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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平静如常 ...

  •   今日休沐,薛琰不仅没有毫无压力的睡到太阳晒屁股,反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了几个时辰。

      直到耳边响起一声惊呼“东厂来人啦!”

      薛琰如今最是听不得这俩字,霎时便瞌睡全无头脑清醒的翻身而起,肩上那道缠着绷带的伤撕扯着血肉,令她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公鸭嗓似的难听。

      “靠!什么情况?是不是皇上要革职查办我了?还是即刻要押我进死牢?”

      瞪大眼坐起身的薛琰迅速将满室细细打量了一圈。

      桌椅板凳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大开的几道木窗洒进温暖的朝阳橙光,房门外的青石地院子里,几名洒扫仆役正忙活着清扫地面、更换廊下灯笼里的余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就连坐在床边矮凳上,一身白衣的林无涯也还是笑得那么欠揍!

      薛琰使劲眨眨眼,用没受伤的左手毫不客气的捏住林无涯下颌往上一提,恶狠狠地骂:“你大爷的!没被那死小子砍死也要被你吓死了!”

      林无涯被迫抬起的脸上眉头皱起,两眼向下瞥着她,两手一齐用力将薛琰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去,跟着身体就往旁侧挪了挪,十分嫌弃的道:“大清早的离我这么近,人多眼杂,你要注意形象啊,大人。”

      薛琰恨恨瞪他,咬牙切齿道:“谁要是再在我耳边提东厂两个字,我削了他。”

      话音刚落,门口一名吏目急匆匆跑进拱门来到房门外的石阶下,弯腰拱手,朗声道:“大人,提督东厂送了拜帖,约您午时过半,清风楼一聚。”

      薛琰低头深呼吸,抿唇抬首,先是看了眼摊开双手满脸写着‘雨我无瓜’的林无涯,而后才冲门口大声道:“谁要跟他聚!叫他回家自己玩儿去!”

      “这种事还用得着问我的意见?袁温堂堂一个千户,干什么吃的?!”

      大清早就被顶头上司炮轰的小吏目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傻了眼,只呆呆的弯着腰双眼看地,待小半刻钟后,耳边传来袁温叫他先退下的话,这才赶紧应声快步离去。

      薛琰原是正在气头上,见向来沉着的袁温也是一脸为难,表情便缓和了些,伸手做出个暂停的动作,转头先捏着鼻子仰脖一口干了林无涯递来的一碗黑乎乎药汤。

      因为,她担心先听袁温的话,自己会喝不下这药,心脏受不了。

      喝完,又赶紧捻了块儿床头小几上摆着的山楂片放进嘴里,才点头示意袁温可以开始说了。

      袁温会意,轻咳一声,道:“今日一早我便派人留意东厂及司礼监动向,及至下朝都没有任何对我们不利的消息传出,尹洵一直在外东厂府中足不出户,就连布尔克也没进宫。”

      “并且,同往常一样,咱们连夜上报您受伤后,皇上早间便遣人送了各色补品和礼物来,同行的刘公公也没什么别的话暗示。”

      “这姓尹的吃错药了吗?还是咱们昨晚不小心顺走了他什么把柄?”薛琰抓抓乱糟糟的头顶奇怪道。

      林无涯摇头轻笑:“若是一具焦尸也算把柄,那么这位尹督公也太名不副实了些。”

      薛琰低头用左手掌心拍了拍额头,一时还真想不出这人到底想干啥。

      突然,她抬头看向袁温:“拜帖上是说今天中午要请我吃饭的意思吧?”

      袁温点头:“是,送帖子的是他身边的头号刽子手,也是唯一一个并非宦人的亲信,名叫江中木。”

      “他还留了句话,说中山国少将军已经醒了,并且神志清晰。”

      听完,薛琰冷哼:“示威吗?还是暗示我有去无回?”

