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savetime

5、第五章

　　楚烟月伸手抓住吉祥的胳膊，想要阻止她的前进。但吉祥神志昏沉，只知道要摆脱一切的阻拦，应着那双眼睛的召唤走去。她反手用力一甩，力道大得出奇，楚烟月出其不意，竟被她挣脱开去。
　　
　　楚烟月没有再加阻拦，眼睁睁地看着吉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正卓行的身边。正卓行摸摸吉祥的头，笑道：“真是好孩子，来，把这把匕首拿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长约四寸的小刀，递到了吉祥的手上。
　　
　　楚烟月苦笑一声，“正公子真是真人不露像。想不到你除了是个武学天才，还是个异能者。但公子用摄魂术来对付这个不解世事的女孩，不嫌太大材小用了一点吗？”
　　
　　异能者是对天生就具有奇特能力的人的一种总称。他们所具有的能力多种多样，有的能预见未来，有的能操纵植物，有的能代替他人，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他们能力的大小主要是先天决定，但也可以由后天的精神力的修炼来增长，从这点来说，他们与魔法师倒有些相似。正卓行向来以剑掌双绝闻名于世，无人想到他竟还隐藏了异能这一项威力巨大的能力。
　　
　　正卓行笑道：“以姑娘身手，我等就算能打败姑娘，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倒不如让这个女孩子来试上一试，也许姑娘会怜惜主仆情谊，而让她轻易得手了也说不定。”
　　
　　吉祥接过匕首，一步步地向楚烟月走去。楚烟月神色悲悯，不知道是在怜惜自己还是在怜惜着吉祥的命运。她眸中光彩瞬息万变，却终于黯淡下来。
　　
　　“楚姑娘小心了，这把匕首虽然不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宝物，但也经过了千锤百炼，最重要的是，它的上面可是淬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姑娘可不要因为大意而枉送了性命。”
　　
　　在楚烟月闪避过吉祥三次疯狂的进攻后，正卓行不紧不慢地开口，他嘴上担忧，眼里却是兴味深厚。
　　
　　楚烟月身形如风摆柳，又晃过了吉祥用尽全力的一击，涩声道：“公子何其忍心，竟连个痛快都不肯给她吗？”
　　
　　正卓行笑道：“那怎么会，只要她能完成任务，念在她年岁尚小的份上，我便留她一条生路也无不可。”
　　
　　楚烟月一怔，随即悲愤大笑。她眼睛通红，狠狠地扫视了黑衣人一圈，似要夺人而噬，即使是正卓行这般的角色也不由为之心中一寒。楚烟月收剑归鞘，一反方才的处处退避，疾冲向前，一掌拂出，点中了她的穴道，将她轻轻抱在胸前。
　　
　　“傻瓜，笨蛋，白痴。”楚烟月恶狠狠地骂道，“你真是笨到没有救了，这么容易就被人控制了心神，你这些年都是白活了不成？”
　　
　　她骂完无知无觉的吉祥，自己的眼圈倒是先红了。这么多年来，楚烟月笑过怒过爱过恨过，就是没有哭过，但在这强敌环伺的时刻，她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软弱的一面。
　　
　　“笨蛋，”她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了下去，“你总是这么笨。我以为，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像你这么傻这么笨，没有人看着，要怎么活下去。”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滑落下来。“要是，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年又何必捡你回来。不如就让你死在那场风雪之中，这样，不必知道世上的丑恶，对你是不是种幸福。”
　　
　　“吉祥，吉祥——”她轻轻将自己的额头与吉祥的额头抵触在一起，“对不起，嬷嬷对不起你。嬷嬷以前为了楼里其她的姑娘不能好好照顾你，现在又为了大业不能保护你。吉祥，你不要怨我。”
