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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五
      时魏国相国魏齐,时年七十有余,辅佐魏王已久,陆珣觉得,父亲一事兴许可以从老相国这里打探一二。
      陆珣今日假托为改制一事拜访,国相大人倒是格外热情,与之细谈了各中利弊。当初陆仪指挥改革,魏齐也曾鼎力相助,谈及其人,魏齐亦是大加赞赏,称其有兴国之才,只可惜为人不端,终致灾祸。
      “相国大人,不瞒您说,在下近日遇上了一些麻烦事。”
      “哦,究竟是何事,陆公子不如与老朽一说,看看老朽能不能帮上忙。”
      “那就多谢相国大人了。”陆珣正色道,“在下近几日发现有人一直在暗处盯梢,恐是因为改制一事引起朝中人的不满,想要对在下不利。”
      “陆公子可知是谁?”魏齐蹙眉道。
      “这个在下不知,但在下斗胆猜测,想要对在下不利之人,同当年诬陷陆司徒的兴许是同一批人。”
      魏齐握着茶杯的手一抖,一摊茶渍在袖口洇开:“陆公子何出此言?陆司徒当年出事是其咎由自取,公子怎会觉得是有人陷害?”魏齐仿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凛,“你莫非是为陆仪一事才来寻我?”
      魏齐眼光果然犀利,已经看出了陆珣此行的目的,不过如今为时尚早,自己来此所为何事暂时不可告与旁人:“非也。在下只是偶有听说陆司徒其人衷心事君,上任之后积极推行改革,一心挽救万民于水火,疑心他之死恐是遭人构陷。如今在下与陆司徒做着同样的事,想是与司徒危害到了同一批人的利益,这便猜测兴许是他们再来陷害。”
      “哼,公子倒是心思活泛。”魏齐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已经彻底冷下来,他自来不喜欢朝中公卿大夫间的争斗,听罢陆珣的这一番说辞,原先对他产生的好感已经全无,“不过我奉劝公子,朝中之事复杂难说,家族争斗犹如泥沼,陷进去容易脱身难,公子还是安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吧。”
      魏齐这里亦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来,但陆珣觉得老相国说话似有闪躲,仿佛对自己的猜测感到十分惊讶。

      回去途中,陆珣有些气愤自己的操之过急,原本告诫自己要循序渐进,可魏齐言父亲咎由自取时,他心中难免急切,这才早早露了底,哪知竟会是这般结局。他一路恹恹地走着,看什么也提不起精神。
      手臂突然被人一扯,陆珣转过头,恰对上陈燃那张眉目丰挺的脸,细细一瞧,却见他身上背着个大包袱,神色有几分焦虑。
      “阿珣,今日起我去你那住。”
      “为何?陈叔叔责骂你了?”陆珣不解。
      却见陈燃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没注意到吗,公孙正盯上你了。”
      “公孙正?你怎会知晓?”陆珣猛然想起那日的竹简,臣公孙正请君明鉴,察陆仪其人,有违者施以刑,终改革,以正视听,慰臣心……
      “我发现有人一直在跟踪你,昨夜便趁着他回去报信时跟踪他,看到他进了公孙府。”
      “当真?”
      陈燃点点头:“当真。阿珣,如今改制怕是触了公孙家族的利益,他们恐怕会对你动手。我不放心,去你那住两日。”
      “既然如此,我怎可连累你?”这般态势,陆珣断然不想将陈燃牵涉进来。如今看来,公孙正既然想对他出手,那么当年构陷陆仪之人,极有可能来自公孙家族。
      “阿珣,如今我怎可能弃你于不顾,你不必再说,这次听我的。”陈燃攥紧了拳头,“这个公孙正,倒是起了个端正的名字,却尽做些不端不正之事。”

      陆珣向魏王提出的这场改制力度之大,惊动了远在信陵的信陵君魏无忌,他门下三千门客常对此事进行争论。魏无忌心生好奇,想要亲自来国都见见这个陆公子。当他见到陆珣之时,不禁哑然失笑:“竟然是你。”

