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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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间，大概是这世上最冷酷无情的东西，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不曾给予任何人挽留和重新来过的机会。
陈燃望着庭前那棵不过大臂粗细的梧桐树，冷清的枝头泛起今春的第一抹绿。
五年了，不知不觉间，陆珣竟已离开五年了。
五年有多久？它足够一棵树把根扎进千米的地下，足够一个孩童长成挺拔的少年，足够一个人淡忘刻骨的仇恨，也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心底最深处赶走。
陆珣走了五年，只给他留下两个字以及往后一千多个日夜无尽的思念。
“阿珣，你可曾为自己的不告而别后悔过吗？”一阵舒朗的风拂过墙角的那株迎春，轻巧地采下一朵明艳的小花，吹到陈燃面前，掠过他宽阔的肩，飘然坠落。
中军大夫陈燃，掀开门口还未来得及撤掉的暖帘，踱步进了屋。
朝堂之上，一众公卿大夫列于堂下，等候魏王收回成命。陈灼和陈燃并列在一起，淹没在一众卿侯之中。
“此事寡人心意已决，改制即日实行。”堂上的魏王微微握紧了拳头，望着下面道，“进来吧，陆公子。”
哒，哒，哒……
来人身形清瘦，左手拄着一根拐，一步一顿走入大殿。
陈燃透过人群耳际的缝隙，看到来人那张惨白瘦削的脸被岁月磨出了棱角，但眼中的坚定不曾变过半分。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身影缓慢而坚定地走来，唇齿间努力挤出两个字：“阿珣。”
他不曾注意，一旁的陈灼双手亦在微微抖着。
陆珣走到魏王近前，正欲俯身跪下，却听魏王道：“陆公子身体有恙，不必拘泥于这些繁琐礼节。”
陆珣鞠了一躬道：“谢王上。”
陈燃从未想过，那个近日出现在朝野公卿口中的“贼人”，那个妄图在魏国再次施行改制，整顿上下的“妖君”，竟然是陆珣。
他回来了，陈燃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坠入冰冷的水中，挣扎无用，呼吸不能。
这些年，他幻想过无数次与陆珣重逢的情景，到那时他一定会上前狠狠给他一拳，让他知道自己不告而别让自己多么痛苦。
但是一等五年，这期间他也曾问过自己陆珣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世道这么乱，谁也不敢保证有命离开的还能有命回来。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也一定会在找到他的遗体之后痛骂他一顿，让他就算下了地狱也能记得自己曾经做了什么。
可今日，那个他日思夜想了一千多个日夜的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那么地虚弱憔悴，他那颗充满了怒火的心一下子空了，他望着眼前那个瘦削的白色身影，一颗心就只剩下空茫茫的疼了。
阿珣，是谁伤了你？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到底吃了多少苦？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阿燃，好久不见。”一棵开得灿烂的梨树下，陆珣微笑道。
“阿珣，是谁伤的你？告诉我，我会给你报仇。”陈燃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
陆珣轻轻拂落鼻尖上的那片花瓣，语气和缓道：“不是人，是狼。我已把它杀死，你不必为我报仇。”
风裹着洁白的梨花瓣落了两人一身，陈燃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看着眼前人苍白的脸上那掩饰般的微笑，眼睛忽的就湿了。
“小时候被陈叔叔打到下不了床都不曾哭过鼻子，怎么今日反倒哭了？”陆珣见他眼底泛泪，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陈燃一转头躲过去了，倔道：“我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说罢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好似真的是因为进了一粒沙子。
陆珣伸到半空的手一顿：“阿燃，你是怪我当年不告而别吗？”
不说还好，这下子，陈燃心底被压制住的怒意如决堤的滔滔江水，喷涌而出。
“对啊，我恨你，恨极了你！当初你为何不告而别？为何一走就是五年？为何从来不给我一声消息？为何要带着一身伤回来？”他狠狠地瞧着陆珣，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你知道这些年我心里有多痛苦吗？离开前的你话也不说，饭也不吃，看到你留的那两个字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死了，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阿燃……”
陆珣自诩最了解陈燃，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他。