      袁温其实也拿不定主意,要说东厂有坏心思吧,人家是正大光明下帖子的,一旦出现任何问题,东厂也脱不了干系,人家不会那么傻。

      要说是单纯想请客吃饭,可满京都晓得,都督同知薛琰最是厌恶阉党,也不与文官拉帮结派,若硬要说巴结谁,除了皇帝朱文培,似乎还真是没谁了。

      同样的,薛琰自然也深知这些缘由。

      于是,静悄悄的房间中,只有林无涯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突兀的笑。

      薛琰听见笑声,斜眼看他,语气怪异道:“看来你是比较了解宦官了,说说看?”

      林无涯闻言,大大方方将手上的药膏瓶子和绷带搁在桌上,眼神将薛琰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十分暧昧的启唇:“大人英姿不仅令女子神魂颠倒,就连宦官也……哈哈哈哈。”

      “扑哧。”袁温以拳掩口,脸憋得通红,笑得十分压抑。

      薛琰不怒反笑,一拍床沿,平静道:“都给我滚!”但最后一个字还是没稳住,明显的低吼了出来。

      待屋里彻底静下来,她掀开薄被、额头抵在膝盖上想了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去清风楼吃一顿鸿门宴。

      想明白后,她起床换上一套绣有竹纹的深紫色直裰,头发叫小厮仔细束起再戴上圆顶纱帽,先去了殓房。

      殓房里,朱宏戴着麻布面巾正低头认真剖解一具表面灼烧严重,内里血肉虽则尚在,但已经发灰的尸体。

      袁温和拄着单拐的赵骐,以及另几名百户则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见薛琰来了,众人纷纷同她热情的打招呼。

      她微微点头,径直走上前来到朱宏身边,倾身细心观察已经被分解得有些恶心的尸体。

      看到那人尚显光泽的肾脏后,她轻叹:“啧啧,当真是挺年轻。”

      众人皆笑。

      她毫不在意的伸手接过朱宏手上的细钳,拨动着尸体问:“有些什么情况?”

      朱宏隔着面巾低沉道:“目前看来,除了灼烧剧痛之下烟气入喉而死外,别无致命伤。”

      袁温接着道:“此人名叫何永卿,随州人,普通出身,今年二十五岁,暂无家室,去年中举之后便进京准备会试,同时殷切结识各部小官打探有何职缺,以待增补。”

      “半个月前,他领了礼部司务厅从九品司务一职。此后便经常因公进出八大胡同。”

      “昨晚事发,从头到尾就只他独自进了天仙坊,并无同行之人,方才收到礼部回复,说昨夜天仙坊之行并非公干。”

      薛琰戴上棉布手套,开始翻看死者身后,继续说:“时常因公去烟花柳巷,又无妻妾,想来必会有些什么相好或者喜欢的女子之类吧。”

      此言一出,一名百户立马精神一震,拍手大声道:“大人说得有理!据闻天仙坊近日里迎了个新花魁,比前任魁首花弄影更显清雅脱俗,且爱穿白衣,光是看背影便觉得整个人仙气袅袅不可方物。”

      赵骐看着他目露期待、满面垂涎的模样有些好笑,不信有这么脱俗的女子竟自愿去那等地方,随口便道:“别是个女妖精,专爱吃你们这些好色之徒的心肝。”

      众人听了,皆揶揄的笑看先前说话的百户。

      那百户尴尬一笑,半信半疑的小声逼.逼:“不至于吧。”

      薛琰放下小钳子,摘掉手套,轻呼一口浊气,而后看向那名百户:“据你所知,那姑娘叫什么名儿?可有颇为满意的入幕之宾?”

      百户闻言,不知何意,以为薛琰也对这女子有兴趣,便献宝似的道:“名字取得可好,一看就很有学识,叫辛笙,辛勤的辛、笙箫的笙,至于喜欢的嘛……”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脖颈道:“您也晓得,此般女子都有几分清高,且青楼女子大多喜欢文质彬彬的书生,这位辛笙姑娘更甚,不论贫富哇,只见文人。”

      “嘿嘿,我等莽夫,便是掷得千金她也不肯相见的。”

      薛琰淡淡一笑,饶有兴味的低喃:“这死人也是文人,又年纪轻轻体态适中,全身也无别的致命伤,但问题是,两人都是初来乍到,何故伤性命呢?”

