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savetime

13、十三章

　　“吉祥，再见。”
　　艾瑞克沉静地面容上透出了一丝留恋，身体绽出万丈光芒，如细沙般粉碎，消失在虚空之中。
　　“不要！”
　　吉祥一声悲鸣，由噩梦中清醒过来。她扭转头，毫不以外地在床边看见了面无表情地肃立着的艾瑞克。
　　已经十天了，还是夜夜都会做这个梦啊，她叹气，疲惫地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那天与艾瑞克订立契约后所释放的强大能量，到底是把蓝天和平安给惊动了，但他们并没有出手阻拦，因为已经太迟。她从昏迷中醒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丧失了意识，要死不活的艾瑞克跪在了床边。
　　还记得当时她像发了疯一样的从床上扑下，死命地摇晃着他，希望能唤回他的神智。可是结果，只是让自己仍未痊愈的伤势进一步恶化，甚至因为情绪的波动，差点又引起元素的冲突。幸好先生及时提醒了自己，她这才发现连艾瑞克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听了先生的解释，她才明白，原来艾瑞克的生命是寄托在她身上的，如果她出了意外，那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经过了十天的调养，体内自然运作的元素早已把伤势疗好。最让人惊讶的，是她的个头在疯狂的拔高，短短几日内，就成了和同年纪的女孩差不多高的个头。这当然不太好受，可是对习惯了疼痛的吉祥而言，几乎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不便。唯一困扰她的，是晚上仍然失眠，只有服用药物才能入睡，但睡着后又会做噩梦，苦不堪言。
　　“你又没有睡觉？还是已经醒了？”
　　吉祥微笑地问艾瑞克。她从床上起身，大概地整理了一下衣裳，“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艾瑞克茫然地注视着她，吉祥心中一酸，又强自压下，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出房间。
　　在没有命令的时候，订立契约的精灵会自动选择和主人相处在一起。而精灵的睡眠时间远较人类为少，所以吉祥在起床时发现他的存在已经是习以为常了。也因为如此，她养成了每天晚上穿衣睡觉的习惯。虽然可以命令艾瑞克在她睡觉时不得进入她的卧室，但她却并不想对他下达任何的命令。
　　吉祥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放在水中浸湿，再递给艾瑞克示意让他擦脸。
　　“昨天平安下山买了一些鸡蛋和蔬菜，我们今天早上吃煎蛋好吗？”
　　吉祥问道。虽然知道他不会做出任何的自我判断，她仍然不愿意放弃努力。从她能下地走路开始，吉祥就从平安那里抢去了做饭的任务，她对艾瑞克的饮食起居一并包揽，竟是将他当做小孩一样的照顾。
　　吉祥做完了早饭，蓝天与平安也结束了早修。大家沉默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气氛颇为怪异。
　　“吉祥，你真的要走？”平安终于按耐不住，主动发问。
　　“是，”吉祥笑道，“你看我现在伤势全好了，不会有问题的。我打算今天就走。”
　　“这么早？”平安惊道，“你什么功夫都没有，这样出去很危险。”
　　“不怕，我有艾瑞克保护我。”吉祥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的杂质，她回头问向低头吃饭的艾瑞克，“你说，是不是啊？”
　　平安皱眉不再说话。他也知道，有了圣精灵的保护——虽然是未成年的圣精灵，在旅途上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但是他却总觉得不安。毕竟楚烟月是和那些反叛者一起的人，要替她传递消息，自然也会有极大的风险。
　　平安虽然担心，却也说不出反对吉祥离去的话，他明白楚烟月至于吉祥的意义。而蓝天，他不发一言，沉默地吃着自己的早餐。这顿早餐就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中结束了。
　　收拾完碗筷，吉祥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包裹，正式向蓝天和平安告别。蓝天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露出了自知道她血缘后的第一个和蔼的笑容。吉祥心里一动，当日第一眼见到蓝天时，就是他这种淡然而温和的笑容给了自己信心和力量，没有想到现在还能再次看到。
