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梧桐》夜袭明

7、第 7 章

　　三
　　“思言你找我？”陈灼看着眼前的陆珣，不成想他今日会趁着陈燃不在家来寻他。
　　“嗯，陈叔叔，我有些事想问您，不知您有没有时间。”
　　陈灼望着比以往憔悴了许多的陆珣，隐隐猜到了他想要问什么，于是着人将陈夫人带去了后堂，同陆珣坐在前厅，屏退了左右侍者。
　　“关于你爹的事？”陈灼问道。
　　“是的陈叔叔，我想知道，我爹当年为何会被魏王下令处死。他一心为了国家和百姓，不至于犯下什么大错，怎会突然被处死？我觉得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陆珣语气尽量和缓，心中却心绪难平。
　　“思言，任何事的发生都有他的理由，但不是所有事都有必要求个明白，你爹的事到此为止，你无需再去问任何人，谁也不会告诉你。” 陈灼的手心不知不觉沁出一层薄汗，“如今你只管助王上推行改制即可，至于你爹的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陈叔叔，事关我爹性命，您要我如何过去？我绝不相信他会犯下非死不可的打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才会落到那种地步，即使您不肯告诉我，我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陆珣的目光坚定不移。
　　“思言，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这件事查到最后，难受的只有你自己，这又是何必！”陈灼的表情有些痛苦。
　　“不，即便结果让我痛苦，即便所有人拦我，我都要查下去。我意已决，陈叔叔，我希望您不要再拦我。”陆珣冲陈灼一揖，拿起拐棍，起身想要离开。
　　陈灼沙哑的声音传来：“好，我不拦你，但追查此事不要牵扯到燃儿。”
　　“我自有分寸。”
　　“思言，我再提醒你一句，如今改制的动作太大，不少大家族已经对你产生不满，记得保护好自己。”
　　“好，晚辈告辞。”

　　四
　　改制的力度大，速度快，在绝大多数贵族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时候，魏王的那只手已经扼住了他们的咽喉。如今，陈氏，赵氏，公孙家族等贵族集团已经见识到了魏王的改制决心和狠辣手段。
　　在这些公卿贵族眼中，比起国家利益，他们更在乎家族利益，只要自己能将土地和权力牢牢握在手中，魏国百姓的死活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想通这一层，对这些大家族而言，唯一的眼中钉肉中刺就只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珣一人而已。

　　公孙正在屋里踱来踱去已有半个时辰，只见他眉头紧皱，步履匆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旁的公孙义终于看不下去，说道：“大哥，如今你着急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让他的计划无法得逞。”
　　公孙正停了下来，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睛微眯：“三弟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公孙义眼神狠辣。
　　“可是……”
　　“大哥在担心什么？家族利益为大，妄图威胁我公孙家族利益的人都得死！”公孙义用手做了个往脖子上一抹的动作。
　　对面的公孙正低头沉思片刻，再次抬头时眸中的焦虑已经换做了狠绝，他郑重地对公孙义点了点头。

