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与灵》百尘仙

7、后来

　　我记得后来的事。

　　后来我与闲客进了妖界。闲客让我向齐不惹老先生求教修行法术的事。从此我便日日在齐老先生的药庐帮忙捡柴，烧火，洗药，齐老先生高兴了会教我一些法术之理。

　　闲客回来法术并未精进，他父亲罚他在东南山上闭关思过。

　　我常常带着好吃的去看他。

　　闲客除了修行，偶尔也会下棋，他还吹得一手好埙。

　　“你的埙吹得真好听。”我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称赞道。

　　闲客叹气“若是让我父亲听到了定是要责怪我，他不喜欢我做这些无关修行的玩意。”

　　“为何要他喜欢？你喜欢就好。”

　　闲客澄澈的眸子蒙上一层暗尘，“我想要获得我父亲的认可，想要他为我这个儿子自豪。”

　　“他会的。你父亲定是很重视你，否则他也没有必要抓你的功课抓那么紧了。”我笑着安慰。

　　闲客这才笑了。“云鬼，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会在我闭关思过时来看我，甚至从没有人会在我修行的时候来找我。”

　　闲客惆怅地望着远方“哪怕从小长大的朋友，他们觉得我很厉害，很遥远…其实我挺想他们能找我玩玩，打个招呼，聊聊天，也想让他们听我吹一回埙。”

　　“可能他们也忙吧。”

　　我直起身子，手支着头，笑着说“这样吧，以后我来当你的朋友，陪你聊天；我来当你的听众，听你吹埙。”

　　闲客琥珀般的眸子甚是明亮，他的嘴角扬起璀璨的笑容“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后来，我因为法术不精误烧了一只狮子老妖的头发。狮子老妖是德高望重的妖界元老，他火冒三丈，要命人剥了我的皮，用来做地毯。

　　我吓坏了。

　　闲客好生为我求情，还挨了狮子老妖一顿打和十几鞭子。狮子老妖不想得罪圣主，补了几鞭子，这才作罢。

　　我心中愧疚，特意去东南山照顾他。

　　“你为何要去烧老狮子的毛？”闲客疼得咬牙，艰难地穿上衣服。

　　“我本来是在练生火的法术，他偏偏要在那时路过…结果就这样了。”我一脸愧疚，只能惭愧地帮他把沾满血的毛巾洗干净。

　　“你啊…”

　　这次经历让我更加坚定了学好法术的决心。

　　齐老先生告诉我圣主有一本有五行天书，五行天书记载了各类灵力的妖所学法术。我心内痒痒，决定偷偷跟着夜里去替圣主看病的齐老先生，我想见识那本五行天书，顺便学两招。

　　别的法术我不行，藏身的本领我学得倒是不错，就连齐不惹先生都没有察觉到我。

　　我去了圣主的书房，还真的找到了五行天书，我决定带回去看两天。路过圣主房间时，我听到了奇怪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我偷偷过去一看，却发现圣主居然在吸食齐不惹老先生，最后齐不惹老先生已经枯槁如白骨。

　　当时我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一点微小的声音还是被圣主发现了，圣主追了出来。

　　我拔腿就跑，情急之下天书竟然掉了。顾不上天书，我赶紧逃。

　　幸好正逢有人来找圣主。

　　“父王，儿臣听闻父王老毛病又犯了，您可安好？请齐先生来看过了吗？”

　　“他已经离开了。”

　　……

　　后来传来齐不惹老先生深夜遇害的消息，还有天书差点被盗的消息。

　　我惊魂未定，又惊又惧，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我再也不敢踏足圣地。

　　这天闲客提着几壶酒来找我。

　　“云鬼，好久不见啊！”闲客展开灿烂的笑颜，露出一口白牙。

　　看到闲客，我心中终于有了一丝轻松。

　　我还是决定该把这件事尘封在心里，免得惹事生非。毕竟以我的能耐，对抗圣主简直是以卵击石，只能多给齐不惹先生多烧两炷香了。

　　“你怎么来看我了？”

　　“我给你带好东西了！我见你在凡间似乎对酒就挺感兴趣，所以我特意带来我家的祖传好酒给你尝尝。”

