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与灵》百尘仙

5、真相

　　文昭殿。

　　里面的摆设和千年前无甚大不同，总归四字，一切从简。

　　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御灵簪，找了很久，仍是不见踪影。

　　我倒是找到了一个暗柜，发现里面有一只埙和我还给他的摇骨扇--他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摇骨扇扇柄有破损，像是摔坏的。我能想象得到摇骨扇当年被摔得多惨。

　　啧啧啧，这可是一件可以控制心神的宝物。

　　想必我当年将扇子还给闲客时，他定是气炸了。

　　我心里没由来一阵叹气。他纵是如何生气，还是好好地收藏着扇子，究竟是不舍得这把扇子，还是不舍得丢掉和我的这份牵绊，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找不到御灵簪，他定是放在身上或者藏在其他隐蔽之地了。

　　毕竟，他是知道御灵簪的功用的。

　　闲客的殿里永远备着几壶好酒。

　　我倒酒，喝了起来。酒喝完了，闲客还没归来，我实在闷得慌于是出去转转。

　　我在陌生的地方真的不适应。这里当初再熟悉，也已经过了千年，往事如烟，很多事在我脑海中都淡了很多。

　　包括，我对这些路的记忆。

　　额…我迷路了。

　　天，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处清幽雅致的雅舍，里面住着一个秀气标志、眸如秋水的小美人。

　　“姑娘是何人？”

　　“啊？我啊…”

　　魂玉？云鬼？我正犹豫着用哪个名字，小美人掩嘴轻笑，声音悦耳动人，宛如黄鹂鸟一般“姑娘若不方便说，便不要说了。我还是唤您为姑娘吧。”

　　真真是体贴温柔的大家闺秀。

　　“其实也没什么，你叫我魂玉吧。”

　　“魂玉姑娘，我是云儿。”云儿小美人低眉浅笑，端庄有礼地给我沏茶。

　　“云儿姑娘好。这是何处啊？”我虽不喜寡淡的茶，但还是抿了口，不曾想清香沁人，喝完令我甚是舒畅。

　　“嗯！好茶。”我不禁赞美道。

　　云儿姑娘轻笑“这是碧云阁，是圣地一处偏殿，甚少有客来访。看姑娘刚刚神色，莫不是迷路了，迷迷糊糊到这来的？”

　　我尴尬地笑笑“是啊，圣地大得很。”

　　“姑娘先喝杯茶，休息一会，待会我送你出去。”

　　云儿姑娘抬眼望望外面阴暗的天色，了然一笑“我去拿伞，这天看起来要下雨了。”

　　亭亭玉立，从容不迫，落落大方，倒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女子。

　　可惜，天生灵基受损，无法修行。

　　云儿姑娘当真送我回了圣地。

　　离文昭殿还有一段距离，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激烈的争吵，或者说一个女子激烈地大闹，男子只是偶尔冷冷地回两句。

　　“君无双！你竟然真的敢退婚！这婚已经定了近千年，你如今跟我说退，我西海的面子往哪放？”

　　男子不言。

　　“我辰沁守了你千年，帮你打理好文昭殿上上下下的事，我将你所有的事都看作自己的事。你次次受伤，我次次帮你疗伤；你年年爱喝雷山上的酒，我年年为你去求；你圣地哪怕少一个手下，我都不辞辛苦帮你去找…甚至，你多少次去找那只狸猫，我都装作不知道，我等着你，等着你看到我的好那一天，我相信你会看到的。可你，为什么看不到呢？”

　　男子继续沉默。

　　“云鬼，这个我不敢想，不敢提，夜夜咬牙切齿的名字再次出现了！她一出现，你便像丢了魂似的！她不过是一只从未将你放在眼里的石头精，你却视她为至宝！你为她受了多少伤，熬过多少苦，她知道吗？”

　　男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道“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提云鬼。”

　　“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吗？没有她，你会闯南天门，重伤损及灵体？若非我西海救了你，还有如今的圣少吗？没有她，你会落下这年年雨季灵骨伤痛的毛病？没有她，你何必年年月月进入密洞修行，只求忘却凡尘事？没有她，我又怎会痛苦煎熬至此？”

　　女子大声哭泣。

　　“辰沁，我醒来那一刻，我便跟你说过，我不同意这门婚事。你西海没落，需要我圣地做依靠，为还人情，我默许了你们西海与我圣地的亲近。我可以帮你很多事，包括帮你重振西海。可我跟你说过，唯独成亲一事，我不会退让。我的新娘，只能是云鬼。”男子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无双，她不爱你！她就是个石头心。她若爱你，当初怎么可能抛下你，去偷你的天书？甚至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一丝音讯？如今她学习了天书上的法术，成了魂玉山君，又有妖帝做依靠，你以为她还会将你放在眼里吗？这世上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爱着你的。哪怕是那个装得贤良淑德的狸猫，她也对你图谋不轨！只有我，辰沁，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女子几乎是要咆哮出来。

