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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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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林的水被雨水染污,天晴时方外仍是碧波万顷,而早在喜锦被拐卖那日,京都也掀起了一阵疾风。
细雨靡靡下了半晌,琼花楼里的戏台子上,穿红着绿的戏子早早收了场,本就薄寥的看官这下走的干干净净。又过了一个时辰,清冷的琼花楼门前来了一位石青衣衫的公子,这位公子虽不出色,但那双眼睛却令人一睹难忘,似笑非笑之际,又带着一股柔情。
夏明湛进了琼花楼,巡视一圈见左右无人,喊了里面的小生问了几句,可惜几人皆是没有瞧见什么姑娘。
他兀自转了一圈,越过前厅走到后台,挤挤攘攘的后台里衣架上挂着靠衣马褂,凤冠王帽,众色杂陈中化着浓妆的花旦正坐在桌前拆花卸妆,而一旁另有一位武生也在,武生未脱箭衣,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正在墙角里划练,未曾注意周边长枪一 刺直击随后而来的夏明湛。
“对不住对不住。”
“无妨。”夏明湛神色自若,一边撩开长枪,一边问道“不知在下可知有位扎着双螺髻穿粉衣的姑娘在这里看戏?”
那人神色晃了晃,哈哈笑了起来“我们上了台眼里只有戏台上的东西,实在不知看台里有无女子,更别提她的穿衣打扮。”
“是吗?”
“琼花楼每日来的人这么多,我们这些人每一个都记得那还得了,要不您问问门口要饭的叫花子?他们整日里闲着无事,就会盯着人瞧。”后一句是偷摸趴在夏明湛耳边说的,一张花脸看不清表情,但夏明湛却认真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卸妆的花旦从铜镜中看着石青身影消失在门帘处,细长的眉眼微微一挑朝武生警示一句“多言必失,你小心点。”
武生也没在意,仍旧刺着枪,收拾卫生的婆子走了进来,叠了衣衫擦了台子,慢慢悠悠的忙活着,花旦也没在多说,一抬手脸上的妆便花了。
琼花楼门前有很多乞丐,这些乞丐很聪明,专挑富贵处讨饭,而这琼花楼里,是京都有名的戏楼,爱听戏的人大多数是官家里夫人小姐,还有公子王孙。富甲的商人,名流的文杰,多多少少都会来一趟,喝喝茶听听曲,再好不过。
百姓们整日操劳家津田地,挣钱养家,哪会有时间与钱财来消耗?
不过这一片的乞丐,也并非很多,西街不比东街,住的并非豪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巡城守卫逮到了都是要关牢的。所以他们机敏,脑袋灵活,也比较圆滑。
夏明湛出了琼花楼没有着急去找什么乞丐,他叹了口气,又朝几处找了半天,仍旧未果。
这一会儿雨也下的密了,淋湿了头发和衣衫,夏明湛看着来往匆匆的行人,心头突然有些焦急。他拖着步子回到了夏府,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门房,可有见到喜锦回府。
门房值守的老詹摇摇头,他驼着腰,背着手抬头朝大公子说道“往常锦姑娘是最守时的,这回没了人影莫不是被哪家地痞流氓给抓了?”
她身份虽不好,但样貌确实一等一的,只因如此,喜锦出门的次数很少,偶尔采买看戏,也不超过一个时辰,这都一上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怕是真遭了事。
夏明湛也知道,可京都是哪儿,他夏府也不是籍籍无名之地,怎会有人如此大胆?一想到锦宝会被什么登徒浪子绑走,他也没了心思,转身就要去京兆府尹报官去。
一脚才跨出了门槛,就听后头有人唤了他一声,夏明湛回头,却是姐姐夏然打着伞来了。
“你匆匆忙忙的去哪儿,我在府里一上午都没瞧见你,锦宝儿呢?带着她去看戏了?”夏然知道这个弟弟看似什么都不上心,其实最是心软,经不起锦宝儿哄劝,定是二人跑去琼花楼看戏去了。
夏明湛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更堵了,本来他们今日是要一起去看戏的,谁料途中自己被好友喊了去霁墨阁买文房之物,回来人就不见了。他要知道会出事,定要带着锦宝儿去。
“怎么了,锦宝儿呢,你这一脸的愁色,莫不是二人吵架了?”夏然看弟弟神色不对,以为如何,她与阿昭自小把锦宝儿当妹妹养大,其中情意难以言状,至此她还不知道喜锦出事。
“没有,我只是……找不到她了。”
“什么?”