　　
　　她抵着吉祥的额头，又哭又笑，“以前你总怨我对你严厉，以后，我再也不会再也不能烦你了，你满意了吗？傻瓜。”
　　
　　黑衣人众见她旁若无人地吐露心中感情，丝毫不将己方放在眼里，都有些愤怒，想要趁机出手，却被正卓行摆手阻止了。他静静地望向她二人，眼里滑过了不知名的情绪。
　　
　　“你表面和善，性格却最是倔强，若你知道自己被人这样操纵，定是怒不可遏。”楚烟月离开了吉祥的额头，手颤抖地抚上了她的秀发，“我这一生无儿无女，只养育了你一人。但我却没能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她突然从喉中迸出一声悲鸣，但又立即抑制下来，眼中的痛苦和绝望如风暴般迅速凝聚，“我不会让你成为别人的玩物的，虽然嬷嬷不能救你，至少还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情。”
　　
　　她突然将吉祥推开，一掌轰在她的胸前，将她震飞三丈开外，重重落地。
　　
　　“吉祥，”楚烟月嘶吼出声，声音凄厉得有如失子的母兽，“吉祥，吉祥————”她突地转身飞扑黑衣人众，大开杀戒，招招只攻不守。黑衣人众见她面容扭曲，眼神狂乱，已是陷入崩溃的边缘。
　　
　　“楚烟月，正某在此。”正卓行站在战圈之外，神态悠闲自若，对疯狂的楚烟月不但不加顾忌，反而出言挑衅。
　　
　　楚烟月见到正卓行的身影，仰天一声长啸，剑芒陡涨，在她面前的两个黑衣人一时被逼退了三步。但四五个黑衣人随即填补上来，再次堵住了楚烟月向正卓行冲去的道路。任凭楚烟月左冲右突，仍然冲不出这众多高手组成的包围圈。
　　
　　久战无功，楚烟月反渐渐平静下来，任由正卓行百般挑衅，仍是固守心神，不为所动，稳扎稳打的消灭眼前的敌人。黑衣人虽都是一方高手，又是围攻，但一时也奈何她不得，反被她出其不意地伤了几个人。
　　
　　一招“怒海涛生”暂时击退了最近身的四个敌人，楚烟月气息已乱。她咬牙望向不远处的正卓行，滔天的怒火再也无法隐藏。众黑衣人突觉眼前一晃，楚烟月已失去了踪影。
　　
　　“惊魂术！”
　　
　　一个黑衣人惊呼起来。惊魂术一直是一项传说中的武学，它以自身精气作为代价，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爆发出十倍的力量。但是它耗用的精力过巨，一个人一生最多只能使用三次，身体体质较差的，使用一次就有丧生的危险，但它的强大功效，仍然让世人神往。楚烟月的身法突然加快，又没有使用魔法，唯一的可能就是用了惊魂术。但她的体质本不足以承担反噬之力，贸然施用，显然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楚烟月的确是用了惊魂术，也的确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她并没有能达到原先的目的，冲到正卓行的面前。在她离正卓行十步远时，天雷忽降，是留守的魔法师出手了。楚烟月立即纵身后跃，但天雷接二连三地降落，她渐觉力不从心。
　　
　　一个黑衣人从正卓行身后走出，从袖中飞出一只精灵。楚烟月面色顿时大变，竟不顾天雷，疯狂向前冲去。可精灵对元素的操纵纯凭意念进行，迅捷无比，楚烟月犹未冲出天雷阵，无数风刃呼啸着向她飞来。她咬紧牙关，手中长剑抡成一面圆盾，但仍有数支风刃穿越了剑盾，刺中了她的身体。楚烟月闷哼一声，真气稍泻，一支冰锥无声无息的从她背后刺入，楚烟月身形一个踉跄，却仍不屈直立，长剑脱手而出，击向正卓行。
　　
　　正卓行轻松地拍落了真气已失的长剑，缓缓地踱向了楚烟月。楚烟月见他走来，嘶声道：“还我吉祥！”挣扎地向他抓去，但手只到半空，就已无力垂下。她晃了一晃，终于不支倒地。
　　
　　“楚烟月毕竟是楚烟月，”正卓行也半跪在她身旁，似笑非笑，“心志之坚，天下无人能比，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演戏吗？”
　　
　　楚烟月本已扑倒在地，痛苦地喘着粗气，听了这句话，勉强抬头，道，“你，什么，意思？”
　　
　　“楚姑娘是女中丈夫，人中豪杰，我也不忍心瞒你到死，”正卓行微笑，“我早知道你掌握了叛军的大部分的秘密和联络方法，但我更知道要从你口中问出这些秘密难如登天。因此，我就布了个局。”