　　“这些天，麻烦先生了。”吉祥深深一礼，“我走了。”
　　“吉祥。”出言唤住她的是平安，在她临走时，他想告诉她艾瑞克对她的感情，也算是对艾瑞克的一种补偿，可望见吉祥沉静的双眸，他又犹豫了。谁能忍心在这个女孩的身上雪上加霜呢？
　　“没什么，路上小心，”平安决定隐瞒，“记得下山从大路走，那里魔兽会少很多，而且都很弱。”
　　吉祥深深地看着这个让她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动心的男人，空虚寂寥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明白的，你放心。”她望着他，终于说道，“如果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面，请你记得这个世界上有我这么一个人，好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平安郑重地回答。
　　这个男人，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温和可亲啊，吉祥心里暗暗地道，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我走了。先生，蓝天，你们保重。”
　　两人看她扶着艾瑞克的胳臂，一步一步地离开，消失在视线中。平安心里纠缠不安，低头道：“师父，徒儿有事相求。”
　　“你想去陪她，是吗？”
　　“师父？”平安惊讶地抬头。
　　“我同意了。”蓝天拍拍他的肩膀，“本来你正处在紧要关头，现在出去并不是好事。不过，历练一番也好。以前是我看错了她，现在想来，我也真是够狭隘的。等她的事情办完了，如果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幸福的话，你就把她再带回来吧，我们一起住。”
　　“师父！”平安激动地喊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回来。”蓝天把冲出去的平安叫住，“你还没有收拾随身带的衣物呢。”
　　“还有，”蓝天的表情肃穆下来，“如果吉祥遇到危险，你记得先要保护艾瑞克的平安。”他看着不解的平安，叹道：“你还没有发觉吗？那个丫头，早就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了，如果不是为了与她一体的精灵还有楚烟月的嘱托，她可能已选择自杀了事。”
　　“所以，你要记着，”蓝天一字一句地道，“要保吉祥，先保精灵。”
　　虽说是走大道，可在这渺无人烟的大荒山山脉里，大路却比其他山中的羊肠小道还要窄上三分。
　　吉祥胆战心惊地走在一段最险峻的山道上，山路是在悬崖峭壁上硬生生地雕凿而出，宽度尚不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吉祥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难辨深浅。她一阵头晕目眩，腿上顿时软了三分。
　　“这是什么见鬼的道路啊，这么难走。”吉祥苦着脸嘟囔着，艾瑞克在她身侧轻松地飞在空中，倒是减轻了她的不少担忧。
　　其实，在大荒山中，这条道路还真的称得上是难得的大道。八十年前，天正王朝的守护女神杰西司丽卡多娜与相邻的大盛王朝守护神齐萨琉希突发异想，共同颁下神旨，要在穿越两国的大荒山上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这项神旨一出，两国叫苦不迭，盖因大荒山山势险峻，且魔兽遍野，若要开路，谈何容易。但神旨不容违背，两国动员了一切人力物力，耗时二十年终告功成。在这二十年里，不算为此丧生的平民百姓，单是和魔兽搏斗丧生的高级武士、魔法师就近三百人。
　　天正王朝在开路前正处于鼎盛时期，正想向守护女神提出攻打他国的请求。被此一闹，国力大大衰退，再也无力扩张。天正尚且如此，更不用提内政本就一塌糊涂的大盛了。
　　但最可笑的是，这条路开辟出来后，仍然没有多少人敢于从此通过，倒是白白辜负了神灵一片想为人类造福的苦心。
　　吉祥不知道这许多，只是在心底抱怨当时修路的人太过偷工减料，才让她现在卡在绝壁上进退两难。她努力地舒缓心情，傻笑着对艾瑞克道：“今天天气真好啊，太阳这么大，一点也不冷。我们一出门就遇到了这么好的天气，真是幸福美满的人生啊，你说对不对？咦？呀！啊——”
　　就在她仰头望向太阳的时候，一只巨大的白色怪鸟直直飞来，虽然没有撞向他们，但从崖边飞过后扇起的风浪还是足以让二人站立不稳。
