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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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没有和陈燃打一声招呼，陆珣趁夜收拾了几件衣物，带了一些钱和几册竹简匆匆离开了。他不敢想次日陈燃见不到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留了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勿念。
他想，他的阿燃那么善良，一定不会怪他的吧。
那时陆珣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觉得父亲的死十分蹊跷，他一心一意为国操劳，魏王却还是处死了他。他不相信父亲会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之间一定有什么问题，他隐约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不确定却也不甘心。
他想要查明父亲被死去的真相，可他籍籍无名，进不得魏王身前，他想到了父亲曾经去过信陵君门下，于是只身前往信陵。
信陵君魏无忌是个礼贤下士，仁爱谦恭之人，他有门客三千，广招四方贤士，但凡有才能的，只要愿意拜于其门下，他都欣然接受。更有那些左右推荐的有才能之人，他更是不惜亲自前往拜会，诚邀其至自己门下。比如他曾为隐士侯赢而撂下一酒席的贵族和大臣，于街市等他同自己的友人闲聊数个时辰。
其求贤若渴之心可见一斑。
陆珣自小涉猎广泛，悉知诸子百家所长，其眼界与学识自然非同一般。于是，他便凭一身才学至其门下。在那里，他见到了当年将父亲带走的人——张恒。只是时间过去这么久，张恒已认不得相貌变化颇大的自己，自己却仍旧认得张恒，这么些年过去，他也同父亲一样，两鬓斑白。
陆珣素日同人交谈，会有意去往张恒那边，时日一久，张恒便记住了这个对国事颇有一番独到见解的年轻人，亦是有意与之相熟。二人时常走在一处，这一老一少的搭配倒是颇得周围人称赏。
张恒为人温和谦恭，脸上素来带着浅淡的笑意，直至那日他状似无意地问起父亲被杀一事，张恒素来温和的脸却倏地冷下来，那样子陆珣从未见过。他还欲再问，却见张恒冷下脸不愿再谈论此事，提醒他勿要再问及此人，说罢拂袖离去，留陆珣在原地回味他这一番话。
是了，父亲的死当真有问题，否则张恒不会这般避讳。只是，这之间究竟隐藏了些什么？他没有想通。心知张恒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寻着个机会去见魏无忌。交谈之际，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父亲一事，却见魏无忌亦是一脸不耐，静默稍许，只稍微同他讲了一些。
“陆君是我真心钦佩之人，他的胸怀与胆略令我自叹弗如，他那样的君子，应当在朝堂有一番作为。可惜，陆君还是太急切了些，更想不到他竟……”
竟什么，魏无忌说道这里，却是再也不愿继续说下去，眼神悲戚，令陆珣也十分动容。可是这短短几句话能知道的太少了，父亲太急切，究竟怎样急切，而之后他竟又做了什么，陆珣不得而知。可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些，他想要知道的多一些，再多一些。
拜谢魏无忌，陆珣有些落寞地离开了。而他身后，魏无忌低声喃喃道：“陆仪，陆思言……”
陆珣询问陆仪生前之事被周围不少门客知悉，他们近日常常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于他，似乎在看一个十分怪异之人，眼神里尽是不解，后来变成鄙夷。当周围越来越少的人愿意再与他交谈之时，陆珣便明白，信陵君门下自己再也待不得了。
只是，世之广阔，他却茕茕孑立。王命尚远，天地之大，他惊觉竟无一个自己的容身之处。旷远的风吹过，他觉得自己宛如深秋飘零的枯叶，面对去往何方这个问题就只有茫然。
二
陆珣带着包袱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向人烟稀少的东方，再往前走走兴许就能看到魏齐交锋的战场了。
这一带地势险要，这些年大大小小的战争在此从未间断过，周围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
一直往东，陆珣亦不知如今走到何处。眼前是个被战火烧毁的村子，里里外外一片狼藉。地面、房屋到处是坑洞，村旁的河水浑浊到发黑，隐隐散发着臭气，残酷的战争竟然连这条河水也不肯放过。
看样子村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陆珣寻思在此处凑合一夜，先前准备的干粮还够他撑上几日，他便寻了间还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住下来。
把屋里那堆有些潮湿的茅草铺在地上，陆珣躺下想要歇息一会儿，可心中思绪万千，他透过窗子望着那轮皎月，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
起先他在想父亲的事，思考该如何去到魏王身边，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引荐的人，除了陈燃的父亲。
陈灼？陆珣摇了摇头，如今他也不知陈灼究竟是个什么职位，在魏王面前说不说的上话。倒是陈燃，自己走了这么久，他会不会很难过？离开那日他就有些后悔了，从小到大，他们都不曾分开过，如今那个一直陪在身边的人突然不在了，心里一下子空出了一大块，让他觉得极其别扭。
今夜月色很美，此刻他会不会也在望着它？
越想心思越乱，越乱就越睡不着，陆珣干脆起身出去散散心。
夜晚的村子一片死寂，惨白的月光投下来，照得四周格外瘆人。陆珣沿着那条腥臭的河走着，忙着捂住鼻子倒也少了那些纷乱的想法。
突然，他觉得衣摆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心中一惊，低头发现竟是一个脸蛋脏兮兮的小孩，一双眼睛却在这惨淡的月光下散发灼灼光华。小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见陆珣低头，那抓住他衣摆的小手松开来，在他素色的衣摆上留下五个清晰的小印子。
“小弟弟，你从哪里来？”陆珣蹲下来平视着他。