      陆珣没想到,魏无忌的出现会是他一生的重要转折。
      魏无忌素来与相国交好,这次回大梁,二人叙旧时偶尔谈及陆珣,魏无忌这才察觉他的异常。早年陆珣还拜于他门下时就问起过陆仪一事,如今魏无忌想来,他与陆仪之间必定有什么联系,否则以陆珣的性子不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追查一个已经淹没的真相这么久。
      于是乎某日,魏无忌寻到陆珣,将心中疑惑一并说出,不曾有半分退让。
      面对魏无忌的逼人之势,陆珣心知瞒不住他了,便将事情和盘托出。得知真相的魏无忌心中早有猜测,并没有很震惊,只是不曾想过陆仪会有个和他那么相像的儿子,会在他离世五年后来以同样的方式来到大梁,为他洗涮当年冤屈。
      原以为那件事不会再被人提起,陆仪其人,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而淹没于历史的某个角落,即便日后有人偶然看到这个名字,也只会给他一句唾骂。但看到陆珣站在他面前,残缺的身体却不妨碍他坚定地前行,魏无忌不免动容。
      “你爹当年的死确实存疑,当初公孙正上书王上,言其与齐人勾结,出卖军情,导致齐魏两国的那一战魏军大败。公孙正和陈灼二人带着一队人去他家里搜查,查到了那块齐人的帛书,内容正是感谢陆司徒告知他们军情。我也曾觉得此事蹊跷,但可惜我当年尚在信陵无法查证。只是后来听相国大人说起,他亲自查验,证据确凿,又有上军大夫陈灼在场,连他也不曾为陆司徒辩驳,这罪证便是确凿无疑了。”
      魏齐一席话却在陆珣心中宛如晴天霹雳,父亲出事当日是公孙正和陈灼亲自前往查证,也就是说,陈灼从来都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肯说,也不曾为父亲做过辩驳。怪不得那日他会对自己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想让他继续追查。
      心底生出阵阵阴寒,陆珣深知父亲和陈灼多年的兄弟之谊,可那时父亲含冤而死,陈灼不但不为其辩驳,反倒是将此事深埋于心,不对任何人说起,仿佛父亲的死真如那些人口中所言,卖国求荣,咎由自取。
      爹,孩儿下一步该怎么办?去找陈叔叔问清楚吗?陆珣突然间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陆珣这几日似乎格外的忙,总是将陈燃一个人留在家里,他觉得好生无聊,多次提起要到宫里去看他,却尽数被陆珣斥了回来。他坐在院里那块光滑的石头上,思忖着这几日陆珣的不寻常之处。
      总觉得他好像在躲着自己,却又有些不像,莫非是自己太敏感了?陈燃不停思索着,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愈加烦闷。
      自从他向陆珣坦白了自己的心意,但陆珣却也只是同他亲近些,并未有过明确的表示。陈燃有些担忧,莫非陆珣并不愿意接受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难过才从未出口拒绝?那他究竟对自己是什么想法?
      陈燃越想越怕,越想越乱,心中焦躁,便拿出那把长戟挥舞起来,微风拂过,满园落叶簌簌。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他们仍是从前的自己,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了两人之间,让他们始终无法跨越它而拥抱在一起。陈燃不明白,就连陆珣也说不清楚。
      那时的陆珣似乎总有许多心事,陈燃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每次见到他忧虑之时,陈燃都总是忍不住想要为他抚平皱起的眉头。可是,眉上的褶皱可以抚平,若是心上有了褶皱,该怎么去抚呢?

      “陆珣,你近日有些心不在焉。”
      对面,一席绛紫色丝衣的魏无忌神色肃冷,有些忧心地看着眼前的陆珣。今日已经是第三日,那边改制计划正在举国上下如火如荼地进行,一只能使魏国再次辉煌的手正轻轻抚过魏国大地每一寸角落,被严厉打压的贵族势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可这边,作为改制的发起者,陆续却心不在焉,关于陆仪之死的背后真凶一事,已令他三日不曾安眠。
      仇人与他只隔了一层窗户纸的距离,可他开始犹豫了,此事竟还牵涉到了陈灼,一个他自始至终都没想到会掺进来的人。
      “魏公子是在担心改制一事?” 陆珣揉了揉鬓角,试图缓解疲劳,“不瞒公子,此事确实对我影响颇大,但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不会因此耽误改制。土地会从贵族手中分配有军功的百姓,冗官会裁撤干净,将来会有一大批贤才涌入大梁,刑罚会减轻,犯法者会减少,一切都会有序进行。”
      “你终究还是放不下。”魏无忌蹙眉道。
      放下?他从未打算要放下。他回魏国目的不过有三,其一是畅行改制,将他爹与他的报国之志在魏国施展,其二是想见陈燃,其三便是要为查明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如今,真相就摆在他面前等他揭开那最后一层纱,他又如何能够放下。
      “我本就没打算要放下。”
      “你这般心思,如何能做一个好臣子,如何对王上负责,如何对百姓负责,如何对你死去的父亲负责?”魏无忌声音里满是愤怒。
      陆珣却神色淡然,不欲与之争辩:“我自会对所有人负责。”
      话说到这份上魏无忌明白,自己是劝不动陆珣了,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固执,恐怕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是没法了。
      “罢了,这件事我亲自帮你去查,你这几日无事就将改制细则一并写下来给我。不过你得答应我,无论真相如何,你都需将报仇一事放下。在国家面前,个人恩怨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唯有国家强盛安定,才有资格谈个人。”魏无忌起身欲走。
      陆珣抬起泛着红血丝的双眸,对着那渐远的挺拔背影说道:“我自来知道国家利益远重于个人,但我在做的,是试图挽回这个国家的良知,让那些处于权利巅峰的人看到,没有人可以是人性与刑法的例外。”
      魏无忌薄唇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径直离开了。

