戏。但她很快又有了另一项发现,那就是大部分的光线似乎都是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吉祥好奇心一起,那便是天塌下来也抵挡不住的,她丝毫没有多加考虑,就随着光线的前进方向追去。
      
      俗话说,好奇心是人族最大的敌人,吉祥终于为她的好奇付出了严重的代价。越靠近光线的聚集地,一种几乎要撕裂她全身的巨痛就越是明显的传来。吉祥忍受不住,转身想逃,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让她一步步迈向痛苦的深渊。
      
      完了,老天对我为什么这么残酷啊!吉祥全身麻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却还是不忘在心里嘟囔。人家说,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可我怎么连死都要忍受这种痛苦,而且居然还不让我逃?
      
      但是,现实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不管吉祥心中抱怨了多少句,她的身体还是一点点的靠近了光线最密集的地方。痛楚有如潮水,一波未平,另一波又来侵袭。吉祥觉得自己被一点点撕裂又一点点地拼凑起来,她痛得只想乱吼乱叫,却偏偏发不出声音。又痛又急又气又惊之下,吉祥终于失去了意识,任凭痛楚的浪潮将自己淹没。
      
      等她再次恢复了意识,眼前出现的是刚刚透出一丝晨光的天空,吉祥心下疑惑,但不等她完全清醒,又是一阵尖锐的痛苦传来。吉祥在昏迷与痛楚之间挣扎,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不就此完全沉睡,再也不要清醒。
      
      一双手温柔地将她搂住,清凉的体温让她精神一爽,体内的痛苦的火焰也似乎得到了稍稍的抑制,吉祥幸福地嘟囔一声,沉沉睡去。在漫长的睡眠或说是昏迷中,吉祥有时仍会感到极端强烈的痛苦,让她呻吟出声,但随即便有人将她轻轻抱起,那熟悉的凉意再度传来,让她的心灵得到了支撑,不再畏惧这有如永无止境的痛楚。那个环抱她的人仿佛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在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这样轻轻的抱住她,从来不曾放下。
      
      仿佛只是瞬间,又仿佛是过了亿万年,吉祥终于感到身上的痛苦都已消失不见。她慢慢地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艾瑞克那疲惫忧虑的目光。她微微一怔,没有说话,环顾四周,却是熟悉的挽翠阁的正厅——融翠厅,外面的阳光透过敞开的大门照了进来,将厅内的血迹照得清清楚楚。
      
      艾瑞克见她目光呆滞,连忙安慰道:“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已经昏睡两天了,别担心,我们趁今夜逃出去,官差明日才会过来,没有人会发觉你还生存的。”
      
      艾瑞克后来说的话,吉祥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已经被他的第一句话惊呆了。
      
      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终于醒过来了?
      
      我还没有死?
      
      我还活着?
      
      她浑身颤抖起来,艾瑞克急忙搂住她,惊道:“怎么了?又痛了吗?”吉祥抬眼望他,迷茫得有如被遗弃的小狗。
      
      “嬷嬷、珍玉、玲珑、李嫂、盈月……”她痴痴地低声自语,“你们都在哪里,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艾瑞克心痛难抑,温和地道:“她们都死啦,吉祥,你别想这么多,好好养伤就是。”
      
      “都……死了?只剩我一个?只有我活着?”吉祥的眼神由迷惘到清醒再到疯狂,“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是我活着,为什么我还活着,嬷嬷却死了?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疯话,你难道想死不成?”艾瑞克心中一沉,口中却是大声呵斥。
      
      吉祥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黑色的火焰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心灵,她甚至听见了脑中理智的弦绷断的声音。
      
      艾瑞克见她神情大异平常,隐隐散发出一种凶狠残暴的感觉,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盛。他大力摇晃着她,怒道:“你给我清醒一点,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吉祥抬起头来,向他诡秘地一笑,两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掐上了他的脖子。艾瑞克睁大眼睛,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吉祥会突然起了杀心。
      
      “不要怕,”吉祥阴森森地笑道:“我会陪你一起的,在地狱里。”她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你从嬷嬷手中逃走,我则是纵容你逃走,我们都有罪,所以,我们一起下去陪她们,好不好?”
      