“公子的意思是,锦姑娘可能被人掳走了。”老詹看公子难以开口,只得对大小姐实言。
夏然吸了一口气,心底里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总觉得是他们二人在逗她,可是观看弟弟的表情,不似作假“什么叫被人掳走了,光天化日的京都地界,谁敢如此不知死活!”
“慈幼坊找了吗?”她问。
“找了,里面人说锦宝今日没去。”夏明湛苦着脸答。
“北田街呢?”
“也找了。”
“没有?”
“没有。”
夏然忍了忍,朝夏明湛喝道“那你在这儿待着干嘛,当门神吗?还不去报官!”
被长姐吼了一声,回神的夏明湛赶紧掀着前襟匆匆下了石阶往京兆府尹跑去。本来这些事不需他一个主子做,可惜着了急,一路跑去连个伞也没带,夏然跺了跺脚,命人把自个手里的伞给他送去,神色变了变,转身命人拿了新伞朝正房走去。
正房里住的自然是夫人梁春荣,她瞧着今日天气不好,正待在屋里喝茶,哪儿也没去。阴阴郁郁的天气让她越看心里越烦,好不容易有了心思,拿起针线缝衣,还没缝两下又扎了手,气的她愤然扔了手里的布料,揉搓着指腹“真是晦气,今日干什么都不顺心。”
早上才因景阑院的事与老爷吵了一架,心里赌气,又听说儿子带着那丫头出了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惹事又怕瞧了女儿冷眼。
这个家明眼看着她是女主子,谁能想还得看儿女的脸色。也怪自己没什么文化,总是出错。不过她也庆幸自己有这一双聪慧的儿女,才令她在东都里成了众家羡慕的人。
“秦妈妈,那丫头还没回来?”
秦妈妈是梁春荣的奶娘,自幼跟在她身旁,所以梁氏的屋里也没什么贴身丫头,只有一个秦妈妈在。
秦妈妈一身檀褐衣裳,仅领口与袖口处有二方连续纹样,再无他色,发间那根银簪早已显旧,灰沉沉的就像外头的阴雨天。
“许是公子爱玩,回来的晚了,夫人您不必担忧,大公子从小多思多虑,比寻常人乖巧,不会惹事的。”她看了看窗外的天,细雨打的枝头嫩叶摇摆,更是绿意盈盈。树下的廊道漏窗里,突然闪过一抹天水碧玉的身影,朝这边渐渐近了。
“他是乖,就怕他身旁的那个心思多,小丫头片子,打小我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看看如今出落得,都要压我们阿然一头。待在夏府久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这便罢了,偏生老爷孩子们还向着她!真是不痛快!”梁春荣说罢捂着胸口,觉得越发堵了“最好能别回来,整日里瞧着她,我就心烦。”
“夫人跟一个小姑娘叫什么劲,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还不是指望着夫人照料,如今大了公子也没松口娶入房中,应当对她没什么想法,夫人莫忧。”
“我也知道阿昭心思清明,就怕挡不住喜锦那丫头有心眼。”
秦妈妈见夏然到了正院,连忙提醒夫人,怕她多说两句惹的母女俩不痛快“大小姐来了,夫人您看。”
梁春荣呀了一声,忙站起身朝窗外看,果然是夏然来了。她抿了抿嘴看了一眼秦妈妈,二人来到门前时,夏然也进了屋。
“阿然找娘可是出了什么事?这下着雨,你让丫头过来说一声就好,还需你跑一趟。春寒料峭,别惹了病。”梁春荣命人倒了一杯热茶,亲手放在夏然跟前,二人对面坐着,只有一缕缕轻烟相隔。
“女儿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问母亲这几日没见外人吧。”夏然端起茶杯吹了两口,却没有喝。
“没有啊。”梁春荣抬头看了一眼秦妈妈,满脸的疑惑。有些搞不清楚女儿问这事,是个什么意思。然而她不懂,身后的秦妈妈懂了。
“小姐说的可是表姑娘?”秦妈妈轻声询问,怕惹了夫人不快,果然话没说完,梁氏就冷静不住嚎了起来“菲菲怎么能算外人,她可是我的侄女,我见她怎么了。”
“见她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你们二人都聊些什么,母亲可愿跟女儿说一说吗?”夏然也不着急,比起母亲的慌张,她更显得沉稳秀静。
聊些什么,当然是明里暗里的说着景阑院的事,其中不乏讽刺两句,骂骂喜锦那丫头。可是她不能说啊,说了阿然就该恼了。
秦妈妈看夫人垂首不语的样子,无声叹气,朝夏然点了点头,算是承认她心中所想乃是实情。
这一下夏然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哐当一声将茶杯放下,发出的响声刺激的梁氏浑身一震,哀怨的瞅了夏然一眼,撇着嘴不说话。
“母亲在幼年也是很疼爱锦宝的,加之她聪慧可人,乖巧懂事,您比父亲更加亲近她。后来就因为梁菲菲在您跟前多次嚼口舌,搬弄是非,让母亲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什么想法母亲不知道吗?那种人心胸狭隘,手段毒辣,只不过瞧中了阿昭的样貌就要往夏府里钻,母亲您真忍心让弟弟娶了她?”