小孩眨了两下晶亮亮的眼睛，像是噙着泪，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道：“公子，你能不能带我去找爹爹？”
陆珣一愣，荒村中突然冒出个脏兮兮的小孩让自己带他找自己的爹，这倒是让他始料未及。心中惧意散去，他将这小孩领到离这条河远些的地方询问缘由。
五个月前，齐魏两国的战火蔓延至这一带，村里的男子全被拉上了战场，只余些老弱妇孺留在村里。然而才过不久，村子就遭了殃。齐国发动了火攻，燃烧着的巨石被接二连三投射到村里，一时间村民死伤无数。
在魏国将士的拼命保护下，大火才得以熄灭，然而活下来的村民却所剩无几了。之后两军北上去了稽连山一带，只余十几个老弱病残还留在村里。
小孩名叫刘萤，今年七岁，他爹是这里的村长，也被拉去充了军，如今人已在稽连山。如今村里的几个老人照顾着他，可他脾气生的倔，吵着嚷着要去稽连山找他爹，一群老弱好不容易才让他留下。
今日刘萤看到陆珣来到村里，村民担心他是回来查探的齐人，躲着未曾见他。可刘萤不以为然，他觉得陆珣应当是个士子，不是坏人，于是趁着夜里大伙儿都睡了偷偷溜出来找他。这小小一个孩子倒是机智。
次日，陆珣在刘萤的带领下见过了村里人，昨夜陆珣答应他，若是村里人同意，便带他去稽连山找他爹。虽然稽连山一带战事吃紧，但见他一想起他爹就忍不住要落泪的样子，陆珣突然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心中无限怜惜，遂答应了他。
村里人自是不同意让陆珣带刘萤去找他爹，奈何小刘萤竟然以命威胁，不让他去找他爹就要跳到那条又黑又臭的河里去，村民这才没有办法答应了他。
稽连山一带地形崎岖，山路陡峭，越往北路越难走，陆珣觉得有些吃劲，但低头看看小小的刘萤硬是一句累也没喊过，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这战乱年代何时才是个头？什么时候再也不会有骨肉分离的悲剧发生？陆珣望着眼前的茫茫山林，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我们歇一会儿吧。”陆珣看着刘萤越发白皙的脸说道。
刘萤点了点头，两人便在近旁一棵大树下歇息。
临行前村民给了他们不少干粮，他拿出一个已经发干了的馒头递给刘萤，有些难过地说：“只有这个，凑合着吃一下，再走两天就能到了。”
刘萤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陆珣又把水递给他。
“前几天我们连饭都吃不上，齐军烧村，我们只能挖野菜，啃树皮。”刘萤嚼着干硬的馒头，接过陆珣递给他的水喝了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一脸的习以为常。
陆珣努力嚼着口中干硬的馒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干涩的馒头划过唇舌，让他觉得痛苦不堪。他望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里忍不住地疼，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还带着倔强，真的很难想象他才只有七岁。
歇息了一会儿，二人再次上路，一路上二人都不怎么说话，陆珣只觉得心情无比低沉。
日头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连周围的山林也披上了一层薄红。周围渐渐暗下来，二人便寻了个平坦开阔的地方歇下来。
入夜后，山上有些冷，陆珣便生了把火，找了件自己随身携带的衣服给刘萤盖在身上。
“阿珣哥哥。”刘萤唤了他一声，陆珣这一路照顾他，心中生出亲近感，于是改了称呼。
陆珣一愣，突然发现从来没有人这么唤过他，以前和陈燃在一起，他总是让自己唤他哥哥，虽然自己比他早出生一个时辰，却还是那么唤了。如今听到有人这样唤他，他不禁会想，若是陈燃这样唤他会是怎样？恐怕他会有些不服气吧。明明只晚出生了一个时辰，明明自己力气比较大。他是爱在这种事情上和自己较真的，自己也不知为何就一直忍让了他。
想到这里，陆珣莞尔一笑。
“阿珣哥哥，你为何笑啊？”
刘萤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惊觉自己竟兀自乱想了这么多，轻声回应他道：“想到一个故人。”
“是对阿珣哥哥很重要的人吗？”
“嗯，非常重要。”
“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小刘萤眨巴着一双晶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陆珣被他盯得有些羞赧，语气不自觉柔和了下来：“他呀，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勇敢，机智，善良，将来的他会成为吴起大将军那样的英雄。”
“哇！那阿珣哥哥你以后要带我去见他。”小刘萤的一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亮，一双小手不停挥舞着。
陆珣扯了扯被他弄掉的衣服，微笑看着他：“不早了，该睡觉了。明日早些起来赶路，很快就能见到你爹了。”
小刘萤点点头，揉搓着两只手，有些吱唔地说道：“阿珣哥哥，你能不能给我念首歌谣啊？以前我爹爹每晚都给我念，前段时间是张奶奶给我念，没人给我念的话我睡不着。”
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有这样的要求。陆珣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想到的是当初陈燃给他唱过的《园有桃》，脑海中尽是那日陈燃一脸得意的样子，于是笑了笑，念道：“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
刘萤扯扯他：“阿珣哥哥，能不能换一个，我喜欢听小动物的。”
陆珣一顿，没想到小家伙还挺挑的，又在脑中搜刮了一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
“嗯，那我就给你念一个《硕鼠》。”
刘萤点点头，一副乖巧的样子。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
在陆珣的歌声中，小刘萤酣然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