　　
　　“什么局？”楚烟月冷静开口，心中的寒意一丝一丝地蔓延开去。
　　
　　“我见你对那个叫吉祥的女孩关怀备至，知道你和她的关系不比寻常，你必然是十分地相信她。我故意控制她的神智，又表明她可能有活命的希望，你一定会将传递隐秘的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正卓行踌躇满志，“我早知道你也是异能者，而且是极为罕见的异能——传承记忆，你一定会想法把自己的记忆传给吉祥。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在和她额头相触的时候，就已经把记忆传承了吧。”
　　
　　“只是，”他的面上涌起了敬佩之情，“我本以为你会借自尽来保全这个姑娘，但你竟能想到，你若这样做，必然会让我们怀疑你是否有什么阴谋，因为，楚烟月绝不是一个不顾大局的人。于是你假做杀死吉祥，反过来追杀我等，来降低我们的怀疑。既然有我出言压迫、控制其心神在前，你这样做也就不会显得不合理了，对吗？你做的很对，只是，你没有想到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秘密，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感谢光神的庇佑，我终于成功了。如果从你口中得不到答案，就从那个小姑娘的口中寻找吧，实在不行，我再用一次摄魂术也就是了。”正卓行微笑，站起身来。
　　
　　楚烟月默然，突地轻笑起来，之前的疯狂全都消失无踪，“呵呵，我楚烟月自负智谋，却不料今日败于君手。”她剧烈地喘息了两下，接道：“也罢，能败于公子之手，也不算辱没了我的声名。只是，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正卓行叹道：“势已至此，你还不悟？你背弃众神，又怎能得以体会天道。天之道即神之道啊。”
　　
　　“我不信，”楚烟月挣出一抹微笑，虽然满身血污，笑容仍是清丽非常。她仰面朝天，星光倒映在她眼中，闪烁不息，“我死也不信。”
　　
　　正卓行看着她渐渐衰弱，气息时断时续，却仍能笑得如此自然，笑得让他感到一阵锥心痛苦。适才的意志昂扬忽然消失，只想能为这个女人做些什么。他俯身问道：“你可有什么遗愿？我愿意替你完成。”
　　
　　楚烟月嘴唇蠕动了两下，却已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昏迷过去。正卓行跪倒在地，为她输入一股真气，将她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你有什么遗愿？”
　　
　　楚烟月昏昏沉沉中又轻动了动嘴唇，正卓行急忙凑上前细听，只听她反复地念着“师兄，师兄”。正卓行心中突然有一股无名火起，烧得他五内俱焚，几乎忍不住要把她一把扔下，就在这时，楚烟月又突然改口，喃喃道：“吉祥，对不起，吉祥……”
　　
　　声音嘎然而止，一代侠女绝世名妓就这样离开了人世。正卓行轻轻放下她的尸体，心中一片茫然，几乎想要仰天长啸一番。但他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站起身来，冷冰冰地道：“去把那个丫头带来。”
　　
　　吉祥被带到正卓行身边的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她的头脑被巨大的记忆容量冲入，支持不住而昏迷，但是也因强烈的冲击而解除了摄魂术的影响。楚烟月打中的那一掌，本来有效地阻碍了她的气血流动，使其心跳缓慢，身体冰冷，有若死亡。但黑衣人既知奥秘，自也不会上当，为她推拿了片刻，便已恢复正常。
　　
　　吉祥看见楚烟月的尸体，并没有激动，她安静地走上前，在楚烟月的尸首前认认真真地叩了三个头。正卓行冷眼看她磕完头，这才开口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一切，还是早些说出来的好。你嬷嬷在临终前还惦挂着你，我也不想让你受太多痛苦。”
　　
　　吉祥面无表情，安安静静地起身，一言不发。正卓行突然暴怒起来，大步向前，一把抓住吉祥的右臂，轻巧一扭，“喀喇”一声，胳膊立刻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吉祥惨叫一声，捂住右边的肩膀，跪倒在地，黄豆大小的汗珠滚滚而落。