      她说话时温柔无限,若让旁人听来绝难相信这样温柔的话是从一个正想杀人的凶手口中吐出。艾瑞克怒火填膺,他挣扎着想往吉祥头上打去,但手挥到一半,一阵痛楚袭来,他立时失去了力气。
      
      吉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掐住艾瑞克的脖子,似乎想要把所有的痛苦和悲伤倾泻而出。众多的负面情绪在她胸中翻腾不休,奇特的刺痛在她脑中肆虐,让她更加疯狂。突然,他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一切的悲伤愤怒都烟消云散,只留下了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寂寞。
      
      吉祥从疯狂中清醒过来,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掐住了艾瑞克的脖子。她大惊失色,像被火烧一样的松开了双手。
      
      逃得生天的艾瑞克摊倒在地,剧烈的咳喘着,贪婪得呼吸着珍贵的空气。吉祥仍然没有反应过来,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眼神充满了惊恐。
      
      艾瑞克喘息了半天,才终于恢复了常态。他恨恨地坐起身来,颤抖的手直指吉祥的鼻子,破口大骂。
      
      “白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谋杀我啊?你简直是疯子,不可理喻。”
      
      吉祥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就可以了事?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死了。要是你没有及时恢复清醒怎么办?我死了就白死了是不是?”
      
      “对不起。”吉祥仍是低声道歉。
      
      艾瑞克看她惊魂未定的模样,倒比自己这个刚从死亡线上转了一圈回来的人更加恐慌,心突然就软了下来。
      
      “你啊,以后做事情之前先想清楚,别再出现这样的情况了。这次就算了,要是还有下次,我和你没完。”
      
      “啊?”吉祥惊愕地抬眼望向他,似乎是不相信他这么容易就原谅了自己。
      
      “咳,”艾瑞克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了你一次,咱们这算是打平了。可是你居然想要杀了我,虽然没有成功,可那是我福大命大,与你良心发现什么的没有半点关系。所以说,你还欠我一条命,以后我让你往东你就不准往西,听见了没?”
      
      他最后的“听见了没”这四个字说的是声色俱厉。吉祥被他一吼,吓得脑筋一连打了十七八个结,什么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连忙点头不已。
      
      艾瑞克见状,满意地叹了口气,摊平四肢躺在地上,喃喃道:“这还差不多。”
      
      吉祥看着他得意的笑容,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奇怪的很。她左思右想想不出个头绪,转眼再看艾瑞克时,发现他已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吉祥心中明白,这两天来,艾瑞克定然是一直守着自己,看他现在疲累的模样,说不定他两天来都没有合眼。想到他不惧危险回头来寻找自己,把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拉回人间,又不眠不休的照顾,而自己却是以想要杀他作为报答,吉祥心中委实歉疚万分,看着艾瑞克的眼神,更是多了三分暖意。
      
      初逢大变,再遇死劫,又忍受了这许多的痛楚,吉祥的身体其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此时心情放松下来,睡意无声无息地掩至,她打了个哈欠,昏昏沉沉的一头栽倒在地,就在艾瑞克的身边昏睡过去。
      
      朗朗白日之下,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安睡在才发生过血案的现场,对他们而言,能好好的睡上一觉,就已是现在最大的幸福。
      
      时间悄悄流逝,二人一睡,便睡到了傍晚,而且仍然没有清醒的趋势。两道人影轻飘飘的飞过了挽翠阁的围墙,落地无声。
      
      那两道人影见到院中成堆的尸体,显然都是一愣。左张右望片刻之后,两道人影径直向吉祥二人走去。
      
      当那两人走进厅中时,吉祥心里突然传过一道警讯,让她从梦中惊醒。那二人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孩竟然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都是吃了一惊。其中的中年人温言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吉祥并没有回话,她伸脚一踢,将艾瑞克踢醒,这才正眼端详眼前突然出现的两人。
      
      借着月亮的光线,那二人的容貌清晰可见。其中的年长者,约莫四五十岁的光景,须髯飘飘,身着一件灰色长衫,他立在月下,颇有种飘然出尘的感觉。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比他稍高了一线,面容黧黑,五官还算端正,但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种忠厚朴实的味道。少年站在年长者身后略退一步的地方,神态恭谨,看来是他的晚辈或弟子之类。
      
      艾瑞克从梦中清醒,一见有人,立刻急速后退,一直贴到了大厅另一头的窗边才站立不动。中年人面色沉郁,却还是勉强地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温和地道:“那个精灵,你不用害怕,我们是修习元素魔法的,对你无害,你不用如此紧张。”
      
      这个世界的魔法分为三类。第一种是精灵魔法,顾名思义,就是与精灵签定契约,有精灵施展魔法,而且契约签定之后,魔法师本人对元素的掌控力也能缓慢提高。第二种是通灵魔法,是借由对神族或魔族的虔诚信仰,得到晋见神魔二族的机会,从而接受由神魔输入的力量。第三种便是元素魔法,是纯粹以本身的精神力修持来控制元素。这种魔法修行最为困难,但是,一来精灵难得,二来不必遵守神魔二族的规矩禁令,三来能操控包括光暗在内的所有元素,因此,还是有不少人加以修习。
      