      六
      “信陵君好手段,竟将那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公孙府邸,公孙正的脸上挂着并不好看的笑。
      对面的魏无忌却是面不改色,拿起案前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有些事如今他操之过急了,出发点是好的,但不见得不会走上歧路,魏国如今确实需要一个引路人,不过只要有了明确的路,由谁来引并不重要。”
      “魏公子所言极是,不知公子想要老臣怎么做?”公孙正意欲笑得再灿烂些,却不知反而笑得更难看了,惹得对面的魏无忌微微皱了皱眉头。
      “很简单,之前怎么做的,如今就怎么做。”
      “什么之前?公子这句话老臣不明白。”
      “什么之前?你莫非不肯承认五年前陆仪一事是你做的?”魏无忌将手中的茶杯置于桌上。
      公孙正神色一凛,道:“公子如何会知晓此事?”
      “欲人不知,不若不为。当年若非你应允,以你三弟公孙义的身份又怎会做出此等欺君罔上之事,如今你可不要跟我说你不知情。”魏无忌无甚表情的样子却看的公孙正心里直发毛,不成想几年前的旧事会被再翻出来。
      “公子当真是明察秋毫。”公孙正恭维道,“只是此事风险极大,老臣已经冒过一次风险,这要是还要做第二次……”
      “我会力保你无事,若是真被王上发现,事情是他公孙义,与你何干?”
      公孙正忧心忡忡的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公子都这般说了,老臣自当竭尽心力为公子分忧。”
      “如此甚好,我还有最后一事问你,你需得如实回答,若是有半句虚言,结果你是知道的。”
      “老臣定字无虚言。”
      “当年你如何说服了陈灼?”

      陆珣今日总算是回来的早些,陈燃心中欣喜,硬拉着他聊些有的没的。他这几日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个自以为能让陆珣开心起来的办法,于是便将他这些年遇见的趣闻轶事统统讲与他听。
      “阿珣你知道吗,有一次打仗时我抓了个韩军领将,想要从他那套出些军情,就拿了根烧红的烙铁去吓他,结果还没开口呢,那家伙的腿就开始抖,我往下一看,他的裤子居然湿了,哈哈哈!”陈燃爽朗的笑声弥漫在整间屋子。
      “这人太过软弱,做不得好兵。”
      “还有还有,有一年冬天我带兵去北山一带和赵军打仗,敌军那边有个新兵蛋子晚上起夜,完事之后脑子一昏跑到我们营地来了,找了个窝就躺下睡。第二天起来一看,他居然抱着敌人睡了一宿,竟然还一点没察觉。”陈燃说得兴奋,一双眼睛晶亮亮的,“你猜后来怎么着,那家伙偷偷溜了回去,结果被对面的自己人当成魏军给绑回去砍了!哈哈哈!”
      “阿珣你怎么不笑,是我讲得不好笑吗?”看着陆珣一脸严肃,陈燃有些懊丧。
      “不,你讲得很好,我只是有些难过。阿燃,现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局势动荡不安,每个人都活在随时都会失去国家和亲人的恐慌中,我,没那么多精力去想别的。”
      陆珣看出陈燃眼底的失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却被他一把将手抓住,那股熟悉的灼热再一次将他包裹。陈燃将他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用体温温暖眼前这个总是冷冰冰的人。
      陈燃望着陆珣瘦削苍白的脸,无限心疼,他的脸同他贴得很近,仿佛在近一些就可以不分彼此,他语气笃定道:“阿珣你放心,我一定会守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
      也守好你。

      “你父亲一事我已经查明白了。”
      陆珣执笔的手一顿,落于绢上的字便写歪了,他抬起素来冷清的眸子里此刻充盈着不安与紧张,他微颤道:“魏公子请坐。”
      “你今日倒是会与我客气。”魏无忌说罢一拂衣摆,在陆珣面前坐下来,他的语气轻缓,将往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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