　　这话就有点扯淡了。我当年不小心拿了天书不假，但我明明还回去了，哪里偷学了什么法术。闲客算我的朋友，我哪里不将闲客放在眼里了？还有，做什么要扯上妖帝？

　　至于，那个什么狸猫…不会就是这位云儿姑娘吧？

　　云儿姑娘也在看男女争吵，她秀眉微蹙，察觉到我的注视，有礼一笑。

　　男子显然是不耐烦了，甩开了女子紧紧缠住他的手。

　　“辰沁，你予我的恩情，这些年圣地还你西海也还的差不多了。我们好聚好散，你不要逼我动手。”男子转身就要走，复想到什么，硬声道“我警告你，不要背地里对云鬼做什么。否则，我不会念你我多年交情。”

　　乖乖，这场戏，终于要落幕了吧？

　　男子转身，正好远远地瞧见了我们两个。

　　该死，看的太入迷忘记回避了！

　　闲客看到我们，脸色一慌，急急地跑过来。

　　“我…”闲客看了看我身边的云儿姑娘，急得舔嘴唇，有些手足无措。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立刻表明清白。

　　我想了想，好像有些不对。

　　所以，在我，龙女，云儿姑娘中，到底谁是小三，谁是小四？

　　闲客冷峻的脸柔和了些，只是有些讨好似的。“云鬼，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没想什么吧？

　　我讪笑，“我们只是路过，什么也没想。你俩继续。”

　　闲客的脸色似乎有点黑。

　　龙女走过来，怨恨地瞪着我，“云鬼，你莫要得意。无双心心念念着你，得不到总是最好。如今你回来了，也许他就没那么宝贵你了。”

　　“况且，你身边的这个小妖，也不是什么善类。”

　　龙女甩袖离开，只留下一个清丽寂寥的背影。

　　我：……

　　她又是从哪看出来我很得意的？

　　“云鬼，我和云儿没什么。”闲客看了一眼云儿姑娘，双眉紧皱。

　　“魂玉姑娘原来就是圣少心心念念的云鬼姑娘。今日云儿可真是有幸，得以一睹姑娘芳容。”

　　我谦逊地笑，“哪里哪里。云儿姑娘才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不知多少男子会为之倾倒呢。”

　　云儿姑娘羞涩一笑，余光还瞄了瞄闲客。

　　莫非果真如龙女所言，这俩有点鬼？

　　云儿姑娘看起来这么标志的一个人物，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云儿，天要下雨了，你先回去吧。”闲客侧头吩咐云儿姑娘。

　　“是。圣少，雨季要到了，圣少可要记得防寒。”云儿姑娘体贴地叮嘱闲客，闲客点头。

　　云儿姑娘对着我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

　　待云儿姑娘离开，我打趣闲客道“哟，云儿，云儿，叫的挺亲热的吗？”

　　“你可是吃醋了？”

　　这么久了，闲客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我诚实地摇头，“当然没有。”

　　闲客抿嘴笑。

　　我：…

　　闲客和我一同走回文昭殿。

　　“你对龙女真没意思？”我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闲客简洁回答。

　　龙女所言，似乎对闲客做的挺多的，心也够诚，长得也好，为何不喜欢呢？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将疑惑道出。

　　“能有什么理由。”闲客凉凉地瞥我一眼。

　　我……确实不该问。

　　“你怎么遇上云儿了？”闲客不冷不淡地问道。

　　“我迷路了，迷迷糊糊走到她那，她送我回来的。”

　　“迷路？”闲客嘴角微微上挑，“你啊，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方向感。”

　　我撇撇嘴。

　　“云儿姑娘和你是怎么回事啊？”我发誓，我不想八卦的，可是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啊。

　　“她天生不能灵弱，不能修行，她的父亲又曾与我有恩，我见她可怜，便给了她一处安身之处。”闲客轻描淡写道。

　　“哦…”我点点头“你喜欢她？”

　　闲客冰冷的眼神一出，我就头皮发麻。

　　“不过是一位可怜的姑娘，与我有过几次交谈，谈何喜欢。”

　　“那你和人家龙女正订着婚呢，还跑去找她？”

　　要我是龙女我也不爽。可都是女的，为啥这个龙女只瞪我！

　　“婚事本就是辰沁强要的。至于云儿，那几次是她有事找我帮忙，正巧，我也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挑挑眉，不置一词。

　　回到文昭殿，闲客还是不肯把簪子给我，坚持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已经退婚。你我没有任何阻碍了。”闲客面瘫着脸，话倒是真心。

　　我深吸口气。不得不说，龙女和闲客的谈话给我震撼够大。

　　“闲客，感情一事，我确实一直不太通透。”我正式跟他开口，“当年我答应与你成婚，是因为你在酒醉之时跟我说，你成婚之时，你父亲会将五行天书给你，我当时非常想学法术，想学会用自己的灵力，于是我答应了。”