      元素魔法师能同时操控光暗元素,不得神魔二族之喜,故不能得到神魔二族的力量。和通灵魔法师相比,纯以本身修习取胜的元素魔法师要逊色许多。他们在世间饱受歧视,索性立下了一条规矩,那就是在本身精神力没有强化到一定程度之前,不允许与精灵签定契约,借此强迫后代弟子奋发努力。如此一来,新人的元素魔法师能力更是遭到了限制,可是修习时间一久,竟能与通灵魔法师相提并论。元素魔法师也因而得以在世间站稳了脚跟。
      
      中年人自然也知道自己是元素魔法师这种理由太过薄弱,但精灵族对人类的不信任和敌视几乎已成天性,他也实在不知道要如何降低精灵的戒心。
      
      果然,艾瑞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脚步一动未动。中年人暗叹一声,也不去理他,径自对着吉祥又问了一遍:“小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吉祥不回答他的问话,反问道。
      
      “我啊,”中年人的面上露出了伤感、怀念、悲哀等等复杂的神色,“我姓蓝,单名一个天字。我是此间主人的师兄,只不知道她还认不认我。只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
      
      “师兄?姓蓝?”吉祥低声重复,她眼中突然爆发出激动光芒,“是你吗?你就是嬷嬷嘴里念叨的那个最近会来的蓝先生吗?”
      
      “她叫我先生吗?”蓝天的寂寥之情已无法掩饰,“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啊!”他定定神,继续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你是这里的姑……丫头吗?”
      
      他本来要问“你是这里的姑娘吗”,但看见吉祥的尊容,又把这句话给收了回去,转口询问她是否是在这里打杂的丫头。
      
      吉祥却没有兴趣和他在字眼上纠缠,也无暇解释他对楚烟月的误解,她的心中已经充满了悲哀,喃喃道:“你怎么现在才来,你怎的现在才来。”
      
      蓝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风淡云清,他拍拍吉祥的肩膀以做安慰,“你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场大变让吉祥心力交瘁,见到嬷嬷的师兄到来,直如见到了亲人一般。她毫不犹豫的把所有的事情巨细靡遗地说了一遍,但对楚烟月传给她的记忆的内容,却是一字未提。蓝天也并未对此多加询问,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的描述。
      
      “……就这样,我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腹部,我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有想到我竟然活了过来。多亏艾瑞克救了我,他本事真大,这么厉害的毒也能解的了。”她伸手一指艾瑞克,面上满是钦佩的表情。
      
      “不对,”艾瑞克疑惑地反驳,“我并没有帮你解毒。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你腹部插了匕首,就帮你拔了出来,此外我什么也没有做。说起来,我记得当时听你的心跳是完全停顿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可又不忍心就这么把你扔下。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你又有心跳了,就把你带到了这个厅中,你能慢慢醒转,我也感到很意外。”
      
      吉祥呆住,“难道,是我自己解了毒?还是那把匕首上根本没有毒?”她的脑子成了一团糨糊,想来想去,突然惊叫出声,“等等,不对,这么说来你什么忙都没有帮上我,凭什么赖掉了我的救命之恩?”
      
      “你说什么?是说我在耍赖吗?”艾瑞克恶狠狠地逼问。
      
      虽然距离遥远,吉祥还是感到了一阵寒意传来,她哆嗦一下,立刻改口,“不不不,哪能呢?你当然是救了我的,这还用说吗?”
      
      “这才对,不过你现在倒是比以前会看人眼色的多了。”艾瑞克一时放下了对那两个人类的提防,对吉祥开起玩笑来。
      
      “你还不是一样?原来那么高贵,现在却变成了个无赖。”吉祥的话含在嘴里,却死活没有胆子发出声来。
      
      “呵呵”
      
      一直默立的少年见他二人如同小孩子斗嘴,忍不住笑出声来。吉祥这才意会到还有外人在场。她向少年望去,却望向了一双清澈宽容而带着几丝笑意的眸子,她的脸突然微微红了一红。
      
      “真是奇怪,刚才明明觉得他长得不怎么样的,怎么现在看来,竟然觉得好看了许多呢?”吉祥心中嘀咕,却还是忍不住地又偷望了他一眼。
      
      蓝天并没有注意到吉祥的异常,或者说,他连吉祥与艾瑞克的斗嘴都没有注意。他眉头皱紧,考虑了一会,道:“可以让我看看那把匕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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