她小时候也不算讨厌梁菲菲,娇纵奢侈的贵家女养成这个性子京都一抓一把大,可是她却见不得别人长的比她好,在夏府里几次三番要弄花喜锦的脸,要不是阿昭常跟着喜锦,如今夏梁二府,怕是断了亲也不为过。
“我,我,我能怎么办,她是你妹妹,亲表妹,我怎能向着外人呢。”梁氏懦懦道“她嫁过来,可是亲上加亲,不比一个丫头好吗?”
“什么叫亲人,什么叫外人,您别忘了当年她是怎么说我夏府寒酸的!”夏然气不过,闭了眼静思,不想看见她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更是令人头大。
“夫人,您少说两句,然姐儿说的没错。”
“我说的也没错啊。”
秦妈妈有意缓解缓解二人的气氛,可惜夫人她看不懂啊,面带惑色望着秦妈妈,不知女儿为何会生气。
夏然嚯的一声站起身,不想在听什么朝母亲说道“锦宝可能被人掳了,阿昭已经报案,要是让我知道梁菲菲插手,可不要怪女儿心狠!”
“她被掳了?没这么快吧。”
秦妈妈赶紧用手臂捅了捅梁氏的腰窝,惊的她一颤,张嘴就要责怪。
“什么叫没这么快,难道母亲暗里做了什么?”
被女儿一问,梁氏才知说错了话,忙站起身朝夏然身旁凑,嘴里不停地解释道“没有没有,我能做什么,娘真的什么都没做,阿然你要相信我。”
说完话觉得有些下不来台,她还是个长辈,怎能被女儿如此压制,面上无光,于是梁氏强抬了腰杆,眸色闪了闪才开口“娘怎么说也是长辈,阿然这般怀疑我便罢了,怎能说的如此难听。我身为主母,怎会去苛待一个府里的丫头,说出去还不是让人看笑话。”
夏然不吃她这一套,走到门前,回身说了一句“母亲早些年做过什么事,都忘了吗?”
梁氏被她冰冷的神情吓了一身,恍然间后退了一步,正踩在秦妈妈的脚背上,一阵惊呼又令她清醒,梁春荣扶着秦妈妈递过来的手臂,再看时。夏然已经入了雨幕,月洞门转角处,进去便不见了身影。
许久她才缓过神来,捂着胸口朝秦妈妈委屈道“可是,我也就想想,没打算让人把她掳了啊,秦妈妈你是最了解我的,我只是嘴上说说,老爷儿子这么喜欢那丫头,我再也不可能要把她卖了的。”
秦妈妈何尝不知,每次都是表姑娘引得话头,她看不惯喜锦,却又不能插手夏府的事,只得让夫人来做。可惜夫人吃过了亏,定不会在犯错,所以这事,真的很夫人没关系。
再没关系,事情没有查清楚,他们也不会信啊。
她摇摇头,只得柔声细语的劝慰着夫人,莫于公子小姐离了心。梁氏也知自己理亏,若非平日里总指着喜锦的错处,暗中与侄女折腾她,哪会让女儿误会。
梁氏心里纠结,她不想喜锦回来,但又怕她遭遇不幸,不为别的,就怕因此令儿女们心中悲痛。