他只感觉到那个突如其来的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把他紧紧箍住，那一瞬间，他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挣脱它。胸前那股熟悉的温热让他那颗冻了很久的心一点点融化开来。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永远像光一样炽烈，炽烈到他只要一接近就会融化。
簌簌落下的白色花瓣中，陈燃将脸靠在陆珣的劲侧，眼泪一滴一滴地无声滑落。怀中那个人竟然是那么瘦弱，他离开的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竟然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会心疼吗？
他很怕弄疼他，却又忍不住紧紧将他箍在怀里，让他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阿珣，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陈灼这些年纵横沙场，替魏王立下汗马功劳，官拜上君大夫，在魏都大梁置了房宅田产，陆珣离开后不久他便将陈燃母子俩接了过来。那时陈燃吵着闹着不肯来，直到等陆珣等到无望，这才答应住下来。习惯了每日都能见到梧桐树，陈燃来到这的那天便在院子里种下一棵，几年下来，树已经很粗了。
陈燃同陈灼一样是块天生练武的料，小时候底子打得牢，加之这些年勤学苦练从未怠惰，在战场上磨练了几年就已经能和他爹比肩了，如今的他是魏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中军大夫。
从小盼着成为英雄将领的他离目标越来越近，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他私底下并不快乐。他发现，上战场杀敌是一件令他痛苦的事，他杀死了一个又一个战士，也毁灭了一个又一个家庭，他一边守护着一些人的幸福，一边却又在粉碎另一些人的幸福。无情的长戟无数次洞穿到底身体，亦无数次洞穿他那颗曾经滚烫的心。
他挣扎着想要放弃，可他发现，即使自己放弃了，那些毁灭却不会消失，无尽的战争带来的伤痛也永远不会消失。睡梦中，他无数次听到战士绝望的呐喊，妇女孩子凄厉的哭号，然后惊坐起来，任凭冷冽的夜风侵入他的肌肉骨髓，便再难入睡。
这样的日子什么才会结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
二
陆珣自稷下回到魏国，他提出的关于改制的建议引起了魏王的兴趣，于是便将那时刚到大梁不久的陆珣请到宫中。
魏王赐了陆珣一座房产，房子不大但好在离王宫近，陆珣一个人住倒也十分宽敞。他拒绝了陈燃让自己住到他家大宅子的邀请，一个人在这间小房子里住得舒适自在。只是门口没有了那棵梧桐树，感觉上总是少了点什么。
如今的陈燃总是很忙，他领兵杀敌，往往一去数月，陆珣并非能时常见到他，好在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没有陈燃在身边的日子。
因为陆珣的脚伤，陈燃记恨他一事很快就过去了。那时陈燃刚解决了同赵国在西北的战事回来，能得几个月的闲暇。闲来无事，他便带着一堆吃的来陪陆珣，说他腿脚不方便，自己得常来走动走动，像是小时候被夫子罚站一样，理由是他一个人太过孤单。
陆珣总是笑着看他把吃得摆上一大桌，忙得不亦乐乎。
“阿燃，下次不要带这么多东西，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留到下一顿。你这里也没个伺候的，偏偏你又疲懒，我若是不多带些给你，说不定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就已经饿死在这里了。”陈燃手上忙个不停，嘴也不闲着，“你呀，最不会照顾的就是自己。你瞧瞧离开这五年，都瘦成什么样了！”
陆珣放下手中的竹简，嘴角勾起浅浅的笑，静静看着一旁认真置办吃食的陈燃，心中似有一阵暖流流过，他想：若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谁也不会离开谁，永远不用担心会有离别。
可时间，从来都是最冷酷无情的东西。
“哎，阿珣，当下改制推行的怎么样？”陈燃撕下一条鸡腿递给陆珣。
“王上大力支持，现下已经在农业方面施行了。限制贵族的田地占有，将余下的分给农民耕种，这样就有更多人吃得上饭。”陆珣放下竹简，接过陈燃递过来的鸡腿，“以后大鱼大肉的少给我带，现如今那么多人吃不上饭，我却顿顿如此丰盛，实在是心中难安。”
陈燃努努嘴：“我这是在给你养伤，等你腿伤养好了还能为百姓多做点。”
陆珣凝视着陈燃道：“阿燃，我这条腿好不了的，你不用再费心担忧。”
陈燃却急了：“哪个村野大夫说的？怎么如此不负责任！我同宫中的徐大夫交好，明儿让他给你瞧瞧。”
陆珣摇摇头：“不必了阿燃，小腿筋脉被撕断，再厉害的大夫也接不上。”
陈燃的神色突然冷下来，对上陆珣的眸子：“阿珣你老实告诉我，你身上还有哪里有伤？伤的有多重？”
陆珣眼神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闪躲，他摇摇头道：“没有了。”
“你骗我！既然是狼袭击的你，怎么可能只有腿受伤？还有哪？告诉我！”陈燃眼底泛红。
“不骗你，真的没有了。”陆珣说得那般坦然，陈燃万般无奈却又不忍不再追问，默默地端起碗吃起来，原本欢快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阿珣，你骗我，从小到大你都不会撒谎。伤到右胳膊了对吗？恐怕你自己都没有发现，如今的你一直已经习惯用左手拿竹简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