　　大荒山中的魔兽固然极多，但大多有其固定的生活范围，平时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很少闯入其他魔兽的居住地。在大路附近的魔兽，当年修路时已杀戮地差不多了，这些年来也仅有少量的魔兽重新进驻此一区域。吉祥半日来都平安度过，没有遇见一只魔兽，难免放松了警惕。谁想到在这里突然出现，她惊讶之下，一时失去了平衡，怪叫着坠下悬崖。
　　耳边呼啸的风声突然停止了，吉祥身体一轻，一股大力抓着她飞回了路上。是艾瑞克即使出手，用风系魔法把她救回。吉祥不顾自己惊魂未定的喘息，急忙向艾瑞克望去，想从他的眼中看见一点情绪的波动。然而，还是那无波的古井。
　　“真傻，我在想什么呢？这只是他的本能啊！”吉祥苦笑，浓稠的疲惫感袭上心头，连惊慌和庆幸都淹没。
　　不管怎么失望，太阳还是一样地东升西落，这下山的路也是一样地要走完。吉祥遥遥望去，狭窄的山路蜿蜒如长，在群山中延伸无尽，不由得对自己能顺利走下山去的信心少了九分。回想到来时是被先生和平安“携带”上来，完全没费自己半分力气，她瞥向一旁木立的精灵，想借他的魔法移动到山下，但命令的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却终究无法吐出。
　　“罢了，罢了，反正有艾瑞克在，我也摔不死，走一步算一步吧。”她吐出一口闷气，勉强打起精神。风中却在此时隐隐传来了呼唤的声音，吉祥转头望去，一袭熟悉的灰衣疾奔而来，由于速度太快，远远望去，仿佛在空中飞翔。
　　“平，平安大哥？”直到人在眼前站定，吉祥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
　　“我和你一起走。”平安温和地笑着，“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可是，你还要练武，还有先生怎么办？”
　　“别管那么多，”平安拍拍她的头，“你只要尽快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吉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低下头，轻轻地道：“谢谢。”
　　“谢什么，”平安不在意地一笑，“这条路很难走吧？我带你好了。你现在突然长高了这么多，抱是抱不了的了，我背你下去。”
　　“啊？”吉祥傻眼。她自小在青楼长大，对男欢女爱之事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却一直没有能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对艾瑞克的垂涎也只不过是对美丽的一种向往，可自十数日前，身体突然发育，很多以前茫茫然的东西都突然间明白不少，就像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脑中的黑暗一般。
　　平安看见她的尴尬，也发现了自己的唐突，忙道：“虽然说男女有别，但你我情如兄妹，何况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这许多。”
　　情如兄妹吗？吉祥几乎听得见心底深处传来的一声淡淡的叹息。“那麻烦平安大哥了。”她抬头，笑道。
　　夜幕降临，月光从树枝的空隙间温柔地洒落，在地上留下一片片斑驳摇动的光影。在这入冬的时节里，大多数的树叶都已凋落，大荒山的密林再难以遮挡月的光辉。
　　平安顺手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让火势更加猛烈一些，他望向早已在旁熟睡的吉祥，她眉头微微地皱着，畏寒地缩成一团。他向吉祥走去，一旁闭目休养的艾瑞克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的行动。平安露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让艾瑞克消除戒心，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吉祥的身上，又无声无息地退回原地。
　　“真抱歉。”平安低语。白日里，他的话一定伤害了这个可怜的女孩了吧？她却还是那样笑着，不想让他为难。感受到开始烦躁的心情，他努力地把这些负面情绪抛开，考虑起如何尽快赶到诺维城的事情。没有了蓝天的支援，要带着一个不会武艺魔法的女孩赶路，这并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平安的面色突然一变，艾瑞克也同时跳起，做出一副备战的姿势。平安强忍心头的惊异，上前要醒了吉祥。
　　“怎么了？”大概是有平安在身边的缘故，今天晚上她的睡眠难得地好，但也正因为如此，被人强行唤醒的滋味也就越发地难受。