　　
　　“说吧。”正卓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无谓地道。
　　
　　吉祥大口地喘着粗气，忍耐着脑中一波波的昏晕之感，嘴边却泛起抹真心的微笑。她脑中不知为何闪现出在那晚考试完毕后，嬷嬷捂住脸哀号“好象猪在笑”时的模样，笑容又大了几分。
　　
　　正卓行看着她和楚烟月有着三分相似感觉的笑容，心中混乱一片。很多很多的画面在他面前闪现。年少时刻苦练武的画面，初见楚烟月时惊艳的画面；在神前立下忠诚誓言的画面，被楚烟月困于结界中的画面；六年来南征北战的画面，与楚烟月勾心斗角的画面；楚烟月微笑的画面；楚烟月哀嚎的画面；楚烟月疯狂的画面；楚烟月临终的画面……
　　
　　他的脑中一道惊雷闪过。原来，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爱上了那个堕落的恶魔之女。他几乎想要大笑出声，太可笑了，这么多年来，见过多少名花，却从来没有动过心。没有想到，仅是数个小时的相处，又是敌对的立场，竟就让那个妖女进驻了心房。最可笑的，是直到他杀害了那个女人的时候，才让他发现了这一点。他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太可笑了，光神啊，这是你给我的考验吗？
　　
　　黑衣人众见首领表情怪异，心下好奇不已，但限于严谨的纪律，竟无一人敢有稍动。一直守侯在正卓行身边的黑衣人魔法师躬身行礼，道：“公子，请问如何处置这个魔女？”
　　
　　正卓行被一言惊醒，从迷惘中回过神来。他的脑中有个声音在一遍遍的回荡，那是他在神前立下的誓言：不背神旨，不违天道。他一个激灵，表情坚毅起来，多年的信念再次占据了他的心头。
　　
　　“不用急，让我来。”正卓行挥退了黑衣人，半蹲在吉祥面前，扶正了她的身体，正色道：“你的忠义，正某敬服。但大义所在，不可稍背。我能为你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你的痛苦。请恕我失礼了。”
　　
　　吉祥早已痛得近于昏厥，虽然知道他要施展摄魂术，却也没有办法反抗，脸上露出了痛苦愤怒的神色。正卓行施展异能，眼中红光大盛，片刻后，只觉得手中扶住的吉祥轻轻一动，就没有了反抗，头也缓缓垂下。
　　
　　正卓行柔声问道：“吉祥，告诉我，楚烟月告诉了你什么？”
　　
　　吉祥听了他的问话，居然没有一丝的反应。正卓行大奇，又问一遍：“楚烟月都传给了你什么记忆？”
　　
　　吉祥仍是垂头一言不发，正卓行心中闪过一线警兆，急急检视，果然在拂开吉祥似乎是无意的捂住腹部的双手后，发现她已用自己所给的匕首自尽了。
　　
　　楚烟月制住吉祥时，并没有击落她的武器。在黑衣人把她救醒后，吉祥已经感到了凶多吉少，将匕首悄悄藏于袖中。也是黑衣人太过大意，竟然没有发现，又或者是发现了却没有在意。
　　
　　这把匕首上的毒药何等强烈，虽然吉祥在虚弱的情况下，刺入不深，但仅这片刻的时间，她心跳已绝。
　　
　　正卓行怔怔地将她平放于地，阖上了吉祥的双眼。他扭头望向摆在另一边的楚烟月，喃喃道：“正某服了你啦，楚姑娘。没有想到不但是你，就连你手下的一个小小丫头，也是如此刚烈。楚姑娘，有了这样的后继者，你也该虽死无憾了。”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喝道：“此等妖女祸国殃民，现已悉数伏诛。各位在此战中表现英勇，必能得王上嘉奖。至于此干妖女，为显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特此曝尸以为惩戒。三日后通知地方官府，将死尸置于乱葬岗上。”
　　
　　正卓行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楚烟月的尸体，毅然转身，清喝一声：“走。”身形腾空而起，跃过围墙，消失在夜色中。众黑衣人亦纷纷跟随，挽翠阁突然宁静下来，只有满地的鲜血和死尸证实了这一场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