　　我嗅到一阵沁人心脾，馥郁芬芳的酒香，不禁被勾了魂。凡间的酒和这酒根本没得比。

　　“有心了！”

　　我和闲客对饮了一杯又一杯。

　　“云鬼，你别晃…”闲客身子歪了歪，左右晃动着。

　　我给自己再倒了杯酒，不禁觉得好笑“我才没晃，是你自己。”

　　“云鬼，我头有点昏了…”闲客阻止我还要倒酒的手“云鬼，别喝了，这酒后劲大得很…”

　　闲客的手慢慢滑了下去，“嘭”地一声，他整个人都倒在草地上。

　　我却是越喝越精神。

　　我揉揉额头，无奈地去扶他起来。闲客却扯住我的手，将我拉倒在他身上。

　　“云鬼…云鬼，云…”

　　“你先放开我，我酒还没喝完呢。”我叹口气，试图挣扎爬起来。

　　闲客却紧紧抱住我的头，他此刻已经口齿不清了，“云鬼，我，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我只是，我想来，来看看你。”

　　“好好好，你已经看到了。咱们先起来好吗？”我哄着他。

　　闲客果然乖乖地坐起来，但是他硬要我陪着他，我只得坐在地上扶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云鬼，我…”闲客的脸通红，仿佛被天边的彩霞，眼眸朦胧，却璀璨如星，“云鬼，我好喜欢你。”

　　“嗯嗯嗯，我也喜欢你。”我抽出一只手去拿酒壶“你若是能让我好好把这酒喝完，我就更喜欢你了。”

　　闲客双手抓着我的肩头“我是认真的，是那种喜欢，那种……那种的很喜欢。”

　　我的酒啊！差一点就拿到了！

　　我随意地应着他“哪种啊？”

　　“想和你成亲的那种喜欢。”闲客醉眼迷蒙，傻傻地笑着。

　　成亲？

　　“和我成亲吗？为什么要成亲？”我皱眉。

　　“成亲了，我们能永远同吃同玩同喝酒，我还可以光明正大地保护你！你我能永远在一起，我们能白头偕老！”闲客似乎在憧憬。

　　“…”能别晃我了吗？我现在只想喝酒！

　　“对了，我家有一本祖传的天书，我…我大婚之日家里定会送给我，到时我还能教你法术！”

　　“真的假的？”我眼眸瞬间发亮。

　　“嗯！”闲客傻傻地应着，似乎很自豪。

　　“那我们成婚吧。”

　　“真的？！”

　　“嗯。”

　　闲客抱着我欢呼起来“哈哈哈哈…云鬼，云鬼，你，你要嫁给我了！”

　　说完，他还在我脸上亲了几下。

　　最后，闲客枕在我颈窝，呢喃道，“云鬼，你要嫁给我了，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

　　闲客整整睡了一天。

　　第二天，他揉揉痛得发昏的头，伸了个懒腰。

　　“醒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此刻这幅睡眼惺忪，头发蓬乱的样子。

　　“云鬼…”闲客拍拍头“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吧。”

　　“一天一夜！”闲客惊呼，他本是个喝酒的行家，竟然醉成这样？

　　闲客现在脑袋中仍然一片混乱“云鬼，我昨日，没有做什么不妥之事吧？”

　　“诶…”我想了一下“应该没有。”

　　我想到什么，“你说想和我成亲，这事算吗？”

　　“什么！成，成，成亲？”闲客一脸震惊，瞳孔睁得极大。

　　“对啊。”我点点头。

　　这，不要那么震惊吧？

　　“我同意了。我们可以成亲了。”

　　这下闲客更加震惊地张口结舌。“你，你，你，同，同意了？”

　　我继续点头。

　　闲客艰难地咽口口水，红晕渐渐爬上他的脸颊“云鬼，你是真心愿意同我成亲吗？”

　　“当然。”我还是点头。

　　闲客咧开嘴笑，笑得很是灿烂。“那，那我，这就去和我父亲说，我去，我去准备。”

　　闲客说着，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对了，云鬼，除了说同你成亲，我没做什么其他事吧？”闲客睁大眼睛，不知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我的回答。

　　我点点我的脸颊。

　　闲客懵。

　　“你亲了我的脸。”我如实相告。

　　但我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我站起来学着他昨日的样子，在他脸上吧嗒亲了一口，“是这样亲的。”