　　不用平安讲解，大地便传来了轻微的震动，震颤越来越大，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也随之扑鼻而来。吉祥面色苍白，惶恐地注视着同样不安的平安。平安摸摸她的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悲惨的笑容。
　　震耳欲聋的各种吼声混杂在一起，从密林深处传来，直直逼向他们栖身的这片小小空地。大难当头，吉祥的心奇迹地平静下来，无喜无悲，只有空无的清明存在。
　　“上树。”她平静地对平安道。
　　平安看看她，点点头，环抱住吉祥飞身而起，把她安置在了最大的一棵树上，又飞落地面，把所有的木柴统统点燃，暂时连成了一条薄弱的火墙。等他做完这一切，飞回树上时，那震颤已经逼到了眼前。
　　“不——”
　　“救命，谁来救救我！”
　　“不要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震颤的增大，一片哭喊声也随风传来。在吉祥惊愕恐惧的注视中，大约有三百多人的一支商队跌跌撞撞地向着他们藏身之处跑来，在商队的后面，是二十多只体积有三人高四人宽的形似野熊的白色怪兽在追猎。怪兽在人群的后面不紧不慢地追逐着，仿佛在享受捕猎的乐趣。它们并不急于捕杀无助的人类，只是对落后人群太多或想脱离队伍跑向其它方向的人痛下杀手。
　　“有火，有火！”
　　跑在最前面的人们显然看见了前方的火墙，没有了去路，紧绷的情绪再也不能自我控制，一个个绝望的狂呼起来。几个粗壮的汉子一屁股坐倒在地，痛哭失声，连把木柴搬开都没有想到。后方的人群也逐渐赶了上来，同样看见了这一切，恐惧的意念瞬间笼罩了全部的人，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平安再也呆不住，头也不回地叮嘱道：“别下来。”他施展轻功从树上轻巧跃下，一掌劈断一大截树枝，贯注了内劲将着火的木柴挑飞开去。火星随着飞开的木柴四下飞溅，有不少落在了不远处的商队中人的身上，灼热的痛感令不少人茫茫然地停止了哭声。一个满脸落腮胡的中年男人怔怔地盯了平安片刻，“呼”地跳了起来，暴吼道：“他奶奶的，都起来，不想死的就和老子一起来。”
　　他扑向了火堆，毫不顾忌凶猛的火势，手脚齐用地把木柴扔向一旁。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向前帮忙。只是所有的散落在地的木头都被平安拿去点了火，人们缺少可以挑动木柴的工具，只能用肉身搬运。但又有几人能硬抗火烧其身的痛苦？一时间，众人乱成一团，反而让平安挥舞不开，清除火墙的动作几乎停滞。
　　平安大急，刚要出声让人群散开，变乱又起。
　　怪兽本是尽情地享受着狩猎的乐趣，没想到到了此地，前方的人居然不再逃跑，还一个个地坐在了地上。兴致被打搅的怪兽凶性大发，两只怪兽瞬间撕裂了落在最后的那个男人，分成四半扔向空中，可怜那男子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一命呜呼了。怒气未消的怪兽群加快了脚步，向人群逼近。后方的人们心胆皆裂，连声狂呼，但精疲力竭的身体再也不能提高哪怕一丁点的速度，眨眼间，又是两个人被撕成碎片。为首的巨大白色怪兽好奇地看看手中的肉片，却没有急于将它抛弃，它嗅了嗅气味，仿佛很是满意，一把将肉片塞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几个男子按奈不住恐慌和悲愤，转身竟向着怪兽冲去，结果只是又多了几片碎肉而已。怪兽首领发出了短促而高昂的叫声，其余怪兽停下了脚步，有两三只怪兽也开始把肉片塞入嘴中，片刻后，奇异的叫声同样从这些怪兽的口中响起，怪兽群突然变得疯狂，剧烈地争夺起剩余的肉片。没有抢到的怪兽显然把目光放向了不远的人群，十多只怪兽近乎同一时间跃起，直接扑向了三丈开外的人们。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十多个人类同时死亡。但是，捕杀并没有结束，怪兽并不急于进食，反而对其他存活的人进行了屠杀。
　　平安注意到的正是这种状况。他微一犹豫，又是十多人命丧黄泉，本来在后面争夺食物的怪兽也停止了争抢，开始了对人类的围猎。平安大怒，又不能放下火墙不理，却听见吉祥道：“大哥，这里有我。”他扭头看去，吉祥不知何时已经爬下了树，艾瑞克恢复了正常的大小立在她的身侧。吉祥向平安一笑，对艾瑞克道：“拜托了。”艾瑞克立即明白了吉祥的心意，他手一挥，四周的风元素立刻开始骚动起来，不用多久之后，就可以形成足以卷走木柴的风力了。平安向吉祥点了点头，飞身冲向了那群正在尽情地杀戮着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