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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章(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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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地推开,深沉的夜色和着冷风一同卷进了这间小小的陋室,昏暗的油灯被风吹得闪烁不定,一如某人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火花。
平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房来,小心地反手关好了房门,把寒风掩在门外,这才望了一眼吉祥,轻声向艾瑞克询问道:“她睡着了?”
“嗯。"艾瑞克沉沉地回应道。
平安顺手把汤碗摆在桌上,来到床边站定,看着吉祥的睡脸,努力打趣道:“她倒还真能睡,受了这么重的伤势居然也能睡着,还真是前无古人啊。”
“是我给她喝了止痛的药。”艾瑞克平静地接话。
“你……”平安一时惊怒地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可以随便给她服药,师父不是已经有过交代,如果出了差错……”
“出了差错那又如何?”艾瑞克突然暴怒起来,“她只能再活一天,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最后的时间里痛苦不堪吗?还是任凭她因为疼痛太过剧烈而活活疼死?你和我心里都清楚,她熬不下去了,蓝天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救她的办法,不是吗?”
“艾瑞克。”平安沉默了,幽幽地叹息着。艾瑞克稍稍一震,虽然明白自己的过分,却怎么也无法吐出道歉的话语,他侧转了身子,摇曳的火光把他的身影长长地映在了地上。
“艾瑞克,”平安思索着,想要找出合适的词语,“我明白,你对吉祥的感情很深,虽然我们都很喜欢她,可是你比我们更在乎她。对吉祥的不幸,你肯定会比我们更伤心。可是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还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啊。”
“何必说的那么麻烦,直接说我喜欢她不就行了吗?”艾瑞克淡淡的笑着,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但看在平安眼里,却总觉得其中还有一丝嘲讽的笑意。
“我是喜欢她,你是不是想说我异想天开,神经错乱。”艾瑞克挑衅地笑道。
“你明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平安的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些许恼怒。
艾瑞克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我是很白痴,明明知道精灵与人族是没有好结果的,为什么还要一头栽进去?即使她真的喜欢上了我,那又如何?是让我留在人间,被所有的人类追捕,还是隐居在山里,一辈子不见人烟,所有对外处理的事情都交给她来办?还是打算把她带回精灵居住地,面对愤怒的族人?
“但最可笑的是,我在这里挣扎不休,她却完全不曾为我动过一点的心,她喜欢的人是你,平安。”
“那是她的错觉,她年纪还小,不懂什么爱情。”平安软弱地辩解。
“我也很小,还没有到达少年的年龄。”
“你不同,”平安皱眉道,“精灵族的年龄阶段划分只是说明力量的增长,不能说明心智的成熟程度。”
“很有常识,”艾瑞克轻笑地望住他,目光锐利,“她也已经是个14岁的大姑娘了,在你们人类中,14岁不是已经可以嫁人了吗?或者,你是认为她外表看上去太小,脑筋又笨,所以心智也理所当然地不成熟。”
“不,”平安避开了艾瑞克的目光,“她意志坚强、宽容平和,这些都不是小孩所能做到的。”
艾瑞克笑了,缓缓地道:“你别紧张,我还没有下贱到要逼迫其他的男人来喜欢我所深爱的女人。我今天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在日后多照顾照顾她,她很可怜。”
“我当然会照顾她,”平安下意识地回答,突然感觉到了不对,“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日后多照顾她?她有活下去的希望了?那你呢,为什么要由我来照顾她?”
