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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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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魏齐给了陆珣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设下了这个局,目的不是要陆珣死,而是将他从如今的位置上拉下来。信陵君自来看得明白,他知道陆珣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可是他的力量太小,放任他以一己之力与那些大贵族对抗,最终必定是粉身碎骨,改制被迫终止,那群躲在背后的贵族目的就达到了。
魏无忌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外表格格不入的勇气,他害怕这种力量,害怕他的勇气会毁掉这个如今已危如累卵的大国。所以他只好做出放弃他的选择,把他送入了这间大牢。
可魏无忌从来都不想让他死,只可惜他没有办法,不得已只好用这样的办法让他永无指点江山的可能。
他将真相告知魏齐,便是想给他一个生的机会。魏齐放走了陆珣,告诉他,他自由了。
可天地苍茫,他茕茕孑立,再无栖所。所有陈燃存在过的地方,都是他被划出的伤口,所有梧桐树生长的土壤,都是他新撕开的伤痕,他早已遍体鳞伤。
可他必须活着,带着他所有的罪孽与亏欠,弥补哪怕一点点的缺憾。
陆珣拄着拐杖漫无目的地走着,腹中饥饿,便从袖中掏出几枚钱币想在路旁买个包子,却不小心掏出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那些往日时光如潮水般涌来,溢满他的整个世界。
那时,父母还在,师父还在,阿燃也亲近于他,那时的他拥有整个世界,如今这个一无所有的他疯了一般地嫉妒着曾经的自己,于是他狠狠地将两枚棋子掷于地上,看着它们粉碎成沫。
“炎之,思言,你们记住,世事难料,一局棋可以黑白分明,世间事却是黑白难断。但人活在世上这一遭,只要做到心中黑白分明,就无所畏惧!”
“比起我,魏国更需要他,千千万万的百姓等着他给国家带来安定呢,我的一点点牺牲不算什么。无论爹在哪里,我都为他骄傲!”
那些曾给予他无限勇气与力量的话语在耳际掠过,弈秋和陈燃微笑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他流着泪笑起来,伸手想要摸摸他们,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们的时候发现那两张脸孔倏然消失,再无踪影。
可他们的笑声,他们的话语却倔强地不肯离开,似乎是想要告诉他,他们希望他成为那样一个勇敢的,永远不放弃的人。
天地之大,纵使他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也不可以放弃……
他擦干了眼泪,不再哭也不再笑,拿着几枚钱币一瘸一拐地走向不远处的那个包子铺。
二
昨夜下了场大雨,陆珣寻了间废弃的屋子凑合了一晚上,翌日醒来时雨已经停了,他只身上山,寻了整整一日,才在一个缓坡上发现了一株灵芝。那是当年去稽连山时小刘萤告诉他的,这种灵芝是治病良药,能卖很多钱,轻易找不到。他见到那株灵芝安安静静地窝在老树根旁时,终于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下去采。刚下过雨的土壤泥泞湿滑,他采下灵芝的时候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可他仍旧小心翼翼地护着手中的灵芝,任凭枯枝划破衣衫,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并不觉得痛,却反倒有些释然,有了这颗灵芝,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做他最后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他寻到一家颇为偏僻的药铺,将灵芝交给医者,让医者把他那条残废的左腿锯掉,再给他一些足够他到楚国的路钱。
医者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想不通他为何想要把腿锯掉,见这年轻人眼神坚定,还是答应了他。
锋利的刀一寸寸划开肌肤,一点点深入骨髓,陆珣咬着一截断木,额头冷汗涔涔,面上已无半分血色。骨肉分离的剧痛让他数度昏死过去又重新醒来,直到他睁着空洞的双眼,再也感觉不到左腿的存在。
失去左腿的第三日,陆珣便匆促离开了,医者本想挽留,却被他谢绝,那医者望着远处的残缺背影,心底涌起一股敬畏。
陆珣租了辆船离开,告诉船夫自己要到韩国,船夫吓了一大跳。战乱年代,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会死人的,何况陆珣还少了一条腿。陆珣无奈,只得付了他三倍的钱,之后便所剩无几,想着到了韩国再另做打算。
他离开的第二日,魏国都城大梁传来急诏,朝中重犯越狱私逃,着一身白衣,左腿有疾,现举国范围内抓捕,提供逃犯消息者,赏田五亩,若有隐匿不报者,罪诛当场。一时间,举国皆惊。
那名医治过陆珣的医者在听闻诏书之后才知道原来他竟是个十恶不赦的卖国贼子,现下再想起自己曾经敬佩过他的毅力,不仅觉得腹中一阵翻涌,便将几日前见过他一事告知军官。可这消息最终也没能让他们抓到陆珣,那时的他已经进入了韩国境内。
进入韩国北境,陆珣才发现这是个同样深受战争屠害的可怜国家,民生凋敝,满街流民,日渐衰颓的国家早已顾不得极北之地这些苟延残喘的人。
陆珣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在街头,一身素白的衣衫早已脏破不堪,低头细闻,还有一股酸臭味,他已经许久不曾沐浴了,可他早已顾不得这些。
可即便他这副样子走在街上,也并不比街头巷尾那些乞丐好到哪里去。他看到街边乞丐眼中贪婪的光,不及反应,那些人便如蜂群般扑过来,对他拉拽撕扯,从他胸前翻出几枚钱币,有了这些钱币,他们就可以吃上一顿饱饭。
乞丐们推拉争抢完,很快散去,留陆珣痛苦地蜷缩在地,脸上青紫一片,左腿伤口处洇出一层血,手中却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父母成婚那年父亲赠与母亲的定情之物,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
他爬过去抓起一旁的拐杖,艰难地撑起身子,一步一顿走下去,仿佛是在走向绝望的生命尽头。
似乎走了很久,陆珣觉得浑身酸痛无比,又累又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给他做的素面的味道。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摊,摊下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吃着素面。面的清香让陆珣吞了口口水,可他身上已经没有钱了,只好去向老板求一碗。
“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我就靠这个糊口呢。”面摊老板一脸不耐烦。
“给我一点面汤就好,我实在是撑不住了。”陆珣舔了舔裂开的嘴唇,他觉得自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这次给你,下次就得给别人,我这生意还做不做,赶紧滚,别让我看到你!”