　　我本来还想说“你亲了我一脸口水”，但是看到闲客整张脸都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我不禁想笑，“你的脸…”

　　“我，我会负责的，我这就回去跟父亲说！”闲客红着脸跑了出去。

　　只是我未曾想到他的父亲竟然就是圣主。

　　闲客安排我们见面时，圣主认出了我。

　　“让我儿不顾脸面尊严，不顾男儿膝下有黄金，也要求来相度一生的女子，竟然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石头精。”圣主气得甩袖，背过身去。

　　……这算是物种歧视吗？我虽然弱，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吧？

　　“父王！”闲客跪了下来。“求父王成全。”

　　我本想跟着跪下，圣主却轰了我出去，我只得出去了。

　　谈了许久，闲客出来时脸色并不好。

　　我皱眉，还是将心中所想说出，“要不我们还是不要成亲了吧？你父亲居然是圣主，我…”

　　闲客态度坚决“不，我想要和你成亲，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一直到白头。”

　　他有些慌张，有些害怕我的退缩“云鬼，你不要怕我的身份，一切交给我好不好？”

　　“好吧。”毕竟我也答应了，反悔实在不好。

　　“这个是你常戴的簪子，就当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好不好？”闲客直接拿下我发上的簪子，一脸希冀地问我。

　　这簪子是我醒来时身上唯一的饰物，倒说不上贵重，只是总觉得不太适合送他，似乎我也不太想送。

　　但我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也就答应了。

　　闲客送我摇骨扇作为回礼。

　　闲客眼带笑意，温柔地抱住了我。

　　不管之前我答应得有多草率，那一刻在他的怀里，我的心在跳动着。

　　我一直颤颤惊惊地，圣主找过我几次，皆是威胁我不许乱说话。

　　对于其他的，我都敢怒不敢言，唯独对于我和闲客的事我不能让步。我知道他为我们之间的事做了很多努力。

　　圣主要我经过考验，才能正式成为圣地的女主人。

　　我看着眼前那道透明的门，心中实在恐慌，我紧紧抱住闲客的胳膊“闲客，能不能不进去啊？”

　　闲客拍拍我的手“这是我父王亲自出的难题，你必须要过了这关他才会同意我们的婚事。你放心，我父王虽然严厉，却并非心毒狠辣的人，他不会伤害你的。而且，我也相信你，你可是我的云鬼。”

　　那天我真没空欣赏闲客的笑容，想着是圣主出的难题我更是心里发毛，我咬牙进去了。

　　结果是难熬的恐怖。我进入了一个兽群，我用酒将他们都灌醉了，本以为可以顺顺利利地出关。圣主却将我抓到一个岩浆之地，将我吊了几天几夜，直至我失了知觉才放了我。他跟我说，这是警告，若是我敢背叛他，他定要让我比此时惨千倍百倍。

　　我出来时，外面不过过了片刻。

　　那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闲客无法保护我，我害怕这里。

　　圣主最终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只是我不曾想过，婚事只是幌子，圣主的最终目的还是杀了我，并且断了他儿子的念想。

　　我被他逼到了无渊界，我跳了下去，手中拿着那本是为了阻挡他进攻的五行天书。

　　醒来时，我竟在南天门。我也并无传说中那般惨烈，反倒像打通了奇经八脉一般，身上涌现着充沛的灵力。

　　从南天门回到凡间，我从未有过一刻觉得凡间如此之好，生活如此平静。

　　我思虑许久还是决定不回妖界，不去成亲，只是辜负了闲客一番心意。

　　后来雪女来到凡间寻我，告知我因渡劫成功，我被大地神母封了山君。

　　再次去往妖界，据说，闲客曾听说我在南天门出现，他跑去了南天门却被天兵天将重伤，幸得西海龙女相救。

　　而且，如今，他们已经定亲了，龙女才是一个可以同他白头偕老的女子。

　　我托一个小妖将摇骨扇和天书一并还给了闲客。

　　小妖归来，我问他闲客什么反应。

　　小妖说，“看起来很生气，他将那把扇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扇子摔得可惨了。”

　　我转身走了，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记得，眼泪被风吹干的感觉。

　　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