“她有没有活下来的希望我不知道,但我想以精灵族的方法尝试一下,但即使成功了,我也不能再留在她身边。”艾瑞克的笑容有点惨淡。
“为什么,这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吗?”平安敏感地追问。
“你想到哪去了,我只是说,我要回到族里去,”艾瑞克笑着安抚他,“你知道我是圣精灵,族里的圣精灵越来越少,百年来只出了我一个,我有我的责任要承担,不可能一直逍遥在外。”
平安仍有不妥的感觉,但没容他细思,艾瑞克已笑着把他推出门外,“好了,你别呆在这里了,就让我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能单独地陪他一会儿吧,虽然她可能比较想看见你。不过她还可能有以后的日子,而我就只有现在了,所以当然应该满足我的愿望。”
平安被推出了房间,呆呆地看着门在眼前合拢,长叹一声后转身离去。
大荒山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宁静,艾瑞克推开窗户,跃坐在了窗台上。宛如黑色绒缎般的天幕上,群星分外璀璨,倒像是无数经过了雕琢打磨的钻石。他呼吸了几口清凉的空气,让焦虑的心情慢慢舒缓。
看看仍然沉睡的吉祥,他心中嘟囔了一句:真像头死猪。虽然明知道这也和自己配药中的使人安眠的情绪有关,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骂她两句。没有见过这么笨的人,就连练习内功都能走火入魔,而且还是这等的惊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他和她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她就已经连续数次迈入生死边缘,想想以后的日子,那还不知道要有多么的丰富多彩呢——当然,前提是得要让她活得下来才行。
艾瑞克的目光重新飘回到了吉祥的身上,淡淡地笑了。“白痴吉祥,你说我是救你不救呢?”他清清淡淡地笑着,如此地优雅自若,这一瞬间,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圣精灵的角色。
“想想看,我们也不过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月,你又何德何能要我为你付出这么大的牺牲?真是的,实在是不想管你,任你去自生自灭算了。更何况,这办法究竟能否成功,我可是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他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就为了这么一丁点的希望,我竟然要做出这种事情,让我父母知道了,非被活活气死不可,我可是族里百年来唯一的一个圣精灵啊!”
他坐在窗台上自言自语,不停地述说着吉祥的种种缺陷恶癖,竟似是说上了瘾头。大约是他说得太过激动,音量不自觉地高扬了起来,吉祥不适地“呜”了一声,现出了痛苦的神色。艾瑞克心里一惊,身体凌空而起,飞到床边紧张地探望着,直到确认她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真是的,还说什么不救她呢,你做得到吗?精神放松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没有精力去欺骗自己,隐藏真正的感情。真是冤孽啊,他抱住双膝,把头埋在了膝盖之间,虽然这里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他还是不希望把自己的软弱暴露在外。真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他的心脏仿佛揪成了一团,莫名地对吉祥也生出了一股恨意。
一滴两滴三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他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仍然忍不住瑟瑟发抖。“父亲,母亲,我好怕,我该怎么办,救救我。”呐喊在他的心底一遍遍地回荡,他却倔强地不允许自己发出一点哭泣的声音。
不管人们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时间还是一视同仁地悄然流逝,并不肯为谁多做丝毫停留。太阳从地平线爬起,升到了中天,又渐渐地向西迈进。蓝天还是在实验室中忙碌,平安在各个房间进出,做了一顿又一顿的饭,然后又将它们统统丢弃。而艾瑞克,他早已停止了哭泣,仍然坐在地上不肯起身,失神的双目牢牢地盯着昏睡的吉祥。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吉祥终于清醒过来,但这也意味着加了三倍分量的止痛药的作用开始消退。吉祥咬紧了牙关,却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呻吟泄出。艾瑞克握住她的手,想要给她安慰,却也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止痛药的剂量太大,她现在应该是全身处于麻醉状态,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握她的手。换句话说,如果她连这种轻微的感觉都能感受到,那她现在也早已活活痛死了。
“平安呢?他不在吗?”忍过了一波较激烈的痛楚,吉祥硬挣着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哦,他呀,”艾瑞克脸色一黯,又强做无事地道,“他去帮他师父给你做疗伤的药了,再过一会应该就会回来。”
“是吗”吉祥想要笑一下,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只怕,过一会儿,我就,看,不见他,了。”她尽量地笑着说,却不能如愿。
艾瑞克从门后取了条干净的帕子,为她擦去头上和颈上的汗水,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了心底的话。
“吉祥,你为什么喜欢平安呢?虽然他人是不错,对你也很好,可是,我对你也不错啊,至少我的外貌要比他强多了,你为什么喜欢上了他而不是我呢?”