      “还有那个掺杂其中的中山国少将军。”

      一时,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开始自顾自揣测起来。

      有说移情别恋相爱相杀的,有说父母不同意书生娶她因而谋杀的,也有说这几人三角恋事败的,一来二去,加上你一言我一语增增补补的各式说法,众人在这儿围着个臭烘烘的焦尸,已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都快破案了。

      等袁温实在听不下去低吼一声叫大家闭嘴的时候,薛琰已经独自走出了院子大门。

      她该去赴宴了,没时间听这些人胡说八道。

      清风楼位于内城西面,距神策卫所很有些距离,薛琰刻意拖延时间并未骑马,独自一人闲闲散散的闲逛着往酒楼走。

      待到得酒楼大门处,发现门口守着两名笑嘻嘻的店小二还有一个穿着褐色布衣胡须花白的老头儿,并不见东厂番子。

      正欲抬步进门,便见一名小二迎上前招呼道:“您是薛公子吧?今日本酒楼虽被贵人包下,但也不便破了本店历来的规矩,为方便用菜,须得先净手,烦请多多包涵。”

      薛琰无语,心道这是什么狗.屁规矩?难道吃饭还要用手抓不成?洗不洗手都要管,下次再不来这破饭馆!

      想完,她左右看了眼,奇怪的问:“水呢?拿水盆来啊。”

      小二面不改色,依旧热情的答:“热水马上就来,您若是等不及,可请这位老先生看一下手是否洁净,便可不用洗了。”
      薛琰再次被雷住了,又不便发作,免得人家觉得自己斤斤计较。

      她无奈的伸出手叫那个老先生细细检查了一番后,才被请进去。

      小二领着她穿过大堂后门,绕过曲折的回廊往一处池上水榭走,颇为自来熟的道:“那位客人啊,是咱们的常客,难得见他如今日般早早地便来等着您了。”

      “想来您不是极大的官儿,便是他顶看重的人啦,您可真是好运。”

      薛琰淡淡扬唇,脚下木质桥板踩得嘎吱嘎吱响,心想:是挺看重的,只是不知道对方这种想要自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运气,算不算好?

      水榭有两层,下面布置的是一方茶台并几个干净蒲团,数柄寻常乐器,想是供客人闲谈风月所用,楼上才是宴饮之地。

      洞开的四个大窗外,莲池中荷叶青青,水珠随着清风滚动跳跃,也不知这里的荷花是什么品种,明明月份未到,却已盛开小半。

      荷花粉白相间,被大片绿叶衬得娇艳欲滴。

      鼻间被徐徐微风送来的清新荷叶香萦绕,当真是沁人心脾,忧愁尽散。

      薛琰从前跟着师傅,师傅刚正严谨,平日里没什么机会出门应酬,后来师傅死了,她满脑子只想着查案,哪有时间到这样的地方消遣,当下便看得移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蓦然响起一道微凉的低语:“你若喜欢,下次再来。”

      薛琰心头一跳,下意识就左手握紧,侧身一拳挥了过去。

      来人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反应迅速的单手便化解了她的力道,然后将她手腕扣住,顺势往前一拉,语调轻缓:“小心落水。”

      今日尹洵穿着一身天蓝色贴里,胸口并未缀补子,只有一团精致的重莲绣纹,虽则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凉凉的,但着实少了几分肃然。

      薛琰不知为何,只要近距离看着他窄窄的双眼皮和稍显细长微微上挑的眼尾,心里就慌得厉害。

      况且此时这人好似要盯着自己的脸看出个洞似的,她便越发有些莫名的心虚,连忙甩开他的手退到一边,胡乱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还是怎么样!”

      听她说完,尹洵才缓缓放下自己右手,转眸定定的看向她,眼中褪去往日的憎恶与冰冷,含着许多薛琰看不懂的情绪,话语是从未有过的温软:“允臻,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人间四月风清扬,轻柔的话语夹带着荷香落入耳中,也飘进薛琰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平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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