　　闲客剑眉拧在一起，身上寒气侧漏。

　　“偷你的天书，并非我本愿。而是我遭到追杀，被追至藏宝境，情急之下我拿了那本天书，我本是想保命的。不曾想那人不顾天书存亡，也要杀我。”我至今想起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仍旧有些恍惚，“他逼我逼到了藏宝境禁地，我跳入了无渊界，醒来之时在天界的南天门，我赶紧回了凡间。”

　　听到无渊界，闲客瞳孔睁大。

　　“我错过了婚礼。”我低下头，声音都小了几分“那时我便想算了，不回去了。有天书在。我可以学会运用灵力，可以练好法术，可以保护好自己。”

　　“后来，过了一段日子，我心中实在不安，便返回了妖界圣地。不曾想，听到你为了找我去南天门被重伤的消息，还有…”

　　我长叹口气，“还有你与龙女定亲的事。我那时觉得自己这个逃婚新娘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去见你，你又有另一个成亲的女子，不去找你才是更好。而且…我那时也挺怕再被追杀的。于是我找了个小妖，将你送我的摇骨扇和天书一并还了你。”

　　闲客浓眉紧锁，“我并未收到天书，只有摇骨扇。”

　　“什么？”这下我惊了，“难不成被那个小妖吞了？我明明亲眼看见他走进圣地，他说送到了你手中，我才给他奖赏的。”

　　“不会，普通小妖根本看不懂天书。若是私藏了天书，为何不将摇骨扇一并藏了，省得日后东窗事发，我们找他麻烦。”闲客冷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芒，“你刚刚说，你拿走天书来阻止那人的攻击？”

　　我心内暗自一惊，完了，说漏嘴了。

　　“我的意思是，那人看起来似乎也想要天书。”我连忙补充。

　　“不是。你刚刚的意思是那人会为了保护天书有所忌惮。”闲客直直地盯着我“而他恰巧知道天书无坚不摧，也知道你不会用灵力，所以他不用害怕天书会被你毁掉。”

　　“世上对五行天书有如此了解，宝贝五行天书，对你有所了解并且有敌意，还能在圣地截下天书的人…”闲客眼中微光闪烁，他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忍说出“父王。”

　　得了！他居然猜到了！我也不用总瞒着了。

　　“可是，”闲客摇头，他尚有许多疑惑，“我父王纵使如何不喜欢你，如何不想要你我成亲，也不至于将你逼到无渊界。那个地方若是进了，多厉害的妖也会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闲客想及此，心中一阵恐惧，他抖动着唇，抱住了我。“云鬼，我…我根本无法想象。”

　　我拍拍他的背，算是安慰，“反正我也没事了。”

　　我挣开了他，“先谈正事。”

　　“你父亲…”我思虑良久，还是决定小命要紧，“你先把簪子给我，我再告诉你。你父王若是再要杀我，我也好直接逃。我这次可不想闯无渊界了，那地方进去一回，差点没把我疼死。”

　　想着里面那些冰火二重天和那些奇奇怪怪的冷剑大刀，还有活的虫蚁毒蛇什么的，我就瘆得慌。

　　“我可以保护你。”闲客抓住我的手，一脸坚决。

　　我其实倒不是不相信。只是，这不是娘亲和媳妇掉进了河里救谁的问题，而是娘亲和媳妇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你帮忙杀哪个的问题。

　　我没这胆量也没自信让闲客选我。

　　“告诉你百年前的真相，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我并非薄情寡性，贪恋权利地位。”我挣开他的手，垂眼，不禁感慨世事无常。

　　其实我俩都没过错，但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不想卷入你们圣地，或者你们整个妖界任何纷争里面。云鬼已经在圣地消失，如今也不是云鬼回来了，而是我魂玉来寻她落下的东西。”

　　我决定快刀斩乱麻，“我不想做回云鬼，一点也不想。现在，我是魂玉山君，我没有必要寄人篱下了。”

　　“你也没有必要留恋着当初的那个云鬼，她已经不在了。”我真诚地劝诫道。

　　闲客再次抱住了我，这一次用尽全身力气，箍得我紧紧地，害的我差点不能呼吸。“我不要你做云鬼了。你要当山君便当山君，你想守护雪山便去守护，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闲客…”我深呼吸，“不，圣少，君无双，我不想和你谈感情，不想卷入你妖界的事情里。这两件事，我都有权利说不。”

　　“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吗？”圣少抱着我，头搁在我肩膀上，我听到他嘶哑地开口。

　　“不能。”

　　“你就这般忍的下心？”

　　其实无关忍不忍心，我对他，已经无心。

　　“当年，你心中有过我吗？”圣少声音生涩嘶哑，又掺杂着几分忧伤寂寥。

　　我的心顿时一紧。

　　他故意不问现在，只问当年……

　　我半晌没有回答。

　　幸好有人此时来找闲客，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我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