　　陆珣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来回的路上总觉得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可回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他心中觉得怪异，拄着拐杖加快了脚步。自己近来的动作太大，恐怕那些大家族已经盯上了他，这次举国上下皆有涉及的大改制已经严重侵害了他们的利益，恐怕那些人的暗手已经朝他伸来。
　　快一点，再快一点，陆珣心中如是想。不仅仅是脚步，还有改制的速度，以及追查陆仪死亡真相的进度。
　　他有预感，自己这条命随时都会被人取走，即便如今他深得魏王赏识，但同大家族反抗，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小。自己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心中怀着天下，头却搁在剑上，稍有不慎就会人头分家，他的命就是这般微如草芥。
　　他近日在卷房里没日没夜地翻着竹简，关于早年间李悝、商鞅、申不害等人的变法内容他已阅过两遍，那些真正行之有效的措施他已熟记于心，也早已有了一番完整的规划，只要魏王应允，就能畅行无阻。现在他想要找的，是关于他爹的那部分记载。
　　厚厚一摞旧竹简下有一册看起来较新的，像是不想被发现而故意藏在了下面。陆珣将它从下面抽了出来，拂去上面薄薄一层落灰，就着烛火晕黄的光一字一句读起来。
　　“呈王上，经查证，今司徒陆仪，与齐人通，假改革之由，祸朝纲，乱军纪，使臣不事君，民不信君，实为国之大患。臣公孙正请君明鉴，察陆仪其人，有违者施以刑，终改革，以正视听，慰臣心。”
　　短短几句话，意在说明陆仪通敌叛国，勾结齐人，假意改革，实则扰乱朝政军纪，恳请魏王予以惩治。言之凿凿，恨不得让魏王直接处死陆仪。
　　陆珣一遍遍读着，竹简上的言语中无不透露着那个叫公孙正的贵族对自己父亲的憎恨。
　　陆珣相信，自己的父亲绝对不是那种会勾结齐人危害魏国之人。是因为公孙正吗？父亲的死是因为他吗？红烛将要燃尽，昏暗的光线下，陆珣疲惫地揉了揉眉头。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猛然灌入的夜风将本就虚弱的烛火吹熄，陆珣抬头凝视来人，月色下，那人周身晕着一圈冷白色的光，他心中一惊，道：“阿燃，你怎会来此？”
　　“今日处理完北方流寇一事我匆忙赶回来，发现你不在家，听闻你近日时常在此过夜，便过来看看。”
　　陈燃转身关上门，将冷风和月光一道挡在外面。陆珣从书案下又拿出一支红烛点上，暖黄色的光一下子盈满这间单调的屋子，映着对面陈燃那张刚毅挺拔的脸，那颗原本纷乱疲惫的心竟同这屋子一般，一下子亮了起来。
　　“阿珣，不要总是这般熬着，你身子本就不好，要多歇息。”
　　看着陈燃蹙在一起的眉头，陆珣微微笑道：“我刚看完这些卷册，正准备歇息，倒是你一来，我反倒没法歇息了。”
　　“我……”陈燃面上泛起薄红，却因着光线暗淡不曾被陆珣发觉，“那我，我……”
　　“今日天色已晚，阿燃，你送我回去吧。”
　　陈燃正踌躇该说什么，气恼自己的冒失，听到陆珣这样一说，讷讷地点点头道：“好。”
　　月上柳梢，四处倒也不算太暗，只是春寒料峭，夜风吹得陆珣有些瑟缩。陈燃见他冷，解下外衣披在他身上，陆珣本要推脱，却被他按着强行将那外衣披上，带着陈燃体温的外衣披在身上，陆珣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拥有了无尽的勇气，去面对未来所有的艰险。
　　前几日下过一场雨，虽说下得不大，但连绵数日，地上也有不少积水，一路上遇见好些个小水坑，却不曾想还能碰上个大的。
　　陈燃加快步子走到陆珣前面，伸手将他一拦，在他面前蹲下来：“上来，我背你过去。”
　　陆珣望着蹲伏在地的陈燃，有几分不自在：“我自己能过去。”
　　“你不上来我就不起了。”陈燃颇为无赖地蹲在地上。
　　陈燃不肯站起来，就那么一直蹲在水坑前，陆珣心知这家伙自小就倔，恐怕自己今日不让他背着他真能和自己在这里耗上一夜，见着眼前衣着单薄的陈燃，陆珣心中一暖，趴了上去。
　　陆珣紧紧搂着陈燃的脖子，虽然明知他不会让自己摔下去，但他还是紧紧地抱住他，勒得陈燃有些喘不过气，却是一声也没吭。
　　就让他抱得再紧一些，如今，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他还能紧紧抱住的人了。

　　陈燃感觉到陆珣的脸就贴在他的耳侧，因为步伐晃动偶尔会碰到一起。他身上总是有些凉，像是料峭春夜里的一潭水。陈燃听到胸腔里传来咚咚的声音，似乎有一面战鼓在激昂地敲响，他微微测过脸看着陆珣月光下白皙柔和的面容，那轮弯月此刻正停在他上翘的睫毛上。
　　关于陆珣的一切他都想一丝不落地记在心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生气和微笑，他都会牢牢记得。此刻月光下，他在心底细细描画着他的每一个棱角，想要把他刻进骨髓里，任谁也无法将他带离。
　　陈燃轻轻一笑，没想到他这样的粗人，也会用尽所有心力地把一个人融进自己的生命，直到失去所有力气，直到让他充满自己内心的所有角落，不留任何空隙。
　　陆珣并没有发现陈燃此刻正盯着他出神，他望着前方的无尽黑夜，脑中反复回荡着那张竹简上的字句。眉毛微微蹙起，睫毛跟着动了动。
　　陈燃望着眼前人玉琢般的侧脸，努力压下胸腔的震动，可那一根根细软的睫毛像是自他心上扫过，他将脸又侧了侧，小心翼翼地，像是触碰世间最柔软干净的羽毛般，在陆珣的脸颊上印下轻轻一吻。瞬间冰凉的触感仿佛滴落水潭的雨滴，在他心上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个在战场杀伐果决的将军，此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匆忙将脸扭了过去，怕被发现嘴角那抹怎么也隐不去笑意。
　　陆珣的思绪被脸颊上突然的柔软而灼热的触感拉了回来，他转头望着把脸扭到一边的陈燃，突然明白过来刚刚是什么触碰了他，心忽地一沉，像被淹没在漫天绯色中，只剩下满目灿烂。
　　他将脸轻轻凑过去，同陈燃的脸颊挨在一起，灼烫的温度传来，在心底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他浅浅地笑了。

　　“这次回来能呆多久？”陆珣问道。
　　“上次和赵军交战受了点伤还没好利索，我特意跟我爹说让他着人处理流寇一事，大概能在家呆上一两个月。”陈燃微微侧着头道，“阿珣，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没有啊，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胡说，我背着你觉得太轻了，你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不是我太轻，是你的力气太大。”
　　“我得把你喂胖，这样背起来才舒服，你这么瘦，硌得我背疼。哎呦，阿珣你干嘛弹我脑袋？”
　　“你敢嫌弃我，该弹！”
　　月色下，两个交叠的身影渐渐隐没于这个料峭的春夜。而此时二人不知，留给他们的这样美好的日子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