陆珣正欲再开口乞求,却被那小贩推了一把,重重摔倒在地,腿上的伤口洇出血来。
那小贩许是怕出人命,便不再碰他,却见他不但不走,还要往里面爬,挨个人问能否给他一口面汤喝,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施舍。
他爬到一个带着小男孩的老妇面前,乞求他们给自己剩一口汤喝,那个小男孩见他可怜,犹豫着把碗向他推了推,他对那孩子道了声谢,正欲伸手去拿,却见那老妇先他一步把碗抢走,咕嘟咕嘟几口就把剩下的面汤全喝完了。
老妇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责骂起她的孙儿来:“不要可怜这些乞丐,这些缺胳膊断腿的每一个好东西,就是因为他们成天打仗我们的日子才这么惨,听到没!”
在老妇的厉声呵斥下小男孩讷讷地点了点头,被老妇领着离开了铺子,临行时,小男孩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珣看清楚了,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蕴藏的,是怜悯。
一老一小离开了,铺子里只剩下三个还在吃面的人,其中一个衣服上带着两个补丁的瘦小男子看了看地上的陆珣,一脸嫌恶,碗里的面也吃不大下去了,呼哧呼哧扒拉了两口就匆匆离开了,像是躲瘟疫一般躲着陆珣。
陆珣见他走远,朝他那张桌子爬过去,端起桌上的碗一瞧,里面还飘着两三根剩面和小半碗汤,他毫无顾忌地端起碗就喝,仿佛即将渴死在沙漠中的人发现了世上最后一滴甘泉。
余下两个食客见陆珣这般模样,也吃不下去了,匆匆起身便走,没来得及吃完的汤面也不要了,像是给予眼前这个乞丐最后的怜悯。陆珣吃完手中那碗,又爬过去将那两碗也吃完了,吃完后,他无力地靠着桌子,腿上的疼痛已让他近乎麻木,只靠那剩下的最后一点信念支撑着他活下去。
勉强果了腹之后,他觉得身体恢复了一点力量,能够让自己恢复一些理智了。他望了眼一旁目瞪口呆的面摊老板,轻声说了句谢谢。
老板看了眼空荡荡的摊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就那么想活下去?”他拿起一旁桌上的那个碗,摞到面前的碗上。
陆珣努力张开嘴,回他道:“还有事等着我去做,现在不能死。”腿上传来的剧痛再次使他额头沁出冷汗,他低下头,发现左腿洇红了一大片。
老板把碗放到一旁的木桶里洗起碗来,无情却又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能站起来了就赶紧走,我这不收留乞丐。”
陆珣艰难地爬起来,左腿渗出的血滴了几滴在地上,他想要把它擦干净,却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一旁的老板听到背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欲俯身擦拭血迹的陆珣,愣了一下,旋即又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行了不用擦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陆珣扶着桌子,艰难地起身,正欲离开,忽又停下问到:“老板,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换些钱?”
“换钱?”老板皱了皱眉眉头,“一直往南走能看到一条岔路,往左拐,有个姓张的胖子开了家铺子,你去那看看吧。”
陆珣本就凄冷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像是做了最后一个决定,他再次向老板道了声谢,一步一顿离开了面铺。
外面天色有些阴沉,像是有一场大雨将至,但是陆珣知道,这个季节是鲜少下大雨的,倒是缠缠绵绵的小雨会一连下上十多日,仿佛想要荡涤净世上所有的血污与尘埃。他从怀中拿出那块明黄色的玉佩,纤长的手指细细地在上面摩挲,同过去的一切做着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