他垂首问完,想要抬头看看吉祥的反应,却见她一脸震惊、双眼都快鼓出来的模样,登时就慌了手脚。
“不,不对,我可不是说我在嫉妒,就算你没有喜欢我,我也不会嫉妒的。”他心慌意乱地解释,却见吉祥的反应更加呆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仍然有毛病。
“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当然没有嫉妒,只是心理不平衡。我明明比他好太多,你却喜欢上了他,虽然我实在是觉得你不怎么样,可是你这样也太伤我自尊了。”
吉祥这才缓过气来,一时间仍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拿眼白了一下这个号称伤害了他的自尊实际上却在不遗余力地伤害女人自尊的精灵。
艾瑞克见她实在难过,低声询问她需不需要再喝一点药,却被她以眼神拒绝了。静静地忍耐了半刻的时间,吉祥才得以从痛苦中暂时解脱。她微笑着陷入回忆之中,“应该说是缘分吧,也不能这么说,或者应该说,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个人。”
艾瑞克设想过很多的答案,比如说他比他稳重,比他宽容,比他能干之类的,甚至连诸如“他是人类你不是”、“我喜欢的模样就是那种类型”之流也考虑过,但此时听到这个回答,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吉祥轻轻地述说着,尽量不去引发胸腔的震动。“你知道,我是从小由嬷嬷抚养长大的,说起来我实在是很幸运,身为弃婴还能生存,真的很幸福。嬷嬷也对我很好,其他人也都看在嬷嬷的份上,不会找我太多的麻烦。可是,不管是姐妹们还是嬷嬷和你,总是喜欢用骂我来表示关心,激励我上进,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但心里却还是会难受,我是不是很没有良心?”
艾瑞克怔然无语,从小被作为精英教养,没有和他人相处的经验,他从没想过要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及至两个月前,因为一时大意而被猎捕精灵的人捕获,虽然为了卖钱而没有和他签定契约,但是那被囚禁的日子却是他毕生的耻辱。趁着山贼袭击商队的空子,他逃了出来,被吉祥所救,但已经对人类深恶痛绝的他又怎能对她有什么好的话语,后来这种冷嘲热讽却也成为了习惯,哪知道这却成了他的情场上一败涂地的根源。
“只有平安,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说过话,”吉祥并未察觉艾瑞克的情绪变化,“我总是忍不住地想,在他眼中,或者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不是那么笨那么丑,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地只会给其他人找麻烦吧?就算这只是我的幻想,我也会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幸福美满呢。”
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瞧我,给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她尽量地微笑,“也好,说出来了,我就不会太遗憾了,只是可惜没法完成嬷嬷的嘱托了。”
艾瑞克一震,知道她对自己的命运有了预感,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看见吉祥虽然虚弱却很有精神的样子,“回光返照”一词幽幽地浮上了心头,让他不由打了个冷战。
“别想那么多,”他艰涩地道,“我来唱歌给你听吧。”
“辛节西-卓多-或-森军那思-别司克……”
悠扬的歌声在房间中响起,吉祥虽然不明白歌词的内容,却也能体会出那其中蕴涵的无奈与忧伤。
“真好听,这是谁做的曲子,是什么意思?”听完了歌曲,吉祥问道,心神仿佛还沉浸在那首歌所带了的意境中不能自拔。
“这首歌——”他迟疑了一下,“是我族的圣歌,大意是讲精灵对故土的怀念,至于具体的歌词不能透露给其他人。”
“是么?”吉祥有点失望,“那你多给我唱几遍,好么?”
艾瑞克点点头,忍不住坐上了床,用手臂虚拢在她胸前,为她一遍遍地唱着。吉祥越来越虚弱,也越来越痛苦,艾瑞克看着将要落山的太阳,无助地落下了泪,却仍然没有停止歌唱。
“好疼,好疼,救救我,”吉祥终于呼号了出来,“平安,你在哪?!”
艾瑞克的眼泪澎湃而出,他猛地起身,立在床边,单膝跪下,双手垂地,低头与膝盖相触。“天地万物皆需遵从的法则啊,请听从我的呼唤。我以艾瑞克•基多•费里昂•西庭斯•那里拉杰•定贺诺•揭西卓尼若•费依•西提之名,以自己的意志,与吉祥签定以她为主的契约。生命灵魂永归其属,天地为证,日月为凭。”
即使吉祥已经疼得发疯,这段话还是清清楚楚地穿透她的耳膜直接回荡在了她的心中。她吃惊地把眼光投向了艾瑞克,正好见他抬起头来,向着她凄清地一笑。
“我也不想这样做的,你别用这种目光看我,”艾瑞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用鲜血在吉祥的额头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蓝天说你如果能增强对元素的控制能力,就有可能好转。他从昨天研究到现在,也没有研究出什么成就来。我实在等不下去了,可我知道的能在短时间内提高人类对元素的控制能力的方法,就只有这一种,”他站起身来,重新双膝跪下,把全身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散发出去,又慢慢地把这力量柔和地送入吉祥体内。
“你千万别把这和神契混为一谈,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是我从古籍中翻找出来的方法,现在大概没有几个精灵会用了。不过也没有几个精灵会和我一样傻就是了。据记载,这种契约的效力可是比神契强多了,只不过也更加难以解开就是了,连神也做不到哦,因为这是由被契约者主动的。”他笑着,眼里却流露着苍凉和孤寂。
吉祥在床上心急如焚,连身上的不适都忘怀,她想阻止他的行动,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别忙了,你全身的骨头,没几根完好的,动不了的。”看见了吉祥的挣扎,艾瑞克温柔而坚决地劝阻着。
吉祥恶狠狠地瞪着他,嘴唇已被咬出深深的伤口,红色的鲜血顺着苍白的面颊缓缓流下。“我不许,我不许你这么做,”她咬牙切齿地道,“谁要你在这里装好人,我不稀罕。你听见没有,你住手,否则,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原谅你!”
“没关系,那就永远不要原谅我吧。”艾瑞克真心地笑了,“或许,我就在期待着这个结果呢。”
力量引起了阵阵旋风,围绕着艾瑞克不停地旋转。风力越来越大,把他的身影都遮挡地不再清晰。
“平安,先生——”吉祥想要大声地呼救,更加强烈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与她体内的元素产生了共鸣,巨大的震荡让她丧失了发声的能力。
艾瑞克透过旋风注视着吉祥,看见了她眼里那让人无法承载的悲愤和哀恸,视线也渐渐模糊。刚见面时承受不住刺激昏倒的吉祥、偷偷摸摸来看他还看到流口水的吉祥、追问他的名字想与他成为朋友的吉祥、在楚烟月面前极力维护他的吉祥、在焚烧嬷嬷和姐妹尸首的火堆前合十祷告的吉祥、发现他的本性后大呼上当的吉祥,还有很多很多的吉祥,那些快乐的悲伤的坚毅的温柔的呆傻的表情在他眼前走马灯般浮现,他的泪水潸然滑落。
虽然失去了意识,到底会永远和她在一起了,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幸运?只是,自己将要辜负了族人的期望,辜负了那百年来累积的期待了。
“再见,吉祥。”艾瑞克随风飘至空中,全身大放光芒。吉祥急怒攻心,居然硬是稍稍撑起了身子,想要拉住漂浮的精灵。光芒转瞬即灭,吉祥眼前一黑,重重地昏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